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不是武俠劇, 也沒有那麽多能將一切情感舉重如輕的豪俠。現實中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 而普通人有誰不是自私的呢？私心, 是人之皆有的東西, 人從出生開始就本能的去規避對自己有傷害的事物，而能對人造成傷害的除了有形之物外, 還有無形之物。在這些無形事物中，最為人不可避免的就是言語。

在傷害同類這方面, 人幾乎是可以在自然界中登頂的。人對付自己同類的方式千奇百怪, 言語傷害只不過是其中較為普通的一項。而越是普通, 造成的創口則越大。用一句普通的話來說，即是殺人容易誅心難。人言之可畏, 從來都是有目共睹。

而在大部分人都只可平淡無趣的生活, 他人家事永遠都是絕佳的談資。即使知道有些東西因人而異，人們也總是愛以自我為標尺，與自己相同的或者是以自己期許相同的, 就是善。而與自己不同的，即使是內心隱蔽的憧憬, 那麽也該被歸納到惡上面。世上少有聖人, 但是總有人希望除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是聖人。都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所以對於那些希望所有人都是聖人的人來說，一個的過錯無論大小都值得口誅筆伐。

如果除自己以外的人不是完人，那麽不管這個人是誰是何情況，就都讓她去死去毀滅吧。至少對於趙玉來說，是這樣的。

即使自己的丈夫是一位心理醫生, 趙玉也依然看不起那些所謂是心理出問題了的人。

什麽抑郁癥，什麽人格異常，什麽邊緣人格分裂，什麽幽閉癥，什麽恐懼癥，什麽強迫癥，不都是裝出來的嗎？不都是因為軟弱和矯情嗎？那些人之所以找自己丈夫治療，不就是因為人傻錢多屁事多？自己丈夫才不是什麽正規醫生，就是一個通過忽悠收取他人智商稅的騙子。

而丈夫的所有病人中，趙玉最不喜歡的就是箜篌。

天哪？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不懂事的小姑娘？這個小姑娘有沒有一點良心？這個小姑娘有沒有一點孝心？這是每一次見到箜篌時，趙玉都在心裏面想的事情，而每次她都把這些問題擺在自己鄙夷的眼睛裏面。並且，這麽值得鄙夷的人怎麽可以只有自己一個人討厭呢？所以，趙玉從一年前把真相告訴箜篌之後，就一直迫不及待的要把所有自己所理解的事情告訴自己的姐妹們，告訴自己親朋們，告訴每一個可能只是偶爾碰到的人。

或許她自己不知道，也或許是她知道了也覺得享受。她就是一個八婆，至少在她的丈夫、她的朋友、她遇到的陌生人心中，她就是一個八婆。

趙玉以前也是一個可憐的人，但是她有多可憐，箜篌是不知道的。

在這個時間點，其他的中學都在考慮要不要放高溫假，而訴情和箜篌所處的高中則完全不用擔心這個。因為對於它所處的小城鎮來說，這裏沒有冬夏只有春秋。不管是任何時候，陽光都是暖和得讓人想睡覺的。

快到一個學期的期末了，訴情即將享受到教書育人的難得福利，那就是和學生一起放假。離期末考試還有一周，並且這幾天學校還在開夏季運動會，對於一些學生來說，運動會就等於放假，事實上對於老師來說也是如此。

此刻，箜篌拿著香草味冰淇淋甜筒跟著訴情的後面，她們在運動會的時候跑出了學校，要求城鎮的另一邊看和小鎮同一個年齡的古老文廟。

文廟就是孔廟，兩人之所以要來這裏，是訴情提議的。因為在詢問了箜篌之後，她才知道作為一個在這裏呆了差不多十年的人，箜篌還沒有去過文廟這個城鎮中最具有代表性的建築，所以訴情這次就要帶她去看。並不是文廟中有什麽不去必虧的地方，只是訴情想帶她去看而已。

可是訴情沒想到的是，文廟這種地方是最吸引閑人，幾乎每一天都有一大堆無事可做的老年人在這聚集。訴情本來以為，就算這些老年人再多與她和箜篌而言都是無所謂的。

在文廟進門的旁邊有一個小型的博物館，裏面的大多文物是真品還是覆制品，大家都心知肚明。訴情和箜篌進去看了看，見證了下人的想象力和創造力，但是她們剛走出博物館門口，箜篌就被一只憑空伸出的手拽住了胳膊。

“你是不是就是那個叫什麽候的？”緊緊拽著訴情胳膊的老人，皺著樹皮一樣的臉嚴肅又生氣的詢問著。

老人旁邊的另外一個老太太也盯著箜篌，吊著臉提醒同伴：“是叫箜篌。”

“誒？！”箜篌不認識這兩位看上去有些氣憤的老太太，因為被突然拉住胳膊所以有一點受到驚嚇。

訴請不管這兩個突然出現的老太太，詢問箜篌：“你認識她們嗎？”

箜篌搖頭，以目光求助訴請。她連熟人之間的交流都想逃避，更何況是陌生人。

“你不用認識我們，我們認識你就行了！”

“既然今天我們碰到了你，我們就要教育教育你。”兩個老人在箜篌搖頭之後立即朗聲道。

訴情將箜篌被拽著的手拉了回來，並攔在了箜篌的面前，“你們想幹什麽？她是我的學生，不需要陌生人教育。”

這邊的響動漸漸圍起了看熱鬧的人群，隨著人聚得越來越多，箜篌躲在訴情的背後就越來越害怕。

“老師我們走吧。”箜篌小小的拉了拉訴情的衣服，一圈圈的人群和吵雜的人聲都讓她覺得不適應。

“走什麽走！”剛才的老太太蠻橫的伸出兩只手擋住了兩人的去路。

另一個老人用手指指著訴情，開始義憤填膺：“你是她老師？那你知不知你教的是怎麽樣子的學生。”

“我的學生是怎麽樣子的我自己知道，不需要別人來告訴我，請讓一下。”訴情反身一只手抱著開始咬唇的箜篌，企圖撥開現在呈大字型的老太太。

“她和後爸亂倫，弄死了自己親爸！”

老太太的話向一顆炸彈一樣炸進了人群，哄地一下言論爆開了。

“這是真的嗎？這個女孩子看上去這麽小。”

“怎麽看怎麽一股妖精樣。”

“咧個老太婆腦殼有問題，一天就曉得打胡亂說，囊開當得了真嘛。別個細娃兒看起來就是個高中生，細乖細乖的，你們莫跟到起亂說。”

“蒼蠅不叮無縫蛋，這個娃兒沒得問題別個囊開想得起說她誒。”

“是這的，我也聽人說過的，還看過照片呢，就是她。”

“哎呀別說了，這才一句話呢……繼續聽，繼續看，不要吵。”

人言紛紛，興奮的、氣憤的、冷眼旁觀的、理性的、看熱鬧不嫌事大，所有人都在好奇的看著箜篌揣測。

訴情和箜篌下意識的停下動作，震驚的看著站回高點洋洋得意的老人。

“什麽？”箜篌瞪大了眼睛，本能的沖老人大吼，“你在說什麽？請不要亂說，我根本就不認識你！”

訴情短暫的回過神，然後吐出兩個字：“瘋子。”

“讓開。”訴情拉著箜篌，再不顧什麽尊老愛幼，直接上手去推攔路的人。

“你想幹啥子！這可是老年人！”看文廟的保安終於發揮了作用，拉住了訴情。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箜篌徒勞的否認著，嘈雜的議論聲混進她的耳朵，一下子就變成了厚重的耳鳴聲。

站在高臺上的老太清了清喉嚨，又居高臨下的發話，她如同審問犯人的法官一樣審問起箜篌。

“我問你，你現在是不是跟你養父住在一起？”

“你是不是知道，你親爸就是被你養父給整死的？”

箜篌其實已經不太聽的清她說的是什麽呢，她像小時候面對警察和社區阿姨時一樣，一下子捂著兩只耳朵蹲了下面，然後將自己的胸腔和大腿擠在一起，讓頭發蓋住臉不知所措的搖著頭。

是，還是不是？箜篌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箜篌不要怕。”訴情安慰著箜篌，然後回頭警告抓著自己的保安，“請放手，不然後顧自負。”

保安不理會她這句話，看戲看得津津有味。

“我要是你的話，就一刀捅死那個後爸給自己親爸報仇。”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啦，你怎麽忍下去的？覺得是跟那個人搞起了嘛。”

“一個女孩子跟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男人待了差不多十年，肯定是有事情！”

老太不需要箜篌說話，她只需要站在高處對著這個女孩指責。圍觀群眾也不需要箜篌說話，他們配合著老太而驚訝，而揣測，就算是看得愁眉苦臉連連搖頭的人，其實也是因這個八卦而滿足的。

嘭地一聲，有重物砸在了地方。訴情看也沒看被自己撂倒的保安，拍了拍手之後回到箜篌身邊。她知道辯駁是無意義的，她只想帶著箜篌離開。

箜篌將頭緊緊的埋在膝蓋中，覺得有一些眩暈，仿若是時光倒流回到了十年前。

“就是她啦，一家人就剩她一個了。”

“你說還怎麽小怎麽活得下去，還不如和她爸一起死了咧。”

“這孩子怎麽不哭啊？是不是有問題哦？爸死了都沒反應的，冷血啊。”

“我聽說她爸死的時候她都還在笑呢，她爸上吊死的，她還拉了她爸好多下呢！”

“……”

“箜篌。”所有的嘈雜聲音中，只有一個聲音溫柔得像是拂過耳畔的春風。箜篌知道這個聲音，也知道此時環抱著自己肩膀的手是誰的。

“老師。”箜篌擡起頭，淚眼朦朧的看著訴情，就好像十年前一樣。

訴情屏蔽了其他人的聲音，想安慰她。卻見箜篌看著自己，啞著聲音哭出三個字。

“我好怕。”

“我好害怕，真的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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