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三十 俠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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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暴雨突如其來, 剛才街道上往來似落網密布的人群被狂風大雨打得七零八落, 不消片刻便奔逃殆盡了。

於是那個磅礴大雨中步履蹣跚的男人就明顯了, 他拿著一壺酒不停的往嘴裏倒, 倒完就大咧咧的將碗大的壺口暴露在雨中,大雨進入酒壺裏又通過酒壺被他囫圇吞進胃中。比起他襤褸的衣衫滄桑的臉雜亂的胡須, 更引人註目的是他背上的劍,雖然長長的劍身被骯臟的黑布包裹著, 但是露在外面的劍柄上那兩個栩栩如生的金龍頭, 和龍頭眼部那兩顆黑珍珠都尤其奪人眼球, 引人矚目。它們昭示了這個看上去窮困潦倒的男人並不一般,甚至可能身份非凡。

男人是個俠客, 曾經是個俠客, 他從前是武林中一呼百應的英雄人物,是正道牛耳武林盟主。然而他現在就是個流浪漢,一個一心只有美酒黃湯的廢人, 已經許多年沒有拔過自己的劍了。

認識他的女人們在屋檐下,又開始指指點點, 然後津津有味的和其他不明所以的人講述起他的故事, 再滿意看著聽她們講故事的人露出憤怒, 然後開始義憤填膺。

這些聒噪的聲音,聽在男人眼裏和淋漓的雨聲沒有區別。他醉眼朦朧,邁著醉步背著自己的劍,一搖一晃的走在顛倒的世界裏,什麽都沒有響。

上天似乎覺得這一場雨還不夠酣暢淋漓, 於是它又加上雷加上閃電。教人胸口陣痛的悶雷重擊著灰蒙一片的大地上,勾得銀蛇癲狂抽搐一般的亂舞。

男人走出了鎮子,好像是被一聲驚雷嚇到了,跌倒在了泥水中。那穿滿了雨水的酒壺從他手中滾落,他沒有去撿,反而仰面躺著閉上眼睛,仍雨水痛痛快快的往他臉上打。

在他的周圍有一排樹木,有一棵被雷劈中了,裂成兩半一半落在他的旁邊,和他不到一尺遠的距離。雷還在劈,遠處的密林不時冒出火光,男人漸漸意識到自己可能被劈中,劈成黑炭然後死掉。

可是他太醉了,也太累的。他躺在流淌的泥水中,舒開自己的四肢,依然一動也不想動。

就這樣結束也好,他活夠了。男人這麽想著,躺著躺著,他在寒冷中竟然生了困意。他遵循著這感受,將自己放松任由自己陷入睡眠。

天空依然電閃雷鳴,雨還是那麽大那麽急那麽想把人打散,終於在男人要睡著的時候,雷似乎發現了他,遒勁的閃電徘徊在他周圍,劈到他燒焦他是遲早的事情。

“救命!”

“有沒有人,救命啊!”

是錯覺嗎?男人睜開眼睛,迷茫的看向周圍厚重的雨幕,他好像聽到了什麽聲音,一個稚嫩的求救聲,這聲音在這聲勢浩大的雨中幾乎微不可聞,如果不是他功力深厚這聲音根本就不會被人聽到。

“救命……有沒有人……”

那聲音更加微弱了,聽在男人耳朵卻愈加清晰。他分辨出了聲音來源的方位,就是自己前面那個不斷有樹被劈落的密林中。

男人直覺那聲音呼喚的是自己,他運起了好久不用的身法,分開沿路的雨珠向呼喚著自己聲音奔跑去。大雨將他身上的沾染的泥水洗凈,也讓他劍上的金龍眼珠如同活了一樣,流轉不停。

密林中空氣中不但有雨水的味道,更有樹木被燒焦的味道。大約只有6、7歲的小女孩滿身傷痕的奔跑在危險的林子裏,很快她就被粗壯的樹根絆倒了,再也沒有力氣站起來。然而逃跑的念頭讓她無法停歇,即使傷了腿她也依然向前,向前畜生一樣四肢並用的向前跑。

“救命……”小女孩聲音啞了,帶著不該是她這個年紀應有的絕望。

密林中的樹木因狂風暴雨而唆擺,顯露身後追著小女孩而來的黑衣人們,他們僅僅露出的眼睛在電光閃爍中兇狠如惡狼。他們輕松的追到了這個小女孩,為首的一擡手,劃出一道亮光,在小女孩爬行的前方離她頭顱不遠的地方,一把飛刀筆直的插了進去。

小女孩驚恐的回頭看他們,終於不再逃跑,而是將身體如嬰兒一樣蜷縮起來,哭喊著:“能不能放過我。”

“求你們了……”小女孩看著越走越近的黑衣人們,防禦型的抱起自己的頭捂住自己耳朵,她手上單薄的袖子向下滑,露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痕跡,有鞭痕也有刀痕。

然而她自保的動作是沒有什麽用的,黑衣人拎著她前襟一把就將她提到了半空中,小女孩嚇得亂叫不停搖晃著自己雙腿,看著黑衣人舉起了在她眼中如蒲扇一樣的手,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不過須臾的電光,和幾道飛濺的血液,男人接住了向下掉落的小女孩,將她輕輕抱在了懷裏。冷與暖的置換讓小女孩一下子睜開了雙眼,是天神降臨嗎?她看向抱著自己的男人,和他另一個手手上滴血的長劍,那些兇惡的黑衣人盡數倒下了沒有了生息。閃電不是的將密林點亮,落在男人周圍,卻似乎畏懼與他一點也不肯靠近。

一劍驚鴻動九州!這是男人闊別了許多年的風采。

見慣了生死的小女孩,並沒有因這須臾的魂滅而害怕。縱使她依然驚魂未定,但是她鉆進了男人的懷裏意識到自己終於逃出升天了。

這是小女孩,第一次受到命運的垂憐,降於她神跡。

“大俠。”小女孩擡頭用圓圓的眼睛看著男人,試探著喚出兩個字。

男人因這兩個字怔住了,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以不可思議的語氣問小女孩:“你剛才叫我什麽?”

“大俠。”小女孩幹脆道,眼中一片真誠:“你救了我,就是大俠!”

“大俠……”男人自己重覆著這兩個字,喉嚨上下滑動著,他將小女孩輕輕放在地上,扶著她瘦削的肩膀,顫抖的聲音和她說道:“小娃,你再叫一聲好不好?”

“大俠!”小女孩依然叫得毫無猶豫,她伸出小手摸向男人的臉頰,疑惑的問他:“大俠,你怎麽哭了?”

隨著打落的雨水軌跡,男人臉上一行濁淚滾落,比冷冰的雨水溫熱。

小女孩不明白他為什麽哭,不知所措的看著他。男人一把將這個小女孩抱入懷中,竟嗚咽了起來。

整整十五年了,近五千多個日月,無數個噩夢中才出現的兩個字,終於在現實中被人加之到了他身上。那段意氣風發的日子在他眼前重現,他丟失的一部分魂魄,以這種方式回到了他的身體中。

絕望、希望,在一剎那交替。

短暫失態之後,他用渾濁的眼睛註視著這個陌生的小女孩,道:“小娃,你救了我。”給予人渴望的價值,和活下去的信仰,亦是一種拯救。

一大一小,在這個惡劣的大雨中,以巧合的方式拯救了對方。

“是你救我啊,大俠。”小女孩不懂他的意思,天真的說道。

男人的被滄桑歲月斑駁的臉上久違的露出了笑容,他輕聲詢問著小女孩:“小娃,叫什麽名字?家住哪裏?父母在何方?我送你回去。”

小女孩低垂下了頭,緩緩道:“我叫慕容華歙,是姑蘇慕容家的幺女,我的父母和整個慕容家上下一百二十一口都死在了魔教的手上。”

“剛才追我的是魔教的人,魔教聖女喜歡我所以讓我一個人活了下來,養在她身邊做寵物。”小女孩平靜的聲音在抓著男人手的時候變得顫抖悲傷起來,她告訴男人,“大俠我已經沒有家了,我沒有地方可以回去了。”

“大俠,你收留我好不好?我一定會做牛做馬的報答你的。”小女孩跪在了泥地上,慢慢給男人磕了一個頭。

在她額頭將要接觸泥土之前,男人擋在了兩者之間,他運氣讓小孩子擡起頭,鄭重的同她說道:“小娃,我叫餘幽篁。你願不願意,和我回去?做我的養女?”

“我願意。”小女孩破涕為笑,喜不勝收。

“來。”餘幽篁撿起劍負到背上,然後將女孩抱起來,行走在如瓢潑的大雨中,“我帶你回家。”

“好啊。”慕容華歙狠狠的點了點頭。

雨還是那麽密而急,只是這一次沒有一滴能打在餘幽篁和他抱著的慕容華歙身上。

餘幽篁的住處在一處荒村中,只是簡陋的小木屋,陳設破舊屋頂似乎還在漏雨。餘幽篁推開柴扉,還沒說話,慕容華歙就先問他:“大俠,這就是我們以後的家嗎?”

餘幽篁點頭,將輕若羽毛的慕容華歙放到凳子上,第一次註意到自己棲息的地方是如此的破敗如此的見不得人。他摸著慕容華歙幹枯發黃的頭發,向她保證:“我一定會讓你過上好的生活的,讓你其他女孩一樣如花般成長。”

像他在城中見到的吃糖人的小姑娘一樣,像他在村中見到的追風箏的小姑娘一樣,像他曾經仇人那個捧在心頭的小女兒一樣。他看著瘦骨嶙峋,傷痕遍布的小姑娘,有了一份做父親的責任。

這麽小的姑娘不應該是這個樣子。

“恩!我相信你!”慕容華歙點頭,眼睛亮亮的。這個男人如天神般降臨解救了她,她願意無條件的相信他。

第二天,餘幽篁將自己埋在土中的錢財取了出來,將家中那一壇壇酒埋了進去。他趁著慕容華歙還在睡,拿著這些錢來到集市上,給自己和女兒各種買了兩套幹凈的衣服。然後他買了各色頭繩買了蝴蝶模樣的發飾,還買了鮮艷的糖果和適合這個季節放飛的風箏,還詢問了私塾先生的收費。

他將一個普通的父親一樣,給自己女兒紮頭發,給她買好吃的,帶她放飛箏,然後供她讀書。看著她長大,漸漸長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或許,他應該現在釀一壇酒,等他的女兒出嫁了,就裝作是女兒紅。

餘幽篁在靠近自己木屋的時候刻意加重了腳步聲,然後看著小姑娘踢踢踏踏的從屋子裏跑出來,為他打開了小柴扉。

“大俠!”小姑娘歡快的叫著他,然後直勾勾的看向他拿在手上的仙女一樣的糖人。

餘幽篁摸了摸她的頭,將手中的糖人遞給她,語重心長:“你應該叫我父親。”

小姑娘看著餘幽篁遲疑了,好一會兒之後她才下定決心,小聲的喊了出來:“父……親。”她曾經有過一個父親的,一樣喜歡摸她的頭,給她買小衣裳,給她吃好吃的。可是在那個白夜中,他那偉岸的身軀倒在了她眼前。那是噩夢的開始,而現在是美夢的開端嗎?

慕容華歙咬了一口糖人,熟悉又遙遠的甜味在她口腔蔓延。

餘幽篁耐心的等她喊出聲音,笑著回應她:“乖女兒。”

頹廢的俠客和家破人亡的孤女有了真正的家,似乎終於柳暗花明,到了峰回路轉一片光明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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