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羅殿, 傾城夫人住所。

縱觀整個炎羅殿, 枯鏡最喜歡的地方就是傾城夫人的住所, 因為在這個女主人的院落中有一棵巨大的怪樹, 是一棵十分漂亮的樹，只能是憑空捏造出來的花樹。

樹的名字叫‘繡鳶’, 雖然名字熟了一點但是是一棵很好看的藍色花樹，花朵細小簇擁成團, 每一朵都像一只小小的鳶鳥。

“你既然這麽喜歡這棵樹, 為什麽不接受她的樹種呢？”傾城夫人知道枯鏡來了, 從閣樓中走了出來，那一幅畫卷依然被她輕輕拿在手中。

枯鏡接下一片藍色花瓣, 回頭對著傾城夫人淡淡道：“這花我種不出來, 就不暴餮天物了。”

傾城夫人打量了枯鏡一圈，目光停留在她手中的春風筆上，問道：“你還記得那個樹妖嗎？”

“我記得, 畢竟沒有她就不會有我的春風筆。”

“她為你折斷筋骨，數萬年修為付之一炬, 從精怪淪為草木。為你付出了這麽多, 你後來有過一點想愛她的念頭嗎？”傾城夫人似乎很在乎這個問題, 問枯鏡的時候目不轉睛的看著枯鏡，拿著畫卷的手還不自覺握緊了，使那畫都有些變形了。

傾城夫人的這個問題讓枯鏡想起了那個樹妖，那是一個很有趣的妖靈，生長在最接近天界的地方, 所以雖然是妖但是氣質純粹空靈更像是天上仙。當時枯鏡孤身上昆侖機緣巧合之下遇到了樹妖，樹妖對她一見鐘情和她立下賭約。樹妖是個戀愛腦，所以賭約的內容自然也是和情有關，那就是以三年為期限，如果這三年中樹妖讓枯鏡愛上了自己，則枯鏡和她結為道侶。如果三年之後，枯鏡依然沒有愛上樹妖，那麽樹妖則送枯鏡一個神器。

結果可想而知，樹妖和枯鏡朝夕相處待了三年，三年之後枯鏡沒有愛上她，於是她忍痛挖出了自己本體的根，輔以萬年道行做成春風筆送予了枯鏡，然後在昆侖山化成一株小苗。

百餘年前，玉虛峰上。

樹妖的本體即是修真界的傳說級秘寶昆侖神木，樹妖世上有昆侖開始就一直生長了昆侖山上，同周圍的荒涼一同度過了不知道多少個幾千年。樹妖是寂寞的，她在漫長的年歲中見過許許多多的人，然而這些人與樹妖來說都是昆侖天邊的雲，經過了也就算了根本不會讓她記在心上。直到那天樹妖遇到了枯鏡，枯鏡於樹妖也是昆侖天邊的雲，只是經過而不停留，雖然能看見卻夠不著也抓不住。

樹妖和其他昆侖的樹木不同，她獨自生長在一處高崖之上，上面是雲海奔騰，上面是山霧縹緲萬丈深淵。而陪伴樹妖是一塊很老很老的頑石，這塊石頭的年紀比樹妖的年紀還要大。

那天，樹妖就是那個石頭上看到枯鏡的。樹妖的一生中見過許多人，她數也數不盡，枯鏡不是她見過最漂亮的，但絕對是見過最獨特的。因為枯鏡是唯一一個知道她是昆侖神木，而卻一點傷害她的念頭都沒有的人。

那天樹妖從一場長眠中醒來，昆侖的一切如舊，除了那個站在石頭上的穿著湖綠色長裙的女人。

樹妖最開始沒有在意她，直到聽到她在自己樹上說話的聲音。

“原來這就是昆侖神木。”那個女人在樹下感嘆著，樹妖有些緊張，因為每一個認出她來的人都會在下一秒掏出武器來企圖將她帶走。然而這個女人卻沒有，她回到了那個大石頭上，拿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其中包括紙和筆。

樹妖好奇，借著一陣風悄無聲息的飄了過去，原來那個女人是在畫畫啊。而那個女人畫的正是樹妖的本體，樹妖覺得有趣，於是一直悄悄的陪在那個女人的旁邊看著那個女人畫。

其實那個女人畫得一點都不像，因為昆侖神木是一棵四季長青無花無果的樹，而她畫的樹卻立於晚霞餘暉中長滿了紅葉。雖然這幅畫和樹妖的本體一點都不像，但是樹妖依然很喜歡這幅畫，她甚至想著如果自己在秋天也能像這副畫中的那樣就好了，到時候她就和其他樹一樣了。

那個女人在畫完紅葉樹就走了，樹妖目送著她離開，回頭看自己那棵亙古不變的本體覺得有些落寞。

既然這個女人沒有像那些知情人一樣對她拔刀相向，那麽肯定會像那些不知情的人一樣再也不來了吧？樹妖這樣想著，卻在下一個季度又看到了那個女人。

秋季過後就是冬季，昆侖的冬天總是無比的長和冷，到處都蓋著白茫茫的雪，看上去沒有沒有一點生機。然而就是這種惡劣的天氣，那個女人又來了，樹妖本來想冬天看到那個女人之後就不想了，她伴著雪風飄向那個女人。

果然，那個女人又坐在大石頭上拿起了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經過上一次之後樹妖就明白了，那些東西是顏料。女人又畫了一幅畫，這一幅畫就很像樹妖那時的本體了，樹妖以為上一幅畫是她最喜歡的，但是看到這一副畫的時候她又覺得還是這一副畫好看些。

和上一次一樣，那個女人畫完畫之後又走了，樹妖目送著她，覺得她的天青色鬥篷在雪中尤為好看。樹妖開始期待下一個季度了，她想這個女人一定回來的。果然，在春分那一天那個女人又來了。然後昆侖的冬天比山下要長，所以春天比山下來得要晚，所以那個女人上山的時候山上還有薄冰。

她會失望嗎？樹妖看著自己頭上還積著霜的本體暗暗的想著，還是飄到了那個女人的旁邊，和前兩次一樣那個女人依然是在大石頭上擺出了她的繪畫工具。

若是自己是一棵會開花的樹該多少？自己若是一棵會開花的樹，那便在這時幻出一陣風，將自己一樹的花瓣伴著花都盡數送予這個人，成就一場屬於春日的美景。然而樹妖本體是不會開花的，她若是幻成一陣風吹向那個女人的也不是香而是冷。想自己萬年神木竟然不如一棵普通的花樹，樹妖有一些失落了，但是還是在女人身邊看著女人畫完了屬於春天的畫。

女人的畫還是那麽好看，也還是和樹妖的本體不盡相同，她將神木上堆積的殘雪畫成了白色的霜花，就好像樹妖的樹真的開花了一樣。

那麽，那副冬天的畫就又排在第二吧。

樹妖再次目送著女人離開，這一次她穿的衣服是白綠色的，和雪中新生的綠芽顏色有點像。

樹妖等待著下一個季節的來臨。

夏季是樹妖最喜歡的季節，因為這是昆侖最溫暖最明亮的季節，也是樹妖本體最漂亮的季節。這也一個季度裏，樹妖都期望著能多下一點雨，將她的葉片沖得亮一點綠一點。她每天都坐在樹梢上，遠遠看著那個女人每一次來的路，每天都滿心歡喜的等待著。

夏至那一天就是女人來的那一天，那天昆侖的天藍得像剛被水沖刷過的鏡子一樣，雲也幹凈得不像話。

女人的衣服是暗青色的，樹妖覺得她肯定很喜歡綠色和青色。

夏至那一天，樹妖暗自在心中下了決定，她想要認識這個女人，想讓這個女人認識她。

“我是昆侖神木。”在女人拿出畫架的時候，樹妖伴著落葉現身在她面前，但女人看著她的時候，她有些緊張了，於是就說了這麽一句，她從來沒想過要這麽說的話。

那個女人楞了一下，然後以嘆息一樣的聲音緩緩道：“我叫枯鏡。”

之後樹妖一度不知所措，直到枯鏡不再看她專心將昆侖神木在夏天的樣子畫了出來，昆侖神木的夏天很壯麗，枯鏡並沒有在紙上做任何更改。

待樹妖回過神，枯鏡已經畫完了，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了。

“等一下！”樹妖叫住了枯鏡。

枯鏡停下動作，回頭看她，奇怪的問道：“你有什麽事嗎？”

樹妖看著她的眼睛，鼓足勇氣將想說的話喊了出來，“秋天……秋天你還會來嗎？”

“我不會再來了。”枯鏡搖了搖頭，她用了一年時間至山腳起畫完了她想要畫的昆侖四季。

“可是……可是……”可是我一直在等你啊。這句話樹妖怎麽吞吞吐吐的，怎麽也沒有說出來。

枯鏡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也不知道她曾在四季中都陪伴過自己，於是淡聲問她：“你還有什麽事嗎？沒有的話我可以走了嗎？”

“有！”樹妖一個字脫口而出。

她安撫著自己緊張得亂跳的心臟，強裝鎮定之後大聲道：“我是昆侖神木，我想和你打個賭！”

“嗯？”枯鏡禮貌性的感興趣，實際是冷漠的。

“三年！我陪你三年，如果這三年我讓你愛上了我，那麽你和我一起留在昆侖！”一直到後來，樹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把這句話喊出來，每每回憶起來她都覺得心驚肉跳。

枯鏡笑了，是薄涼諷刺的笑：“若是我沒有呢？”

“那……我就送你一件神器，一件絕對能幫到你的神器。”

“我是昆侖神木，如果我騙你你可以……”

“可我不想和你賭。”枯鏡用無情的話打斷了她，對於枯鏡來說她就是一個突然冒出來的還很天真的小姑娘，她並不想配合小姑娘玩戀愛游戲。

樹妖激動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了，她又一次看著枯鏡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只是這一次她咬牙追了上去。三年，至那之後她一廂情願的跟了枯鏡三年，看著枯鏡對她的態度從一開始對陌生的冰冷，到最後變成對朋友才會有的溫和，她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以為自己是有希望的。即使枯鏡說過無數次絕情的話，即使……她心裏明白枯鏡是真的不愛她。

但是，這三年是樹妖人生中最絢爛的人。倘若你有生之年，和你愛的人一起踏遍大江南北，去過吹過草原的獵獵長風，去踩過戈壁最滾燙的沙，去在江南的煙雨中醉過一場，去高樓瓊宇上看過人間最盛大繁華的煙花，人間盛景都一一看遍了，即使她不愛你你也不會後悔在人世走過這一遭。

“三年約已到，你回昆侖去吧。”

時間就是一個輪回，又是一個天空湛藍如洗的夏至日，兩人來到了昆侖山腳。

“我……”樹妖望著還是那麽絕情的枯鏡，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再糾纏下去了，於是她輕聲開口，道：“我可以向你提最後一個要求嗎？”

“你說。”枯鏡的神色還是那麽薄涼。

樹妖低下頭，緩緩道：“你能不能為我取一個名字？”

“……”

枯鏡沈思了片刻，搖了搖頭，“留著吧，等你遇到愛你的人，讓她為你取這個名字。”

一滴眼淚無聲的滴進了泥土中，樹妖淚眼婆娑的看了枯鏡最後一眼，她還是做了最後一次掙紮拉起了枯鏡的袖子，哽咽道：“如果你對我有一點點情思，你就讓我留下吧……”

“你去吧。”然而枯鏡只是說了這三個字。

樹妖淚流滿面，走向面前的昆侖山，三步之後回頭望枯鏡，又淒然道：“我真的走了，我知道這一別之後我再見不到你，但是……。”

“我不後悔下山這三年。”

“枯鏡，謝謝你。”

枯鏡無言，靜靜的看著她。

即使是腳步再慢，即使是一步三回頭，樹妖也漸漸看不到枯鏡了。因為再她轉身上山的時候，枯鏡也直接轉身走了，這一背道而馳就是樹妖的一生了。

十年之後，四處雲游的枯鏡收到了樹妖用最後一點妖力的東西，一支由昆侖神木制成的筆，和一封信。

‘縱使求而不得，也甘之如飴。’信上只有這一句話。

枯鏡看著那支神木筆和筆上纏繞的藤木及幾朵細小的白花，這花像極了她在那個春分日畫在昆侖神木上的。

枯鏡帶著信帶著筆回訪昆侖，當年生長著樹妖本體的地方已不見那棵參天大樹，只有一棵小小的細瘦的小樹丫在泥土中冒出一小節。枯鏡在那個小枝丫前連連嘆息三聲，最後留下了一些魔氣在樹丫上，不讓它因風吹日曬而枯萎。

“倘若你能再次長成，你能找到一個伴你餘生，予你名字的人。”

繡鳶樹飄落著藍色的花瓣，枯鏡將春風筆翻轉看著筆上的白花，淡聲回答了傾城夫人的問題。

“我只是有些後悔，若是可以，我希望我當初不上昆侖山。那麽我就不會看到那一棵樹，也不會畫下那四幅畫，更不會碰到她。那麽，她就不會將癡心錯付，白白誤了這一生。”

“所以時至今日，你對她也只是憐惜？”傾城夫人亦看著由昆侖神木制成的筆。

枯鏡點頭，她只是嘆息讓人錯付了年華，惋惜紅顏薄命而已。

“感情……真的是不管付出多少都不能換的事情嗎？”傾城夫人將畫又握緊了一份，眼中藏著絕望與悲慟。

“對，並不是你付出多了就有回報。”

“好吧……枯鏡，為這幅畫點睛吧。”

作者有話要說： 春風筆的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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