堇娘一直知道, 竊面姬沒有放過自己。

所以, 在她失聰的第一天, 她就看見了竊面姬, 在夢中，堇娘做了一個由竊面姬主導的夢。

“你想不想知道, 我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現實中寂靜無聲，在夢中卻聽到了聲音。

面對著這這一聽就妖氣四溢的聲音, 堇娘想也不想的一口回絕：“我不想聽。”

“呵呵, 我只是隨口問你一句。你的意見, 一點也重要。”那聲音嬌笑著，在她話音落下的時候, 堇娘毫不意外的看到了眼前夢境的變化。

昏昏一片的黑沈, 被一破敗的建築所取代，這建築是個傾塌的石屋，堇娘看到在石屋旁一個類似於豬圈的地方, 有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孩蜷縮在角落。並且在豬圈外面，還圍了許多指指點點的人。那個小女孩骨瘦如柴, 然而比起她皮包骨似的形態, 更讓人覺得可怖的就是她的臉。小女孩有一張極其醜陋的臉, 五官歪斜唇齒外翻，下顎上還有一顆嬰兒拳頭大的肉瘤，頂端發白的濃瘡布滿了她整張臉。

“這是一張不能稱之為人臉的臉，就算是地獄的惡鬼也長不出這一張臉。”在堇娘觀察這個小女孩的時候，竊面姬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還自帶解說的嗎？堇娘心道, 問竊面姬：“她就是你嗎？”

“是啊，她就是曾經的我。”竊面姬馬上回答了堇娘。

這時，堇娘聽清了那些圍觀者的聲音。

“嘖嘖，喪門星啊，一家人都被她克死了。”

“我要是她媽，她一出生我就給她掐死了，不然放在家裏嚇死個人咧。”

“唉……可憐啊，也不知道這孩子以後要怎麽活。”

“怎麽了？長成這豬樣還有活的？不如死了去喏。”

“不看了不看了，看得我發嘔。”

“散了，散了，都散了，留她自生自滅吧。”

“……”

堇娘聽著這些聲音，目光在這些人和小女孩身上游離。蜷縮在角落的小女孩也聽到了這些閑言碎語，就更往裏面縮了除卻外貌顯得十分可憐。堇娘靜靜的看著她，臉上既沒有厭惡也沒有憐憫，就如同看一個普通的陌生人一樣平靜的看著，沒有情緒不置一言。

但是，堇娘發現了，這個小時的竊面姬其實是看到得她的。果然，在所有閑雜人等退場之後，小女孩的目光終於全然的看了過來。

小女孩看著堇娘，從墻角掙紮起來，一步步的如涉泥潭般走向堇娘。待她站到堇娘面前之後，她仰起了那一張醜陋到讓人無法直視的臉，輕聲問道：“大姐姐，你覺得我可憐嗎？”

“可憐。”堇娘平靜的開口，隨後又道：“又如何呢？”

“既然你覺得我可憐，那麽……你把你的臉送給我好不好？”小女孩小聲的問著堇娘，語氣裏面盡是可憐與祈求，雖然相貌醜陋但是她的目光卻像小鹿一般純稚。並且還帶著一種奇異的暗示性，她眼中的東西竟讓人淡忘了她的容顏，使人經不住升起順從她滿足她的想法，那是一種不忍又憐惜的情緒。不是由心而生，而是自腦袋裏面鉆出來的情緒。

堇娘俯視著面前的小竊面姬，依然不為所動：“不給。”

“為什麽不給呢？你看我如此可憐，因為這一張醜陋的面孔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所有人都唾棄我，討厭我，甚至是一見到我就對我施之打罵。可是我出了長得難看之外，再沒有做錯過其他事情，我不應該被如此對待的，你說對不對？”小竊面姬循循善誘。

“對。”堇娘輕扯嘴角，給了一個竊面姬想要的回答。

竊面姬於是欣喜的又道：“對就對啊！你既然憐憫我的不幸，同情我的遭遇，那麽你就把你的臉給我吧。”

“把你這張美麗的臉給我，你不會有任何損失，而我卻可以獲得重生，卻可以不再經受這些非人的待遇……我求求你了，把你的臉給我好不好？”

“不好。”

“為什麽不好！”小竊面姬的語氣中終於有了怒氣，但是轉瞬即逝，她很快就將自己的憤怒壓了下去，還是用那楚楚可憐的聲音同堇娘，“那你看看，我的下場是多麽的不幸啊，你可以救我的。”

她這麽說著，堇娘夢裏的場景發生了變化。

竊面姬又開始為她解說，“這是我死的時候，那一年我才十六歲……人們都說那是豆蔻年華。可是……”

“你看…因為那張臉，我即使又冷又餓，也沒有對我伸出援手，我快要死了。”

“我快要死了……”竊面姬的聲音變得稚嫩與虛弱，語氣中盡是恐懼與害怕。

還是骨瘦如柴的身體，她也依然蜷縮在墻角，不過比之前更惡劣的，是這天的天氣。白雪茫茫，積地半尺。小竊面姬的腳都被白雪覆蓋了，她裹著一個破舊了的薄毯子，在雨雪中瑟瑟發抖。她的毛發上掛著冰晶，厚厚的嘴唇是絳紫色，恐怖的凍痕爬滿了她的臉，她確實是快要死了。所以她在寒戰中，將頭埋進了膝蓋裏。

這個時候一個裹在棉衣的男人發現了小竊面姬，他以滿臉同情走進了竊面姬。他蹲到了竊面姬的面前，輕輕推了推竊面姬埋著的雙肩，溫柔的問她：“小妹妹，這麽冷的天你怎麽一個人呆在外面啊？”

“我……大哥哥，我……”竊面姬聞聲欣喜，猛的擡起了自己的頭。然而下一秒竊面姬臉上好不容易掛起的笑容消失了，男人一拳打在了她的臉上，並且在大叫中落荒而逃，“鬼啊！”他的表現也真如見鬼一般。

“為什麽……我以為他會救我……”臉上迅速生出淤青的小竊面姬看向了堇娘，以悲哀的目光看著堇娘，她的目光在此雪境中配合著她的遭遇讓人忍不住心生無限的憐憫，她在哽咽中問堇娘：“你真的不願意把你的臉給我嗎？你不是立志匡扶天下正道嗎？你看現在，難道正義的你忍心我就這樣凍死嗎？你可以救我的。”

“只要……”小竊面姬被凍得如臘腸的手伸向了堇娘臉的方向，繼續蠱惑：“只要你把這張臉給我，我只要變得好看了，就有人願意救我了。我可以活下去了，我就不用凍死了，現在只有你能救我。”

“給我吧，把你的臉給我吧……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大俠！”小竊面姬說著說著，淚在眼眶外凝成了冰晶。

堇娘呼出去的氣在空中形成了白霧，她看著這轉眼即散的霧氣，依然堅定道：“不給。”

“……”小竊面姬深吸了一口氣，恨恨道：“好！你好狠的心！好無情的人！”

“那麽就讓你看看，你的無情造成了一個怎樣的悲劇！”說話的又是那個妖氣四溢的聲音。

堇娘拭目以待，果然場景又發生了變化，變成了一個堇娘見慣了的地方。

亂葬崗。

還是那幾個亂葬崗中不可或缺的元素，寒鴉枯樹、爛骨碎肉、野狗棄屍，而竊面姬想讓堇娘看的，正是那一具正在被野狗啃食的棄屍。因為那棄屍就是小竊面姬的，對於普通人來說，現在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個無比恐怖的畫面。

“棄屍荒野，死無全屍，永世不得超生，只能做孤魂野鬼……這天底下，還有比這更慘的事情嗎？”剛被野狗掏出腸子的屍體活動起了嘴唇，然後一只烏鴉飛了下去，啄去了她的眼珠。

“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是你熟視無睹早就了這一場悲劇。”小竊面姬暗示著堇娘。

“不給。”在小竊面姬說出下一話之前，堇娘搶先一步開口，隨即又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你這般遭遇，我作為人應當同情。”

“然而，我知道你現在讓我看到的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你現在將你的創傷拔給我看又如何？能改變的也只是現在和之後，至於之前的事情不會因為任何事情而改變。”

“你的悲慘遭遇，不該是逼人就範的籌碼。”堇娘道，神色從始至終都是理性且平靜的，沒有竊面姬想要的動容。

果不其然，堇娘的話也惹怒了竊面姬，她不知在何處暴怒：“你這種好看的人懂什麽？你仰仗著上天對你的恩賜，享盡了世人的愛慕。金銀珠寶，王孫貴族，只要是你想要的東西，你都可以通過你這張臉得到。你因美麗的容顏一帆風順，想要什麽就有什麽，你生活在天堂。你根本就不懂得我的痛苦！你根本就不知道卑微到塵土，甚至不如一只老鼠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我做錯了什麽？我要這樣死無全屍？！我只是想要一張好看一點的臉，我只是想要一個不會嫌棄我，能給予我溫暖懷抱的人！我有什麽錯？”竊面姬暴吼，一個比之前寵妃更加美艷的女子出現在了堇娘的面前，只是這張美麗的臉因憤怒而扭曲，看上去如夜叉般恐怖。

堇娘註視著竊面姬，緩緩道：“你有錯了。”

“我有什麽錯！”竊面姬猙獰著面孔質問堇娘。

“你錯在以自己的臆想枉度他人，你錯在不知悔改，你錯在初心已負、欲壑難平！”

“你說你只是想要一張好看的臉，你在說謊。僅僅是一張好看的臉根本就沒有讓你滿足，如果真是那樣，你就不會是竊面姬，因為你早在竊得第一張臉的時候就收手了，然後真如你所說的那樣，去找一個不嫌棄你能給予你溫暖的人渡此餘生。可是你沒有，你永不滿足，有了一張漂亮的臉就想要一張更漂亮的。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美麗的臉龐何其之多！”堇娘收起了平靜，厲聲呵斥道。她早就看破了竊面姬的把戲，也根本不信竊面姬的謊話，竊面姬這一張新的臉就拆穿她謊言的證據。

竊面姬整理好了方才猙獰的面孔，向堇娘冷笑道：“美麗的臉龐是多，但是我知道，這世界上最美的一張臉就是你現在這一張。你這一張臉，我勢在必得！”

“只要你把你的臉給我，我就再也找不到比它更美的臉，我就會因此收手不再竊面。如此一來，就不會再有人因我而遭難。這樣不也算你救了天下嗎？”

“所以，你就救救那些即將遭難的人吧，把你這張世間最美的臉給我，拯救蒼生啊！”竊面姬繼續游說。

堇娘眼都不眨一下，不為所動的啟唇吐出兩個字：“不給。”

“你不知好歹！”竊面姬拂袖，繼而指著堇娘，咬牙切齒：“你給我等著！我知道你現在身處何處。”

“我也知道你身邊有什麽人。你以為你仰仗著道姑就能高枕無憂了嗎？等我辦完這件事後，我還會來找你，我要讓你看看你仰仗的人是多麽的脆弱渺小！”

“我知道你現在的已經聽不見了，不要著急，你以後不只是聽不見，你還會看不見、說不出、動不了……”

“我勸你，識時務者為俊傑，現在就把臉給我還不用受苦。”

面對竊面姬的威脅，堇娘還是那兩個字，“不給。”

“哼，走著瞧吧。”

“竊面姬是一個十分危險的妖怪，因為她曾經是人，所以她十分了解人性上的弱點。”

“當年師父就是聽信了她的花言巧語，才覺得她可憐將她放走。”

“可是我當時錯了，她是可憐，可是那些被她竊面一夕變成老叟的姑娘們不可憐嗎？”

蜀山門中，道者向自己徒弟講完了蜀山百妖集上竊面姬的故事，也同時講完了自己當初所犯下的，無可挽回的錯誤。在最後，他以疲憊懊悔的神態語重心長的告訴徒弟：“斷微，你一定要謹記。妖就是妖，鬼就是鬼，你永遠不要去同情一只妖鬼。”

“師父。”斷微向著道者跪拜，“堇娘是徒兒今生摯愛，徒兒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她為竊面姬所害。所以，徒兒懇求師父下山，救堇娘一命。”

“起來吧。”道者揮動拂塵，虛扶起了斷微。

“我蜀山門人，從來是以降妖除魔為己任。就算那姑娘與你毫無幹系，師父也不會坐視不管。”

“你且在蜀山住一晚，明日師父隨你下山，去見見那個讓你心心念的姑娘。”

斷微聞言立即再謝道者，恭敬的覆叩首：“徒兒就先行謝過師父了。”

道者輕撫斷微的頭頂，不再說話。

當夜，蜀山之中狂風大作，似乎正有什麽恐怖的事情發生。

“道長，我來謝你的救命之恩了。”

作者有話要說： 晚安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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