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六十二 畫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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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邊多了桌案, 那個位置正好有陽光照進來, 光照充足。

枯鏡跪坐在桌案前, 將白宣紙鋪開細細撫平每一處褶皺。墨已經研磨到了她想要的濃度, 她拿起了筆讓其將墨沾滿,但是又沒有動筆, 反而在蘸飽墨之後將筆放回了筆架上。然後她就一直看著窗外那棵梅樹,任憑從毛筆筆端滴下的墨在桌上形成了一塊不小的汙漬。

枯鏡就這樣安靜的看著梅樹, 神色專註目不轉睛, 從天光乍破之時到日落西山, 梅樹背後的天幕隨著時辰更疊變化出不同的顏色,而枯鏡一直看著直到筆枯墨涸。

如此情形對於枯鏡來說是常事, 若是她在炎羅殿的仆人看到她這麽做, 不待兩個時辰就已經在地上跪一片了。因為曾有過前例,當初枯鏡被魔尊勸進炎羅殿的第一個冬天,第一場新雪落下的時候, 她就對著雪地看了整整兩天,待著她將所想要的雪景畫出來時, 她的眼睛已經完全被白雪所灼傷流血不止。故而炎羅殿的女主人傾城夫人, 恐長久以往枯鏡將雙目看瞎, 所以命令所有在風骨殿陪侍的丫鬟如若枯鏡再看一物超過兩個時辰,則一定要全力苦勸,如此枯鏡才有所收斂再未出現泣血的狀況。

後來為了報答傾城夫人的照顧,一向不愛現身於人前的枯鏡隨其參與了由魔尊發起的魔妖大戰,以一支春風筆掠奪三千妖靈生機繪丹青卷一副, 繪成之後四季倒轉,秋去春來草木覆生。經此一役之後,眾人方知枯鏡確實是無憫上人的大弟子,盡得聖人親傳。

今天蓬萊門的事務特別多,雖然都不是什麽大事,但是就是這些瑣碎的小事堆積在一起,才更讓人脫不開身。所以待華宴回她金屋藏嬌的院子時,已經是月上柳梢頭了。華宴以為枯鏡已經睡下了,卻遠遠看到了院中亮著一盞燈。然而還沒有等華宴因看到那溫暖的燈光而開心,她就嗅到了空氣中潛藏的血腥味!方圓幾裏都有她布下的結界,所以……這血腥味的來源只能是枯鏡的。

‘你就不怕我一時想不開用它自盡嗎?’

早上枯鏡的話在這一刻在華宴腦子回想,華宴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沖向了屋子。

華宴撞開了門,門的碎屑與浮塵一起在光下亂飛,華宴就在這光與塵中闖了進來。

“你這是做什麽?”枯鏡看著跨步走向自己的華宴,將放在唇上的手指拿來,疑惑道。

“我……”華宴上下打量了一圈跪坐在案前毫發無損的枯鏡,知道是自己多想了,回頭看了看門的屍體又尷尬又慶幸一時無言。她走上前去,看向枯鏡手下的白宣紙,明白了血腥味的由來。在畫紙上,枯鏡已經用墨畫好了梅枝,而那還未畫完的紅梅正是讓華宴多想的罪魁禍首。

華宴嘆了一口氣,坐到枯鏡身邊將她放在桌案上左手拿起來,果然在那纖指指尖看到了被牙齒咬出的傷口,枯鏡是在以自己的血畫梅。手指上的傷口還很新,華宴下意識將這受傷的手指含進了口中,一開始是在舔舐傷口,後來想著覺得有些氣便報覆性的輕咬了一下。

“嘶—你做什麽?”枯鏡抽出手指羞惱的看向華宴,在她的唇上也染著鮮血那獨特的紅色。華宴扳過她肩膀直接吻上了唇,枯鏡驚訝之餘將手中的畫筆放到了一邊。

兩人吻罷,枯鏡唇色自然紅了很多,不過那讓華宴覺得礙眼的血色消失了,也不知道是在唇上暈染了還是被華宴給吃了。

“師姐。”華宴看著又投身於繪畫的枯鏡,有些無奈的喚道。

“怎麽了?”枯鏡用筆暈開之前滴到畫上的血珠,不再看華宴。

“你畫完了嗎?”華宴問。

“還沒有呢。”枯鏡搖頭,指尖的傷口已經再也滴不出血了,她下意識又將指頭送到嘴邊。華宴連忙拉住她,枯鏡的動作被阻止,又擡頭看華宴眨了眨眼。

華宴再嘆一口氣,低聲道:“是我沒有考慮周全,你等明天我把蓬萊所有的顏料都找來給你 。”

“可是……”枯鏡轉向自己未完成的紅梅圖,皺起眉頭,“我這副還沒有畫完。”

“用我的。”華宴道,放開枯鏡,神乎其技的拿出了一把亮閃閃的匕首,眼也不眨的就往自己掌心割了一道,鮮血頓時順著那紋路冒了出來。枯鏡無語,以一種覆雜的眼神看著華宴將自己的血滴進未被汙染的另一邊硯臺中,很快那邊硯臺的凹槽就積了一層的新鮮血液。待鮮血流滿凹槽,華宴才用靈氣將血止住,轉頭問枯鏡:“夠了嗎?”

“……”

枯鏡看著一硯臺的血,沈默了稍許之後緩緩道:“便是再畫一幅也夠了。”

“多了就留著,不要再弄傷自己。”華宴笑道,合攏手掌,紅光之後她的傷口也消失了。

枯鏡忍不住笑出聲,以一支新的細毫筆輕蘸了一點硯中的血,一邊點染上梅樹一邊同華宴道:“這血又不是其他東西,過不了之後就凝結成塊了,你放這麽多血肯定用不完就算白費了。”

“只要師姐能用上一滴就不算白費。”華宴看著枯鏡執筆的手,情話說得無比的熟練與自然。

枯鏡神色不變,垂眸專心於畫作。華宴不想打擾她,於是在她身邊安安靜靜的看著。於華宴而言,正在畫畫的枯鏡本身就是一副絕美的畫,沒有任何其他東西能同她比擬的。

燈火總是跳動搖晃,使得兩人的影子在燈下時時有相融在一起的感覺。枯鏡一旦進入繪畫的狀態就極容易忽略其他東西,比如時間的流逝,所以華宴等她畫完等了很久很久,中途還怕那特殊的顏料幹了而自覺的幫忙研磨。

“好了。”枯鏡放下畫筆,打破了室內安靜祥和的氣氛。

華宴馬上看向桌子上的畫,她其實並不是一個懂畫的人,但是不管是在她那個年齡段她看到枯鏡的畫,說的第一句話都是:“真好看。”不過好在她每一次都說得真誠,神色也毫不敷衍,所以枯鏡在蓬萊島時常常愛拉著她看畫。

枯鏡的畫工並不會因為少了春風筆而有任何消減,雖然她的畫不再有奪人生機的能力,但是撇去這一層顧慮,看她畫才會真的覺得靈氣斐然栩栩如生。華宴看著畫,恍惚間,真的在血腥中聞到來自畫上梅花的凜冽寒香,這種香氣和窗外的梅花樹是絕對不同的,更加孤傲更加凜然。

但是,華宴總覺得畫上的梅花有些突兀,那是因為梅枝太暗似乎下一秒就要被霜雪壓垮,而梅花太艷在花枝上太傲慢了,梅枝與梅花是死和生的兩種不同氣質。

枯鏡似乎知道了她心中質疑的想法,笑道:“這梅花是用血畫的,你待明日再看它的變化。”說完之後,枯鏡看向硯臺中剩餘的殘血,又道:“你看還剩這麽多,可惜了。”

“不可惜。”華宴搖頭,手中蘊起靈氣置於硯臺之上,又是一陣耀眼的紅光,光芒之後華宴移開手,硯臺中再不是粘稠的血液,而是一顆顆暗自生輝的血珠了。華宴撚起一顆血珠,拿到枯鏡眼前,低聲問道:“我用這些珠子給你做件首飾如何?”

枯鏡接過那一顆血珠子,看了看,無所謂道:“你若是開心我也無所謂,左右我現在是身不由己的。”

“那就這樣決定了。”華宴將這些血珠全部收好,又看了一眼桌案上的畫,想了想好奇道:“為什麽師姐每一次作畫,畫的不是山水景致就是鳥獸蟲魚,或者是亭臺樓閣,卻從來沒有一次畫過人?”

“雖然人沒有什麽好畫的,但是誰告訴你我從來沒畫過人?”枯鏡將桌案上的東西歸納好,含笑同華宴道,因為成功畫了一幅畫的關系所以她心情十分不錯。

華宴意外,“師姐居然畫過人,可我從來沒有看過。”

枯鏡看向她,帶著笑意偏頭問道:“你知道我唯一畫過的人是誰嗎?”

“誰?”

“你。”枯鏡道,然後對著華宴伸出手,“我坐太久了,你拉我起來。”

華宴楞了一下,一把將枯鏡拉起來拉進懷中將她緊緊的抱住,將額頭放在枯鏡肩膀上,低聲道:“師姐,你這讓我很苦惱啊。”

“嗯?”

“你說你唯一畫過的人是我,這怎麽不讓我心生希望呢。”華宴嗅著枯鏡的發香閉上眼睛,又問:“如果我不鎖著你,你還會和我這般親密嗎?”

枯鏡眨了眨眼,毫不猶豫的開口:“會,你要不要試試?”

華宴不知道這是今晚第幾次嘆氣了,她抱著懷中的枯鏡呢喃:“師姐啊……”

“你這讓我如何是好?”

第二日,華宴依然在軟玉溫香中醒來,她這次放了一塊傳音的令符在枯鏡的枕頭邊上。

華宴在離開之前,突發奇想去桌案前看了一眼,那幅梅花圖自然還擺著桌子上,血的顏色已經由艷轉暗了,之前不明顯的筆觸也顯然了出來。華宴昨天猜錯了,枯鏡畫的不是現在窗前的紅梅盛景,而是它將要飄零頹敗的時候。而華宴嗅到的,是這畫上梅花將要雕零之際最後最不屈最倨傲的香。

‘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雖然原句寫的是寒菊,但是華宴總覺得用在枯鏡的這幅畫上也合適,她也不是所有時候都看不懂枯鏡的。

華宴前腳剛走,枯鏡就睜開了眼睛,赤裸著身體走下床,看向前兩天空空如也的衣櫃。

“良心發現了嗎?”枯鏡低聲自語,從衣櫃中扯出了一套群青色衣裳。而她剛將衣服穿好,枕頭上的傳音令牌就亮起了紅光。

像低配的古早小靈通手機。

‘師姐,我晚一些會把顏料和其他東西送來,你等我。’

‘不許再用血畫!’華宴強調著這一句。

枯鏡笑了笑,將牌子放到了一邊,走到桌案前拿起那一幅紅梅圖。

窗外梅花紅如血,枯鏡多畫的那一朵梅花已開在了枝頭。

只有血才能滋潤魂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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