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十八 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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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在七天之後,安南等到了皇帝所謂的交待。

“他是我唯一的兒子,我老了,國不可一日為君。”

“南兒,原諒父皇。”

那天皇帝在金鑾殿上說了很多很多,安南基本沒有把這些話聽進去。皇帝對她的態度依然那麽親昵,比親生女兒還要親昵。然而安南卻再沒叫過他父皇,她向來不喜歡去追究任務中他人的過錯,也不會去管這些人是什麽性格。

但是,此刻她還是有一些怨恨這麽瞬間蒼老的男人。

於是安南想了想,笑道:“父親很久之前曾同我說過,說無論什麽時候,都不要把您當成我們的退路。如今想來,父親是對的。”

“朕對不起你們。”皇帝只是反覆重覆著這一句話。

安南發至內心的想笑,你看這些人口口聲聲說著愛你,願你付出一切。實則呢?

“朕會下旨,讓你繼承你父親的爵位。然後朕會將四方城賜予你,你以後就在那裏,不要回京。”皇帝轉過身,不再看安南。

“謝主隆恩。”安南笑道,又想起了一些事情,於是道:“臣有一事求陛下。”

“什麽?”

“請陛下為我和新科狀元柳生賜婚。”

“胡鬧!”皇帝轉頭呵斥道,失望的看著安南,道:“你父親新喪,你不為他守孝了嗎?”

安南笑開,道:“陛下既然知道我父親新喪,又為何急匆匆要把我趕出長安呢?”

皇帝沈默。

“請陛下成全。”安南繼續道。

皇帝無奈,不忍再說安南什麽,只道:“朕會一同下旨。”

“謝主隆恩。”安南跪謝,謝完轉身就走。

“等等。”皇帝叫住了她。

“陛下還有何事?”

皇帝坐在臺階上,取下自己龍冠,露出半頭的白發,用幾乎祈求的語氣同安南道:“你能不能再叫我一聲父皇?”

“呵呵。”安南只是笑著,頭都不想回的走了。

她剛回到鎮國公府,擬好的詔書就下了下來,皇帝害怕憤怒的她會對未來的繼承者下手,所以日子定得很緊,三天後必須離京。

半升半流放的詔書令天下震驚,大街小巷中懂的不懂的都在議論,一時間眾說紛紜。而鎮國公府的大門緊閉著,謝絕了所有前來探尋的人。

“怎麽辦?”皇宮中,白衣的白霜隱望著湛藍天幕,自言自語著:“我的錦雀變成了鴻鵠、變成了大鵬,我的餌料不能吸引到她。她的羽翼太豐滿,我準備的籠子關不住她,她將要翺翔,將離我越來越遠。”

“怎麽辦?”白霜隱自問著。

在她所處的長廊中一排排鳥籠輕輕搖晃著,籠中的鳥兒嘰嘰喳喳,不時用尖喙撞擊著籠子邊緣。

“主子,公主求見。”

安南正和十六、劉掌事在演武場追憶似水年華的時候,守門的小廝急急忙忙的走了進來。

“不見。”

安南淡聲道,看著手中裂開的長/槍,輕撫著槍上的暗紅的紅纓。

十六和劉管事在旁邊看著他,不說話,她已經練了一下午槍了。

小廝聞言退下,不一會兒又來了,焦急道:“公主說,你不見她她就要硬闖。”

“讓她硬闖。看看是她禦林軍厲害還是我安家軍厲害。”安南已經沒有什麽表情變化,像那天的鎮國公一樣將手中的長/槍扔給十六,道:“來。”

“是。”十六接下槍,劉管事嘆息一聲,替十六道:“主子手下留情。”

“不必。”十六道,先安南一步出招。

兩人這一打直接打到了黃昏後太陽下山,府中亮起燈籠。那傳話的小廝早又來了一次,但是被劉管事叫住讓他噤聲,所以就一直在旁邊圍觀著,還分到了劉管事的一杯茶。

這場演武自然是以十六落敗結束,不過與其說兩人是在打鬥倒不如說實在發洩情緒,所以才糾纏到這麽晚。

安南將長/槍直直插進武器架上,瞥向一直等在旁邊的小廝,問道:“你又有什麽事嗎?”

“哦!”看花眼的小廝這才想起自己是來幹什麽的,連忙道:“之前公主說,如果你不見她,她就不走了在門口等你。”

“她不是要硬闖嗎?”安南冷笑,同小廝道:“你現在去看看,如果她還在就讓她去前廳等我。順便,去把柳公子請來。”

小廝下去,不一會兒安南在前廳見到了白霜隱。

“我等了你好久。”白霜隱一進門,便笑著向安南抱怨,為了讓自己說的話令人信服還在坐下後,一直揉著小腿。

“是你自己要等的。”安南淡聲道,笑都懶得對她笑,冷聲問道:“你來找我有什麽事情。”

“你才剛回來又要離開,所以我想見你一面。”白霜隱輕聲道,含情脈脈的看著安南。

“那你現在看到了,就回去吧。”

見她這麽冷漠,白霜隱臉上的笑容頓消,眼中含起淚水似乎委屈的問安南:“你怎麽對我這麽無情?”

安南這次倒是笑了,笑容諷刺,道:“那你為什麽如此殘忍?”

“我殘忍?”白霜隱不能理解,凝望的雙眼望著安南,問道:“我做了什麽?”

“太子謀害我父親這件事你知情嗎?”安南問。

白霜隱輕咬著下唇,輕聲道:“原來是太子害了鎮國公,我並不知情的。”

安南撇了一眼她,不說話。

白霜隱咬牙,放棄了說謊,緩緩道:“你父親在朝中威望太高,若是他有奪權之心,那我和太子便不會有好結果。所以,我們只能殺了他。”

“我父親沒有奪權之心。”安南沒有露出白霜隱所想的憤恨,只是平靜道。

“他沒有,你沒有,不代表安家軍中其他人沒有。是時候你父親黃袍加身,我和太子就完了。”白霜隱激動道,絲毫沒有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麽錯。

安南這才正眼看她,冷笑道:“你還真有意思,害死我父親還敢來找我。”

白霜隱望著她,認真道:“你和你父親不一樣,我在乎你,所以想見你”

安南冷冷的看著她,剛想說什麽,就看到小廝領著柳生進來了。

“娘子!”柳生一進來,就開心的喚著安南。

這一叫讓在場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都震住了,包括安南。但是安南快速反應了過來,同他笑道:“你來了。”

她本來也想叫了相公玩,但是發現叫不出口。

“你叫她什麽?”白霜隱一下子站起來,近乎尖叫的問出聲。

“娘子。”柳生好聲好氣的重覆道,頗為無辜的補充:“陛下已為我們賜婚,我提前練習一下稱呼,沒什麽不對吧。”

“賜婚?不可能!”白霜隱立即道。

“有什麽不可能。看來你的消息也不是很靈通,你父親給我兩道聖旨,一道是讓我承襲爵位,另一道就是為我和柳生賜婚。”安南笑道,笑靨如花,她想到一個會讓她很開心的東西。

白霜隱看了看安南又看了看柳生,臉色白了下來,不甘的詢問安南:“為什麽是他?”

“因為。”安南勾起唇角,同白霜隱輕聲道:“因為他像最單純時候的你啊,出淤泥而不染,潔白無瑕。”她將每個字都咬得極重,帶著笑意,聽在白霜隱耳朵中如炸雷。

“你說……是因為他像我?因為他像從前的我,所以你要嫁給他?”白霜隱這次是真的淚眼朦朧了,她整張臉都不受控制的輕微抽搐著,神情幾乎崩潰。

柳生覺得這場景有些恐怖,便於安南道:“我先去後院收拾下書房的書,看看要帶著什麽。”

“去吧。”安南笑道,瞥了眼在暗處看著白霜隱滿臉不爽的十六,明白了柳生那個驚天動地的娘子是什麽回事了。

“安南。”白霜隱扭曲著表情,喚著她。

安南涼涼的看向她,問道:“你還在這裏做什麽?”

“是真的嗎?”

“對。”安南點頭,怕刺激得太輕還補刀道:“若不是你害了我父親,或許我會愛你的。”

這個暴擊讓白霜隱接受不能,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上,死死的看著笑容溫柔又無情的安南。忽然流下一行眼淚,走到安南面前,拉住安南的手:“安南,我……我可以變回去的。”

“原諒我好不好?我可以變回你喜歡的樣子。”她的聲音又帶著祈求,梨花帶雨好不可憐。

安南冷眼看著,冰冷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害死你父親的不是我呀,是太子!”白霜隱聲淚俱下,輕輕道:“害你父親的是太子,你原諒我,我可以幫你對付他的。”

然而安南只是看著她,冷漠道:“你以為我沒有查清楚嗎?殺我父親的人確實不是你,出主意的也不是你,下毒的人也不是你。但是,是你利用自己在香滿樓這下九流之地的關系,替太子在黑市找到的□□。現在,你卻想騙我讓我相信你?”

“我……”白霜隱語塞,深吸一口氣又道:“我只是被權勢迷了眼,他告訴我只要我能幫他鏟除鎮國公,就我給我實權。我想在有實權了,你如果要對付他,你會需要我的!”

“你好傻。”安南拉開她的手,溫柔在她耳邊說道:“你看看你自己現在這面目全非的樣子,你覺得,我會回頭選擇你嗎?”

那輕輕的如同情人一樣親昵的聲音,落在白霜隱耳朵裏卻是世界最惡毒的詛咒。她捂著耳朵尖叫起來,整個人失了態像瘋子一樣開始大吼大叫。

“你到底那些話是真的?那些話是假的?告訴我!告訴我。”白霜隱一把抱住安南的肩膀,沙啞著聲音質問道。

“曾經對你心動過是真的,現在恨你也是真的。”安南笑盈盈道,錘心刺骨。

“不!不對!你還在騙我!”白霜隱喃喃自語了一會兒,又望向安南,神經質的問道:“告訴你在騙我,你不愛我……不,是你恨我。愛……恨……”

“對不起。”她自己跌倒在了地上,捂住自己臉將自己整個身體卷縮了起來,連聲道:“對不起,對不起……”

安南蹲下來,毫不動容的看著她,笑問:“你是在對不起你自己嗎?”

“起來吧。”安南伸出手,好像要攙扶她,可那只手卻離白霜隱遠遠的,“你現在像什麽樣子?你可是高貴的公主啊,怎麽可以像個怨婦呢?”

她的一個字,都是紮向白霜隱心臟的毒針,毫不留情。

“安南。”白霜隱似乎無助的喚了她一聲,小聲道:“我變回去,你原諒我好嗎?”

“如果我父親活過來,我就原諒你。”安南道。

白霜隱輕咬下唇,無力道:“你明知道不可能。”

“你也明知道不可能。”安南站起身俯視著她,如高高在上的神明俯視螻蟻,不帶一點憐惜。

“我知道了。”白霜隱整個人黯淡了,像半個魂魄離開身體。緩緩從地上爬起來,眷念的看著安南,用最後的希翼問她:“如果我陪你去四方城,你願意帶上我嗎?”

安南撇開目光,涼涼道:“你和你父親,你哥哥一樣,讓我惡心。”

“滾吧。”她冷冷的吐出兩個字,語氣中滿是厭惡。

白霜隱落荒而逃。

她逃走之後,陰暗中的十六才走出來,神色覆雜的對安南道:“您真殘忍。”

安南卻回了他一句牛頭不對馬嘴的話,“那天的果子真的很好吃,我本來想給父親一個的。”

“可惜,他沒給我機會。”

一個將軍沒有死在血與熱的戰場上,而是死於自己國家小人的荼毒,不是很可笑很悲哀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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