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一百十八 破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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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傳神鳥鳳凰每五百年一次浴火重生, 世人只見其涅槃之美, 不知焚身之痛。

歲月如放馬山河, 倏忽之間十年又十年, 恍恍惚惚二十年。

二十年時間,足夠紅顏化枯骨, 足夠山河傾覆。

宇朝的百姓終究未能享受太久的太平日子,先前的賢德君主無端病逝京都, 繼任的新帝又成先前帝王的輪回。亂世之後是盛世, 盛世之後再次回歸到亂世。而歷經盛世之後的亂世, 則相較之前的亂世更加的使人絕望痛苦。

夜過三更,陰雨綿綿, 雨霧將林中的爛樹枯枝迷惑成滲人的鬼爪。在陰風都不願意過界的地方, 一處半是傾塌的破廟漸漸露出了痕跡。

火光搖晃,在生著黴菌青苔的舊黃墻壁上搖出兩個迥異的人影。

於廟中佛前的一火堆旁,三個找不到住處的行路人盤腿而坐。

荒郊野外, 雨聲吵雜,冷風梭梭, 人雖在火前卻仍覺身冷。

如此漫漫長夜, 三人似乎都有些睡不著。

“反正都睡不著, 我給你將一段志怪故事吧,那是二十年前我親身經歷的事情……”

最先到廟中的商客忽然開口,他略顯老態的臉在火光的映照下,臉上的每一個褶子都比平日更加厚重,在成片成塊的陰影中商客給人的詭異之感頓生。在左右手邊分別坐著兩個人, 坐邊的是一個相貌俊秀的白衣少年,少年有一雙相較常人更大更亮的眼睛。而在商客的右邊,是一個鬥笠一直都沒有說過話,也不知年齡與性別的黑衣人。

“我最喜歡聽志怪故事,你快講。”白衣少年似乎對商客的故事十分感興趣,開口催促著商客將故事講下去。

那個鬥笠人也將頭轉向商客,從鬥笠的黑布下傳出了一個沙啞中性的聲音,同鬥笠人一樣教人分不出性別。

“荒山野嶺,莫說鬼話。”

“佛前有什麽不可說的話?你莫要在意他,快點說你的故事。”白衣少年立即反駁了鬥笠人,太想聽故事的他一時心急伸手推了推旁邊的商客。

“年輕人你急什麽?”商客不知少年哪來的怪力,差點被少年這輕輕的一推給推到了。隨後他盯著火堆,思緒飄遠緩緩講述了起來。

“二十年前,老夫曾在邊境上開了一間茶館做小生意。我記得,那是一個很炎熱的下午,很長一段時間我的茶館中都沒有客人。”

“我以為今天不會再有人來,於是趴在桌上小憩了起來,就是在我剛睡下的時候!”

“我聽到了一陣奇怪的鈴鐺聲,那聲音尤其的清脆,就像響在我的耳邊一樣。我嚇得一個激靈,馬上就醒了,然後我四處一看我的茶館中空無一人。”

“那鈴聲哪兒來的?我心中泛著嘀咕,我正琢磨著呢,那鈴鐺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我一聽就覺得奇了怪了,那聲兒居然是從我茶館外的那條大路上傳來的。”

“然後我跑了出來跑到大路去看,結果你猜我看到什麽?”商客故意將故事斷在最關鍵的時候,轉頭問那個隨著故事開展而一驚一乍的少年。

少年很給他面子的連聲問:“你看到什麽?快講快講。”

“我看到了一個女人,一個漂亮的紅衣女人,那個女人赤著腳踩在滾燙滾燙的土地上……”

鬥笠人雖然在商客講故事的時候看了一眼,但是她的註意力並不在商客的故事中,她側耳聽著舊廟中細碎聲音,唇邊漸漸勾起冰冷的笑容。

在三人的頭頂上,本該慈眉善目的佛陀因半張臉的銅漆脫落而顯得面目可憎,巨大的佛陀俯瞰著火前的三人,火光也為它鍍上陰影。在隱晦之中,墨點出的眼珠詭異的一動。無人問津的舊佛前,積滿塵垢的香案上,殘留著燭淚的紅燭頂著焦黑的燭芯,再次將紅淚盈面。

嘀嗒一聲,檐角的青瓦落下雨水,在階前的水漬前更留下一灘水漬。

冷雨、寒風,不知因雨點還是因陰風,破廟前扯落黃幡獨自晃動。

鬥笠人不動聲色,正講述中的商客將故事斷掉,環抱雙臂抱怨了一聲,“這麽突然這麽冷?”

“哪裏冷呀?”白衣少年似乎毫無察覺,將火堆撥旺之後,對著商客笑道:“你看著火堆這麽旺,等一下就不冷。你快告訴我,那道姑真有本事把那銀鈴女收了嗎?”

“那可不,人可是正經的蜀山弟子。”商客立馬道,卻在這時忽然聽到一聲低笑,聲音傳出的方向竟是那鬥笠人。

“你笑什麽?”商客問忽然出聲的鬥笠人,白衣少年也看向了她。

“我笑……哼,何方妖孽竟不知死期臨頭!”鬥笠人低呵一聲,不知從何處抽出一把光綻如精光的柔軟長劍。鬥笠人的長劍於商客耳邊斷發而過,商客在驚慌之中只聽見風聲之後耳邊一聲尖銳的哀鳴,回過頭地上躺著一長尾鼠女,人面獸肢頸上一道新鮮豁口,於血流如註中奄奄一息。而那鬥笠人的身影劍影再動,商客只見殘影與哀鳴,驚鴻之間不斷有重物不知從何處落到地面上。

正在鬥笠人不斷捕殺鼠人時,商客頭上巍巍佛陀發出了氣若洪鐘的聲音,“蠻橫道人,你定要對我等趕盡殺絕?”

“呵,即為除妖人,自要將天下妖物一並掃清。你也不過是下一個。”

鬥笠人道,在說完之後直接一躍而起,持劍劈向佛陀。佛陀伸出蒲手攔下這一擊,同時自廟外雨幕中飛入一只水做的長蛇,兩妖還未得意,便只聽一聲輕笑。銅佛自手部起整個在一瞬之間決裂成片片碎塊,劍光剎那,水蛇迸散成一顆顆細小水珠,廟外的陰雨忽然停在了陰風中,原本的吵雜的夜幕忽然死寂成一片。

鬥笠人收劍落地,看向目瞪口呆的商客,隨即取下了自己頭上的鬥笠。

商客因剛才驚險而張口的嘴巴更不能合攏了,他指著鬥笠人露出來的臉驚呼:“竟是仙長您啊!我正說著您呢!”

“巧了。”這鬥笠人正是當初為商客收服銀鈴女的斷微,時隔二十年,她已經變了許多。

一直都在興致勃勃圍觀的白衣少年,在看到斷微容顏的時候連連退後三步,啞聲道:“你就是蜀山斷微!”

“你說呢?”斷微的目光轉向白衣少年,泠泠光芒中透露著危險。

白衣少年聞言直接拔腿就跑,斷微拿著輕水長劍淡漠的看著他跑出破廟,不到五秒的時間,一個白色的聲音就又跑了回來。跑回來的白衣少年將熟悉的場景大驚失色,看了看斷微之後瞪大眼睛轉身又跑了出去。

“何必呢。”斷微冷冷的吐出兩個字。

“這……他?”目睹這一切的商客遲疑的指向少年消失的地方。

斷微坐下,將軟劍輕輕的放到手邊,也撥了撥那火堆。

“我也給你講個故事吧。”

商客也跟著坐回了火堆邊,之前的鼠人皆變成了一只只死老鼠,而在碎裂的佛陀中躺著一個斷成兩截的木槌。

“在此處不遠的一座山上,常常有村民於山林中看到一陌生的白衣少年。這白衣少年一見村民,便會上前攀談,有時還替被困山中的迷途人之路。村中人將其相貌不俗、行事怪異,故其稱為山神。然而所謂山神,不過是白鳥成精。村民不知實情,於那山中為那少年設下廟宇。”

“可是那些村民不知道,不管他們將白鳥精看作山神膜拜多少次,都改變不了妖即使妖的事實。”

“一日,那山下的村鎮中有一寡婦病重,寡婦的獨子憐惜母親病痛,決定獨自上山為母親采藥。那獨子不過九歲很快就迷失在了山林之中,而正當那個孩子因迷路而在林中躊躇的時候,白衣少年出現在了他的面前。那孩子以為白衣少年真是山神,於是上前向他問路,可那白衣少年正因山中麋鹿偷食了他的貢品而氣憤,竟遷怒於這無辜的九歲孩童,順手一指指向了懸崖方向。”

商客聽到這裏立即問:“如此那個孩子豈不是兇多吉少?”

“那孩子自懸崖跌落,待次日被山中獵戶發現時,已經被山中野獸啃成了白骨。”斷微涼涼道,轉頭看向又一次沖回破廟中的白衣少年。

白衣少年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心知自己逃不掉了,於是哀求斷微。

“我是無心的,我沒想到他真的會死……我以為他看到懸崖之後就會掉頭,我沒想到他那麽傻,看到懸崖之後還要往下爬……”

“我真的不是有意的,仙長你饒了我吧!就看在我這麽多年,一直都為村民做好事的份上。”

“求求你,不要殺我……我不是有心的。”

斷微冷眼看著他,拿起軟劍站起身走到了白衣少年的面前。

“放過我吧……我就害過他一個人,我做過很多好事的。”

“一個人就夠了。”斷微俯視著白衣少年,揚起長劍。

“不……不!”白衣少年拼命搖頭,拉住斷微的衣服下擺。

一切都寂靜在了劍光中,不過隨著斷微的長劍砍向,濺起都不是鮮血而是金色符文。自長劍起,一層耀眼的金光將白衣少年包裹住,金光之中白衣少年的聲音不斷縮小。

商客打了哆嗦,下意識將上半身離遠金光。

待金光消散之後,商客又湊身上去,指著在地上趴著的白鳥問斷微:“仙長你把這妖物就算是死了?”

“沒死,我只是碎了他的道行,不再給他傷人的機會而已。”

“如此啊……”商客點頭,讚嘆道:“仙長真是仁慈啊。”

“仁慈……呵呵,去他媽的仁慈。”斷微說了一句商客聽不明白的話,看向商客,在把商客看得心底發毛的時候,緩緩開口:“你準備何時去投胎?”

“什麽?”商客臉上的神色在一瞬間僵硬了。

斷微歪頭,又道:“你的屍體就廟外的石碑下,看樣子已經有一兩年了吧。”

兩人旁邊的火堆依然盡職的在發光發熱,火影搖晃,斑駁的墻面上只有斷微一個人的影子。

“我的屍體……一兩年…石碑下……”

“我想起來了!我們逃難到這裏,是叛軍!是他們搶走了我的錢,還有我的妻子!然後…然後他們就殺了我,把我埋在了石碑下面。”

“原來我已經死了……我是鬼?”

“我是鬼嗎?”商客惶恐的詢問斷微。

斷微漠然的點下頭。

“我已經死了啊……”商客頹然的坐到地方,開始捂著臉啜泣。

斷微看向自己的軟劍,無情的開口:“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就自己選吧。是你自己走,還是我幫你?”

“讓老夫我自己走吧……我想起來了,我的妻子後來也死了,她就吊死在了這根橫梁上。”商客指著廟外的一根橫梁,神色悲痛。

隨後他抹了一把臉,整理表情之後對著斷微拱手長拜,道:“多謝仙長提醒,不然老夫就要變成孤魂野鬼……老夫這就自己下去,不勞仙長動手了。”

“等一下。”斷微卻在此時忽然開口。

商客疑惑的看向斷微,斷微不知為什麽深情忽然松動了,變得溫柔了起來。她握緊手中輕水劍,同商客道:“你下去之後,如果能看到一個拿著半塊玉玨的漂亮姑娘。她如果是叫堇娘的話,你幫我給她帶一句話。”

“仙長請講。”

“久等了,我很快就來了。”斷微輕聲道,懸在輕水劍劍上的半塊玉玨輕輕搖動。

“老夫一定為仙長帶到。”

商客嚴肅道,隨即化成青煙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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