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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七十九 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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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宴頻頻前往炎羅殿的行為終於迎來了以天樞盟眾為主的正義之士的不滿, 這些正義之士自然不可能對枯鏡說什麽, 於是他們找到了華宴不斷對她施壓。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希望華宴能有身為救世主的直覺, 不要耽於兒女私情而是舉大義和他們一起共抗枯鏡這個大魔頭。華宴自然是拒絕,但是在所有蓬萊弟子都跪在她面前的時候, 她還是動搖了一分。

華宴一直知道,她是蓬萊門的掌門, 總有一天她要面對個人和整個門派的選擇。這一天終於到了, 華宴俯視著伏地的所有面孔, 並不是每一個人她都熟悉的,但是這裏面有一大半的人她都見過, 都教過。最前面的那個孩子, 是華宴撿回來的,是繼木錦程之後的另外一個親傳弟子,是整個隊伍中華宴最熟悉的人, 而此刻這個孩子代表了整個蓬萊門的意願。

“請掌門為我蓬萊考慮,我等不願淪為邪魔外道!”那個弟子這麽說著, 鏗鏘有力神采激昂。

華宴握緊了軒轅劍, 望著他身後烏泱的人群, 有許多話想說但最終還是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來。

那個弟子見她沈默,認為有機會,於是對著身後的人使了一個眼色。

一陣狂風吹來,將那連成一片沸騰如海浪的聲音吹進了華宴的耳朵。

“請掌門以大局為重!”

華宴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開口問道:“你們想讓我如何做?”

那個弟子立即回答:“棄私情, 保大義。斷絕與魔頭的來往,與我等共誅妖魔!”

“若是我做不到呢?”

“那……我等將在此長跪不起!”那弟子大義凜然,身後是整個蓬萊門的響應聲,依然是那句話:“請掌門為蓬萊考慮。”

“好。”華宴總是緩緩道,閉上眼不再看這些人。

那人喜出望外,馬上道:“掌門大義!”

“掌門大義!”又是如應聲蟲一樣的聲音。

華宴睜開眼睛,不是看這些跪地的人,而是看他們身後的整個蓬萊。她從小生活在這個地方,熟悉這裏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人說六十年一甲子,華宴忘記了,自己在蓬萊生活了多少個六十年。

她自依稀記得,她記事的那一天。那個中年男人將她帶到了這個島上,帶到了枯鏡的面前,是那個中年男人和枯鏡一同告訴她,從今開始這個叫蓬萊的島嶼就是她的家了。

家。華宴看著折射著陽光的琉璃瓦,每一片琉璃瓦上都有她初學禦風之術時留下的痕跡。

難道真的為了這些熟悉的臉,真的要為了這個熟悉的地方而放棄堅持,屈服於所謂的大義嗎?華宴握著手中的軒轅劍,有了些許迷茫,那些弟子們都以為她想通了紛紛站起了起來,以最初的那個弟子為首簇擁向華宴。他們似乎在說一些恭維的話,華宴聽得不甚清楚,她緊緊握著軒轅劍劍柄上突出的東西似要嵌進她掌心的皮膚。

“我以為你不會再來了。”枯鏡放下手中的畫筆,看向悄然站在畫室門口的人。

門口的人身上帶著海水的味道,她就著門檻坐下,偏頭看著屋中的枯鏡語氣有一些疲倦:“師姐,我現在已不是蓬萊掌門,亦回不去蓬萊島了,你可願收留我這個無家可歸的人。”

枯鏡聞言怔住了,下意識覺得自己聽錯了,於是問道:“你說什麽?”

“我將蓬萊掌門之位傳給了我的弟子,從此以後和整個蓬萊再無瓜葛。我把生活了那麽多年的蓬萊丟了,你會怪我嗎?”

“傻孩子。”枯鏡走到門前,溫柔的將難得流露出悲傷情緒的華宴抱在懷裏,輕聲嘆息:“你何須如此啊……”

“我並不值得你舍棄這麽多。”

華宴反抱住枯鏡,將頭放在她的肩膀上,對她的脖子蹭了蹭低聲道:“我心甘情願。”

“可我……算了,我何須再說什麽呢?”枯鏡撫摸著華宴背上濕潤的白發,又輕聲道:“你怎麽會無家可歸呢?不是有我在這裏嗎?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只是,從此以後你就是正道的叛徒,將受千夫所指。你真的想好了嗎?”

“我想好了。”華宴在枯鏡的耳邊輕聲道,“我做下這個決定問心無愧,無怨無悔。”

“師父,你這麽做就不怕他日無顏見師祖嗎?蓬萊可是他親手交付於你的,你需對得起師祖的殷殷期待。”

“我華宴做下這個決定,問心無愧。今日不悔,他日亦不悔!”

“癡兒……”枯鏡緊緊抱著華宴,於心中輕輕呢喃:“你本是天之驕子,又何苦和我站在一起。你可知,我前面的是命運的滾滾車輪是無情的天道?”

“我只知道我心中的人是你,而你不是惡人。”

枯鏡無話,唯有將華宴抱得更緊。

然而命運的車輪不會因為任何變化而停止向前,就算少了華宴,也還會有其他人擔負下所謂匡扶天下的重任。該來的遲早會來,這個本就不是以枯鏡為主角的故事終於到了它最波折的一頁,木錦程終於在修真界展露了頭角,他帶著乾坤劍、帶著紅顏知己、帶著義氣兄弟、更帶著一身天賜的氣韻和修真界的萬民敬仰來到了炎羅殿之前。

木錦程代表著以天樞盟為首的整個正道,他們闖進了炎羅城一路直達炎羅殿中心最輝煌最高大的建築中。沿途的所有人都沒有選擇和這群正義之士相爭,他們只是在每一天街道上靜靜看著城池中心上那遮天蔽日的墨雲,無聲的等待著他們心中理想的結局。

枯鏡坐在風裂曾經坐過的那張代表著炎羅殿最高權力的椅子上,華宴陪在她身邊,那條紫色的雷龍卷著大廳的每一個龍柱。

木錦程走進了這個陰沈而威嚴的大殿,枯鏡坐得太高,木錦程必須仰視才能看到她。同時,木錦程也看到了枯鏡身邊的華宴,華宴對上他譴責的目光坦然無懼。

“魔頭!今天就是你的死期!”木錦程舉起了乾坤劍,以劍尖直指枯鏡,囂張的將這句準備已久的話念了起來。

枯鏡不屑的輕笑,只是淡聲道:“此處活動不開,出去打如何?”

“好。”木錦程同意,又放下豪言:“不管在那裏,我都要取你項上人頭。”

“如果你做得到的話。”枯鏡絲毫未把他放在眼裏。

炎羅城的民眾們仰著頭,看到一只巨大的紫龍攜著洶湧的雷電氣勢洶洶的飛向了城外,在紫龍的龍背上有眼尖的看到了那一個人,桀驁不馴紅衣獵獵。沒有人任何一個炎羅殿的人會覺得,她會輸。

事實也是如此,木錦程根本不是風骨尊者的對手。他手中的乾坤劍掉落,整個人被龍爪掀翻滾在盡是黑泥的土地上,這個地方是當初魔軍進攻炎羅殿時的戰場。木錦程結束了翻滾,不可置信的看著站在龍背上甚至沒有出手的枯鏡。他不相信自己作為穿越到這個世界上的,已經輝煌過一次的人會敗,於是他仰天長嘯了一聲,好似爆發一樣赤手空拳的沖向了枯鏡,而他似乎真的激發了什麽潛能,隨著他離枯鏡越來越近他的身體迸發出了耀眼的金光,而且這些金光越來大越來越亮,還如火一般熾熱著。

“去死!”木錦程咆哮著,咬牙切齒。

枯鏡在龍身上盯著沖過來的木錦程,瞥了一眼自墨色中心泛出金色的天光,揮動了她的春風筆。

“啊!!”木錦程大喊著,整個人一躍到天上揮拳打向了龍背上枯鏡的面門,那拳頭帶來的千鈞之力甚至粉碎了雷龍的龍角。然而枯鏡直視著他的拳頭,木錦程的拳頭停在了離枯鏡面門一寸遠的地方,然後他看到自己拳頭下漾開了一圈圈水波一樣的漣漪。木錦程一楞,繼而迅速放大了瞳孔,然後他咬緊牙關收回手,再次在空中蘊氣拳下生風再次攻向枯鏡。枯鏡依然不動,輕蔑而漠然的看著他,他的拳頭又卡在了只差一寸遠的地方。

枯鏡揮手,她身邊的墨氣爆開,停在空中的木錦程直接被彈了出去,又一次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雷龍在枯鏡的授意下緩緩落到地上,枯鏡從龍背上下來,身邊圍繞的墨氣變成了一只只蓄勢待發的兇獸,天空中泛起的金色再一次被墨色所吞沒。雷龍的龍嘯聲在大地上震蕩,枯鏡在百獸的跟隨中在雷龍的護衛下走向趴在地上的木錦程。

“這不可能!”木錦程在地上大叫,剛才那一擊耗盡了他的所有力量,然而枯鏡卻毫發無損。

“為什麽不可能?”枯鏡走到他面前俯視著他,涼聲問。

木錦程看著自己被震裂的手掌,紅著眼睛吼道:“我是主角!我不可能輸給你這個魔頭!”

枯鏡冷笑一聲,覆道:“主角又如何?我修道數百年,終年潛心於畫中,參悟世界萬象不斷突破方得今日之成就,方得這不俗的實力。而你呢?你現在的強大實力不是你自己悟的,是撿來的。你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別人給的,你憑什麽覺得你能贏我呢?就憑你運氣好嗎?”

“不!我不可能就這麽輸了……天道!”最後這兩個字讓木錦程失魂一樣的雙眼振奮了起來,他仰頭看著被墨氣籠罩黑壓壓的蒼穹,堅定道:“天道一定會助我的!天道一定會助我贏你這個魔頭。”

“天道?”枯鏡亦擡頭看著黑色的天空,朗聲道:“我倒要看看,在你我如此大的實力懸殊下,天道要如何讓你贏我!”

隨著她的話音一落,天空中響起了聲聲驚雷,似乎不滿她的氣焰囂張。

下一秒,枯鏡的臉色變了,她發現了墨氣下雲層的異動。

“好一個天道!”枯鏡突然厲聲道,身後的百獸感應到了她的憤怒,齊齊發出巨大的咆哮聲。以枯鏡為中心,天光變色烏雲湧動,在枯鏡的墨氣之上是攜光帶電不斷翻騰的雲海!

一直在城樓上圍觀的華宴怔住,隨後看向孕育著狂風暴雨的雲海,訝然道:“為什麽會有天劫出現?”

而那邊戰場上的枯鏡也道:“所謂天道既然如此無恥,本尊修的是魔,你卻讓我渡著修仙者才有的天劫!”

剎那之間,雲層之中電閃雷鳴,磅礴的大雨隨即而至。

“哈哈哈哈哈哈!”木錦程在雨中大笑,沖枯鏡嘲諷道:“你作惡多端,天道不會放過你的!”

“你一定會死在這場天劫中!”

枯鏡瞥了他一眼,抿了抿唇,突然也大笑開來。

“天道,是你讓我渡這一場天劫的。我要看看,我若渡過此劫,你當如何收場!”

第一道玄雷當頭落下,被還懸浮在天上的黑氣所吞噬。

枯鏡立在風雨中,站在黑色的土壤之上,紅衣在雨霧中依然紅得灼目,她毫無懼色。

“師姐……”華宴擔心的看著天劫中巋然不動的枯鏡,將手握緊放在了快速跳動的心口上。

天劫的最高待遇是九十九道玄雷,所以在第九十九道天雷不弱反強的落下來時,枯鏡就徹底的明白了,這個天劫根本就不會給她渡過的機會,只是僅僅的向讓她這個破壞規則的人死而已!枯鏡無所懼,她身後的百獸不斷迎向致命的天雷,生生死死源源不斷好像這些墨魂有著永無截至的生命,紫龍安靜的蟄伏在枯鏡的身邊,和她一起靜靜的等待著。

沒有人知道那一天天空中打下了多少道雷,或許是上百道,或許是上千道。

炎羅殿的人紛紛擠上了城樓,擠不上就乘上各自的法器等在枯鏡為炎羅城布下的結界邊上,那個人族的乞丐也在一群妖魔之中,他們都知道此刻渡劫的人是誰,於是都安靜的等待著,有些人則祈求著。

枯鏡身後的百獸終於全數消亡,紫龍也被數道天雷同時劈下了空中,枯鏡騰空而起在緊要關頭救下了紫龍殘存的魂魄。墨氣沾染了枯鏡的鮮血變成了翻滾的血紅色,在枯鏡的頭頂化成了十丈高的紅色巨像,巨像揮舞著著一把重闕迎向了同時劈下的十幾道銀龍一般的天道。在仿佛山崩地裂的聲音中,巨闕將十幾道銀龍盡數斬下。

枯鏡身上有些皮膚裂開了,但是她依然是成竹在胸的模樣。紫龍殘存的魂魄在枯鏡手中散著紫紅色的微光,它最後的遺願是希望枯鏡吃掉它的靈魂來於天道抗衡,但是枯鏡還是選擇了把它存放進一個古樸的戒指中,遠遠的擲向戰場的另一邊。戒指落在漆黑的泥土中,眨眼之間就被雨水沖起泥漿所掩埋。

天空永遠暗著,分不清是新的一天還是依然是舊的一天。炎羅城城樓的那些不同的修者還不眠不休的站在城樓下,華宴站在一個旗子上緊握著軒轅劍,雨水隨著她的手腕流向劍柄,在順著劍柄覆雜的紋路流向地面。

這就是天道嗎?華宴伸手感受著這瓢潑一樣的大雨迷茫了。

然而在戰場的中心,形勢在滿天雷聲中終於逆轉了,那個十丈高的巨響終於在幾十條銀龍的啃咬中轟然倒塌。在它倒塌的一瞬間,枯鏡手上的皮膚全部爆裂開來,漫灑的血光中一直巋然不動的枯鏡膝蓋彎下,重重的跪在了流淌著黑土的地面上。緊跟著,所有花瓣都消失了的春風筆從她手中落下,在發出輕微的脆響之後斷成了兩截。

和之前無憫上人的情況如此一則,一道將方圓千裏亮成白晝的天雷直劈向枯鏡,天火燎原,枯鏡就這麽被包裹在了綿延的天火之中。

“不!!!”城樓上有人悲鳴,但卻不是華宴。

華宴目睹著這一切,忽然拔出了一直被劍鞘封著的軒轅劍,然後極速沖向枯鏡渡劫的地方。

兵器相接的聲音仿佛能刺破人的耳膜,華宴擋在火海之前,怒視著於自己對劍的木錦程,低聲喝道:“堂堂正道竟想乘人之危,不覺得無恥嗎?”

“師父你讓開!”木錦程與華宴對峙著,不願放過這個機會,直覺告訴他下一道雷將是最後的一道雷。

“不讓!”

“好,師父你要是不讓的話,就休怪我不顧師徒情誼!”木錦程雙目赤紅著,低吼一聲之後收劍,再刺向華宴的時候身後出現一條金龍的幻影,他這一劍帶著前所未用的力量。

最後一道天雷,不是雷劫,是人劫……

“枯鏡!!!!!!!!!!”木錦程被沖天的墨氣震飛,華宴看著倒下的枯鏡雙膝一軟,在跪地之前接住了枯鏡。

天道到底是不會放過枯鏡的,她躺在華宴的懷中,乾坤劍刺穿了她的心臟。乾坤劍是無憫上人制造的,枯鏡被它刺中心臟則不會再有活命的機會。最後一道雷遲遲不肯劈下,枯鏡知道這道代表飛升的雷是在等她斷氣。

華宴緊緊抱著枯鏡,淚流滿面,不斷重覆著‘師姐’兩個字。枯鏡撐過了最厲害的一道天雷,卻為了救她,在最後一步倒下了。

“華宴。”枯鏡了悟,用最後一點力氣撐起上半身將嘴唇湊到華宴的耳朵,輕聲道:“有心相守,天不假年。”

“不……師姐!枯鏡!”華宴悲鳴著,緊緊摟住了說完這句話之後就失去了生命氣息的枯鏡。

最後一道雷終於姍姍來遲,它輕輕劈了下來,被華宴軒轅劍的劍光就彈了回去。

一直未歇的瓢潑大雨終於消減了氣勢,華宴抱著枯鏡的屍體在滿是泥漿的戰場上,一道白色的天光打在了華宴的臉上。華宴擡起滿是淚痕的臉,看到了雲開霧散,旬日東出,頃刻間溫暖的陽光灑滿了大地。

好一個還天地以清明……華宴看著湛藍如洗的天幕,將枯鏡的屍體放了下來。華宴咬牙,拔出了枯鏡胸口的乾坤劍,然後緩緩走向不遠處重傷的木錦程。

木錦程見此結局以為自己贏了,然後他笑著笑著將一道黑影籠罩在了他身上。木錦程艱難的擡起頭,見日出的方向華宴面無表情的向著他舉起了乾坤劍。

“不……師父!”木錦程絕望的大喊著,乾坤劍刺下,劍光一瞬隨後血光綻開。

身為氣運之子的木錦程靠著天道打敗了身為大魔王的枯鏡,然而他最後也沒有贏,死在了另一個天命之人的手上。

“天道……”華宴在木錦程的屍體前默念著這兩個字,隨後癡癡道:“這就是所謂的天道嗎?”

“師父,你不是說過……‘天道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嗎?那為何人人追逐的天道可以無常至此呢?”

無人回答華宴的問題。

後來炎羅殿上下齊悲,再後來炎羅殿迎來了新主人,昔日的蓬萊掌門。

作者有話要說: 這卷完結啦,開始思考下一卷寫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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