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沈, 月色寒冽, 掛在馬車上的燈籠搖晃, 不歸林中所有的東西都拖著一條長長的影子。

堇娘劍上血珠一滴一滴的從劍尖落入土地, 原本一切都將結束於山賊的倒下，然而在夜風中, 除了山賊們痛苦的呻吟聲，堇娘還聽到了其他奇怪的聲音。

那是一種十分奇怪的聲音, 堇娘雖然處在下風口但是耳朵上的毛病, 使得她為了聽清這些聲音必須閉上眼睛全力去感受。而地上重傷的刀疤男抓到了這一個機會, 他一邊觀察著堇娘閉目聆聽的動作，一邊忍辱在地上爬行, 他的手緩緩靠近了一把地上的斷刀, 隨著他的手離斷刀越來越近，他的臉上燃起了笑容。

“堇娘！”斷微看到了刀疤男企圖翻身的這一幕，佯裝著呼喊堇娘而跳下馬車, 她快速朝堇娘走了過去，在路上準確的一腳踩上了刀疤男快要得手的手, 見刀疤男忍辱負重的不出聲, 她便幹脆一腳踢過去, 將匕首踢出了幾米開外。

也就是這個時候，在匕首飛出的時候，堇娘一下睜開了眼睛。而斷微也感覺到了什麽，收起嬉笑，和堇娘看向同一個地方。

“我好像……弄巧成拙了……”斷微因心虛而放低了聲音。

在她們前方的深林中, 伴著使人牙酸的咿咿呀呀聲，黑暗的背景之中驚現慘白，一個個移動的活骨正掙紮著朝這邊移動！

寒鴉戾鳴，堇娘挽劍皺眉問斷微：“它們是什麽東西？”

“是怨骨！怨氣未消的骨頭。”斷微馬上回答了堇娘，隨後解釋道：“它們是我召喚出來的，我準備用它們來對付這些山賊，結果沒想到……”

“沒想到會有這麽多？”堇娘替斷微說完了她的未盡之言，轉身背向斷微，在兩人的後方也出現了大群的怨骨。

準確的說，不只是兩人的前後有怨骨，是整個林子裏面全都是怨骨！這些含怨的枯骨在林中密密麻麻，月亮無私的照在它們身上，它們肢體那白森森的光將周圍一切都映得白茫。

怨骨的數量之多，讓斷微這個專業抓鬼除妖的人都感到了頭皮發麻，尤其在這群怨骨一起行動一起搖動骨骼的時候，那些折磨人耳朵的聲音而加重了人的恐懼。然而，比起站著的堇娘斷微兩人，地上的失去了行動能力的山賊顯然更害怕一些。他們本能的因為恐懼而緊緊縮在一起，似乎就能延緩這些怨骨的靠近。而似乎，他們才是怨骨的目標。

斷微發現了這一點，在短暫的思考之後一把拉住了堇娘沒有執劍的手，開心道：“我就說不可能無緣無故有這麽多怨骨嘛！他們都是來找這些人覆仇的，和我們沒關系，我們先溜吧！”

堇娘被斷微牽著走向馬車，目光卻一直盯著漸漸朝這邊靠攏的怨骨群，神色若有所思。

斷微將堇娘拉上了馬車，還好心的把地上嚇暈了的委托人也撿到了上去，然後自己坐到之前車夫的位置駕著馬車揚長而去，無視掉了地上山賊們嚎啕一樣的求救聲。堇娘一直沒有說話，只是一直回望著地上被她重傷的山賊們，她知道這些人在這種情況下不會有任何生還的可能。馬車破開怨骨群，就如船破開浪一樣簡單，在身後響起一聲尖叫之後，堇娘終於開口：“我明白了。”

“啊？”斷微駕著馬車，不明白她為什麽沒頭沒尾的忽然說話。

堇娘深吸了一口氣，看著身後被撕碎被挑起的山賊們，緩緩道：“難怪這些山賊手上有朝廷的武器……”

“啊？”斷微繼續懵逼。

“不歸林最初的鬧鬼傳聞，是在九年前。九年前樸洲大旱的消息傳來京城，在知曉朝廷對樸洲旱情熟視無睹的情況下，京中商人自發組織了一支滿載物資的商隊前往樸洲賑災。京中恒王感於商賈的義舉，於是在捐贈物資之後，又派遣了一支自己的私軍同商隊一起前往樸洲。然而在出發兩日之後，這支軍隊以及商隊就一起消失在了不歸林裏面。恒王後來曾多次派人進不歸林中尋找，但是卻始終找不到任何一點關於那支軍隊的消息。”

“因為商隊消失的那一天，不歸林中一直樹木搖曳鬼哭聲不止，所以民間一直都認為商隊的消失是因為在不歸林中無意間觸怒了鬼神。而之後九年裏面，也一直有商旅在進入不歸林後消失，這也是後來改修官道不再經過不歸林的原因。”

“我之前本來沒有打算調查這事情，卻不想今天陰差陽錯的碰到了。”堇娘道，將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悉數講給了斷微。

“也就是說……那支賑災隊伍的消失不是鬼禍，而是人為？”斷微順著堇娘的話想下去，感覺細思極恐。

堇娘點頭，又道：“之前帶我進不歸林的人，與這些山賊就是一夥的。之前商旅的消失應該和他有關，我是在前方驛站遇到他的，我聽驛站中的人說他是驛站中唯一一個知道不歸林的路線，且願意無償為人引路的人。所以我特請了他為我引路，他果然心懷鬼胎，利用商旅對於不歸林的恐懼而做出鬼打墻的假象，並將商旅引進不歸林深處，引進他們山賊的地盤。”

“他死前告訴我，他是最熟悉這個地方的人，他知道這地底下埋了多少屍骨。他告訴了我一百零九個，其中有二十三個是他九年前殺的。我當時就很疑惑，九年前是什麽情況才能讓他一口氣殺了二十三個人，現在我應該是明白了。”

“我之前看過附近縣衙中的卷宗，這附近的匪患在九年前是基本沒有的，而且附近縣衙也從未有武器丟失的案列。所以我猜想，那些山賊手上的朝廷兵器很可能就是當年那支恒王私軍手上的。這些山賊，既有可能是當年商隊中的人，也有可能是當年恒王私軍中的人，不管那一點根據怨骨的行為來看，這些山賊都一定是害死他們的罪魁禍首。明天天一亮，我會去這些山賊的聚集地看一下，可能在那裏會有所有事情的正確答案。”

“……”斷微聽完了所有堇娘所說的話，一時啞然，半響之後她為了一個和這件事情有一些不著邊的問題：“堇娘你是到底什麽身份？看上去來頭不小的樣子。”

“我只不過是恒王府中的舞姬。”堇娘如是回答。

斷微聞言差點噴出口水，此時在她腦海中閃過了無數動漫主角的經典臺詞，‘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我只是一條沒有夢想的鹹魚’，‘我只是……’。這些話，和堇娘剛才說的那一句話何其的相似。而且，斷微想了想，問堇娘：“我之前聽那些說話人講，上一任皇帝就是恒王家被一個舞姬殺死的。那個舞姬不會就是……”

“嗯。”堇娘沒有隱瞞的點了點頭。

斷微：？？？

都刺殺皇帝成功了還叫只是一個舞姬？？？

“堇娘。”斷微看向堇娘，輕喊了一聲。

“何事？”堇娘亦看向她，僅露出面紗的一雙眼睛蕩出層層煙波。

即使被這雙眼睛迷惑到了，斷微也依然要說，她大聲道：“你是不是對‘只是’這兩個字有誤解？？！”

“不過。”斷微露出了一個迷之笑容，“第二次見面你就願意告訴我這麽重要的事情，我還是很開心的。”

堇娘但笑不語。

過了一會兒，她發現斷微正駕馭著馬車掉頭，於是問道：“你這是要掉頭回去嗎？”

“是啊。”斷微坐在馬車邊緣的板子上，假裝認真的一番掐指演算，回答了堇娘：“剛才我掐指一算呢，這麽久了那些怨骨應該已經報完仇回去了。我等下去超度一下他們，助他們等往生極樂~”斷微故作不正經的將最後四個字拖長了音。

其實對於那些怨骨，斷微的內心是感慨了。她想起了之前在一本現代盜墓小說中看到的一句話，‘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可不是嘛，比起鬼打墻，還是人心打墻可怕一點。斷微不知道那支賑災隊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也不想發散思維去想。她只是覺得，一支自發賑災的隊伍最終在路上因為人心而亡，這個故事比她知道的一切鬼故事更加的可悲可嘆。怕就是窮鬼、餓鬼，也不會去動賑災的物質吧。

第二天，在斷微超度了那些怨骨，通過其中一只怨鬼斷微知道了發生的所有事情。然後她和堇娘一起循著蛛絲馬跡，找到了那些山賊所聚集的山寨，其實那個山寨的規模並不大，但是她們卻從裏面救出了很多被囚禁被虐待的行人，男女老少皆有。並且她們還在以一個隱覓的倉庫中，找到了當年賑災用的物質，那些沒吃完的米糧和沒用完的黃金都堆在同一個地方，好像一起生了黴斑似的。

“這些東西可真多啊。”斷微看著倉庫裏面的東西感嘆道。雖然她愛財，但是對這個倉庫裏面的財她一點興趣也沒有。

“堇娘，有一個問題我一直想問誒！”

“為什麽都九年了，朝廷還不派人來不歸林剿匪呢？”

堇娘嘆了一口氣，回答了斷微：“之前的皇帝認為山賊也是為生活所迫，所以從來不提剿匪之事。而新皇剛登基不久，還來不及管。”

“生活所迫……天哪，之前的皇帝是腦殘嗎？”斷微吐槽。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月真的是沒什麽時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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