鏡中靈魂點點俱現, 在尹容拿起釘錐的那一刻, 鏡中人猛地睜開雙眸, 說起來是不共戴天的仇人終於在不知多少年後再次相見。

當鏡中的人要說話的那一刻, 尹容將尖銳的釘錐毫不猶豫的敲進了鏡中人的肩膀。

“子苓！”尹容的聲音飽含著刻骨的恨意。

鏡中的人一瞬間吃痛，卻在面目都扭曲的時候還帶著蒼白的笑容回喚。

“月玲瓏。”

兩個都是好記性的人, 隨著這兩個與現在全然不同的名字被喚出，數百年前的恩怨拉開序幕。

尹容的本名當然不叫尹容, 她只記得自己在那個仙俠世界的名字, 月玲瓏。至於她一開始的名字, 她早就忘了。但是她本來的名字，與她而言也是不重要的, 因為她不想要那個名字, 所以她就忘了。

就如同她不想回憶自己在最開始的平庸與普通，不想記得自己臉上也曾爬過灰褐色的斑，不想記起曾經為一張薄薄的紙向某某平常的人低頭, 不記得也有一個下雨天，曾追逐過一趟永遠也追不上, 濺起一丈泥水的班車。

她不想回想起, 也拒絕回想起本來的名字本來的生活。她只知道自己輝煌燦爛過, 九霄雲上的白玉階有她斑斕羽衣拂走的雲，她曾在夕陽下起舞有人為了祝賀牽來瀚海的龍，她有無人能比的容顏可以一笑便救天下人。世界最好的男兒不論是烈馬蒼狼還是翺翔的龍鳳，他們都會感於她的芬芳為她而跪拜。

日月盈仄、辰宿列張，天生萬象一切都因為她的美麗而生生不息。

原本, 她以為自己是可睥睨造物的神明，以為她所擁有的就是巔峰。然而，如水漫深井困蛙浮出，在無盡天地盡數現於眼前的時候，綿延桑田轉化為驚濤駭浪，原來自己所有的天與地，都不過是海上一片還未被殘浪擊破的葉，如此的輕微和渺小。

她以為那一笑平天下的氣魄是最壯闊的愛情，直到她要掐死她所謂螻蟻的時候，她所擁有的世間都在金光中被灼傷。一切都是塵煙，她分不清手指間流竄的土粒是愛人還是日月，她只是在驚愕中嫉妒著那神臨的一刻。在快要消散的那一瞬間，充斥在她心中始終都是不甘和嫉妒。

以至於化作數據成為病毒的那些時間，她都在茍延殘喘中嫉妒著，無法排遣的嫉妒郁結成痛。即使她聽聞那個無法直視的神明也不過爾爾，因那一刻也成了無處找尋的存在。即使她到了泯滅之海看到了一覆一日苦苦凝結，執著於無望等待的白沙，她也依然嫉妒著。

為什麽？為什麽享受著那一刻神臨的人不是自己？為什麽所愛自己的人不是最好的？為什麽自己所得到的不是最至高無上？

尹雪總說著要回到那個仙俠世界去，要去再看看那些曾經的愛人，然而她自己心裏卻清楚的很。不過是借口而已，就算她真的回去了，她也再無法被那個世界滿足，也再看不上那些曾經覺得舉世無雙的男人們。

其實尹雪自己也陷入了煎熬，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現在的她由嫉妒強撐著，但是除了嫉妒衍生的覆仇以外，她又沒有任何一點其他可做的事情。

“我恨你！”尹容一下子拔出釘錐，兇狠著面孔迫不及待的抒發著自己的情感。

箜篌咽下那一聲到唇邊的痛呼，逞強著笑容輕聲慢語：“彼此彼此，我也不怎麽喜歡你。”

木制的釘錐在從靈魂中拔出來之後，呈現去如尹容指甲一樣的猩紅色。尹容將釘錐威脅似的橫在自己面前，她動作妖嬈的拂過那一段紅色，仿佛還是數百年一位絕世的美人。然而箜篌瞥著她，蒼白的唇邊盡是嘲諷。

“我要殺了你！”箜篌的笑容激怒了尹容，她惡狠狠的說著，高高舉起拿著釘錐的手對準箜篌的眉心。

箜篌直視著紅色釘錐最尖銳的末端，毫無懼色。

她毫不在意的輕笑道：“隨你啊。”

“你！”尹容瞪著眼睛瞳孔放大到極限，她本該如戲弄老鼠的貓兒，可箜篌沒有給她這種得意感。所以她氣憤著，隨著胸腔起伏喘出粗氣，在怒意最鼎盛的時候猛地落下了手。

箜篌閉上眼睛，等待著靈魂消散的那一刻。然而，釘錐卻在鏡面劃下一道尖銳到令人耳痛牙酸的聲音，箜篌在一聲悶哼之後睜開眼，和她想的不一樣，尹容帶著滿滿恨意的錐子落空了，沒有紮到該紮的地方。

尹容張狂的笑著，撫摸上鏡面那一道荊棘一樣的裂痕問箜篌：“你剛才有沒有被嚇到啊。”

箜篌不說話，用還能活動的手揉了揉自己劫後餘生的眉心，眼睛居然是一片無語與失望。

“子苓，我是不會讓你解脫的。”尹容一字一句的說著，箜篌嗤笑，正要開口卻被尹容拿著釘錐隨意的一釘而堵了回去。

鏡面一處處如蛛網般裂開，尹容一邊施虐著一邊得意洋洋。

“你是不是很痛啊？沒關系的，你會一直痛下去的，終有一天你就會痛習慣了。”

“子苓你一定要放心啊，我是不會殺了你的。”

“我永遠都不會讓你消失。”

“我要你永遠都待在這鏡子裏面，永遠成為我的階下囚，永遠被我折磨著，永永遠遠永無止息。”她將聲音拖得很長，說得很慢，甚至語氣中還有一些親昵。

“不過。”尹容松了手，話鋒一轉，看向那一扇被釘死的窗戶，“我是不會放過那一個人的！”

“她一定要死！一定要痛苦！一定要消失！一定要灰飛煙滅！”

“我要你看著她死！”尹容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又看回了箜篌身上。

鏡中的箜篌在疼痛之餘挑了挑眉，笑道：“你知不知你現在表現得有多像是因愛生恨，你是不是愛上我了啊？”

“……”尹容沒有料到她在這種情況下還能開玩笑，居然一時無語了。半響之後，她幽幽道：“你是在逼我殺了你嗎？”

“你還是和從前一樣可愛。”箜篌繼續戲弄著。

下一刻，長長的釘錐深深的紮進了她的胸口。

“你還是和從前一樣討厭！”尹雪的長發散亂著，咬牙切齒。不過喜怒無常的人，不一會兒又找到讓自己歡喜的事情，挑眉笑道：“也是上天要幫我，才會讓你變成這個樣子。”

“我本來將你截回這個世界，是想在你最弱的時候用意外殺死你。卻沒想到你會這麽慘，連和自己融魂都做不到。”

“不過你放心哦，雖然那個你也是無辜的，但是就憑她那一張臉我也不會放過她的。雖然她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如果我用我的力量攻擊她的話，會被穿越局註意到，但是我還有其他辦法。我會讓她代替你去死的，你有沒有很感動啊？”尹容帶著最誇張的笑容問箜篌。

箜篌也立馬道：“感動啊，感動得恨不得以身相許。”

“呸，你以為所有人都和你一樣嗎？”尹容翻了一個白眼。

箜篌似乎鐵了心的要激怒她，不怕死的繼續道：“你想想，和我在一起其實也不錯。”

“畢竟。”箜篌目光向下看，無奈道：“你已經在我面前赤/身/裸/體很久了。”

“我不認為作為你的仇人，我值得你這麽坦誠以待。”

“……你這麽不早說！”尹容聞言臉色變了數變，這才後知後覺的看向自己不著寸縷的身體。尹容再度擡起了握著釘錐的手，羞惱道：“我要戳瞎你的眼睛。”

箜篌挪開目光，淡定道：“一個靈魂的眼睛也沒有什麽用，隨你。”

她剛一說完，一塊漆黑的布蓋在了鏡子上，箜篌的世界也因鏡子的光線缺失而陷入了黑暗。

一直裝死裝不存在的系統，終於找到了詢問箜篌的機會。

‘你還好嗎？’

‘還行啊，反正我知道有人會替我分擔一點，聊勝於無。’箜篌在識海同系統交流著，其實全身無一處是不痛的，那個釘錐留下的傷是如在火中撕裂一般有著綿延的痛，使人一點也無法忽略。

‘我讓你去偷的東西，你偷到了嗎？’箜篌問。

‘嗯。’系統給了她肯定的答案，然後繼續擔憂的問：‘你確定要這麽做嗎？’

‘不管你是成功還是失敗，你都是親手把一切讓給別人，這樣你真的甘願嗎？’

系統連問了兩個問題，這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她真的是憋壞了。

反正什麽也看不到，箜篌幹脆開始閉眼養瞌睡，在識海淡定的回答系統：‘只要她能離開，我無所謂。’

‘她要是知道了……’

‘她不會知道的。’箜篌打斷了系統的猜測，‘她永遠不會知道的，她身邊會有她愛的箜篌陪著她，然後永遠的從輪回中逃脫。’

‘……那你呢？只要那個箜篌壽命一盡，你就永遠和訴情沒有聯系了，還有可能被玲瓏困在鏡子裏面。’

‘我可以幫你的！’這是系統和箜篌對話時，說過最激動的話。

‘系統，我厭倦了。’箜篌忽然輕聲道。

‘我厭倦了一直扮演他人，我厭倦了每一世無法更改的結局，我也厭倦了一遍又一遍的死去，厭倦了一遍一遍讓訴情看著我死去。所以我想跳出來，放過我自己也放過訴情，讓她和自己所愛的人能一輩子相安無事，能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我，也可以輕松一些不用再去想著怎麽成為其他人。’

‘可是你將飽受折磨，玲瓏不會放過你，而失去愛人的痛苦也會與你常伴。’

‘沒關系，那會如疼痛一樣總會因為習慣而無所覺。’

‘況且，如果不這樣的話，你要陪我一起被抹殺嗎？’箜篌笑著問道，系統也不再說話了。

而另一邊，訴情坐在病床邊上望著因麻醉而昏迷的人，眼中止不住的擔憂。

即使是打了麻醉藥，床上的小箜篌也不斷流著冷汗。從今天早上開始，不知道為什麽她的身體開始莫名其妙的疼痛起來，痛到讓她無法忍受差一點咬掉自己的舌頭。

“箜篌。”訴情握著箜篌帶著深深牙印的手，神色在憐惜之餘是一片沈郁。

岳則已經帶箜篌做了一切能做的檢查，但是都找不到她使她劇痛的病因，訴情懷疑這是尹雪在從中作梗。但是她現在一個普通人，什麽都做不了什麽都不能知道的普通人。而不管訴情怎麽呼喚，她腦中的那一部分系統都像是死了一樣，永不回應。

那個箜篌的安全值，也從今天早上開始閃爍著瘋了似的紅光。

“我能做什麽？”訴情問著，不知道是在問誰。

“你到底怎麽了？我應該怎麽辦？”訴情學著愛人的動作，狠狠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臂。

作為一個普通人，訴情感受到了久違的迷茫與無助。

躺在病床上的箜篌對這一切一無所覺，只是十個指頭總在無意識的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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