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十二 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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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牢一如之前的晦暗,火盤中的炭火早已熄滅了,牢房中的空氣濕冷帶著一股子黴味。

高盼在安南走後就被獄卒從刑架上放了下來,此時正縮在堆著幹草的角落中,頭顱低喪,懷裏緊緊攥著那個粗糙的梨花盒子。

連接向牢房的甬道又亮起了燈。

高盼遲鈍的看向鐵牢之外,安南主仆終於還是又來了。

安南不像昨天那樣濃妝華服,反而是肅穆的白衣黑袍,平日不是點了朱砂就是貼著金箔的額頭今天也沒有任何妝點,露出了被常年遮蓋的深紫色傷疤。高盼一看到她這模樣就知道她是來做什麽的了,遂放下了梨花盒子,坐直起上半身,精神似乎恢覆了很多。

“郡主這是要親自為我送行嗎?”高盼啞著聲音問安南,越過安南,她身後的十六也是一身素服。

安南點頭,笑盈盈道:“我與高大哥師徒一場,主仆一場,當送這一程。”

“我還給你帶來了酒。”安南擡手示意守衛打開鎖,和抱著酒壇的十六進入了牢房。獄卒拿來三個幹凈的酒碗,安南就幹草坐下打開酒壇的封泥,一一將三個碗倒滿,將其中一碗放在高盼面前,自己端起一碗緩緩道:“這一碗酒我與十六敬你,敬我們的高將軍、高師父、高大哥。”

而十六的話少了許多,只是跟著安南後面說了兩字:“敬你”

高盼或許是因為傷口發痛,又或許是因為其他原因,端酒時手篩子一樣抖著,灑落出了許多酒水。

高盼猛的擡腕將酒一飲而盡,卻又似忽然拿不住了,脫手讓空碗在地上狠狠的摔裂了。他垂下手,看了看只是小酌了一口的安南,又看了看一言不發同樣將酒一口幹的十六。忽然低聲笑了起來,笑完才似頭疼一樣捂住自己額頭,悶聲道:“高將軍?高師父?高大哥?”

“我不配啊。”他整個人佝僂了下去,整個胸腔卻在劇烈伏動著,好像瀕死野獸末途之前難以向命運低頭的喘息。

然後他將捂著額頭的手移向眼睛,仰頭苦笑道:“於將軍,我私通敵軍辜負百姓。於師父,我背信棄義不堪為人師表。於大哥……我辜負了你們的義氣。”

安南安靜的聽他說完,目光流轉,笑道:“至少,你死守過城門三日。至少,你曾救過我等一命。至少……你面對我們時選擇了束手就擒。”

“郡主啊。”高盼念了一遍安南的名字,搖了搖頭,“你是我最優秀的徒弟,也是……我最痛恨的徒弟。”

“呵呵,安南之幸。”安南笑呵呵的接受了高盼的評價。

“既然酒喝完了,那我們師徒情就要放到一邊了。”安南示意獄卒拿走酒碗,緩緩道:“高大哥,你該說了。”說完她看向高盼,漆黑的雙瞳溢出流光。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南巷,香滿樓。

白霜隱閑坐在廂房的後窗邊上,摩挲著新送來的長笛,陷入了自己思緒中。按照香滿樓的規矩,學藝中的姑娘參加過花魁比賽後就要正式為樓裏工作了,尤其是花魁。

但是她卻例外了,一大早的,當著百姓王孫公候的面,蓋著鎮國公府官印的箱子一箱箱被擡進了香滿樓。

送禮來的人,一看就是有身份有修養的人,卻站在香滿樓的門口,就將安南郡主要包養花魁的事大聲嚷了出來,當著所有圍觀著的面。之後,更是放下了一句誰要是敢和安南郡主搶人,誰就是公然和鎮國公府作對的狠話,傻話。

當時白霜隱就在閣樓上看著,謹遵自己的人設沈默不語。

她總覺得自己這個客人有一個很神奇的地方,就是總能將匪夷所思、不可理喻的事情做得理所當然。她那通天的權勢讓那些議論紛紛成為不容置喙,人們只能說她這麽做荒唐卻從來沒有不會覺得她不能這麽做,不配這麽做。

權勢真好啊。白霜隱看著那些在老鴇面前打開了的箱子,看著那些平常人一輩子都賺不到的金銀珠寶像廢水一樣被隨意傾倒在錦繡的地毯上,看著花樓裏面花枝招展的姑娘像尋臭的蒼蠅一樣湧向那堆錢財。

金錢真好啊,讓人高貴讓人墮落,讓人變成獸。白霜隱看著那堆珠寶,忍不住扶著欄桿向下走兩步,她也想撲上去。可是她知道,她不能這麽做,直覺告訴她,只要忍住了她就可以獲得更大的利益。

那個送禮來的管事笑瞇瞇的看著這一切,忽然將目光放在了白霜隱身上,似乎滿意的點了點頭。

白霜隱松了一口氣,在管事的眼中她看到了肯定,就好像自己通過了什麽考驗一樣。

安南又一次踏著黃昏,踩著那些細碎的像金子一樣的光芒走進了香滿樓。但是,白霜隱還是在二樓的欄桿邊向下眺望。

不對……那不該是郡主。白霜隱看著被得了好處的姑娘簇擁著的人,那艷麗人群中最漠然的顏色,單純的黑與白。她穿著華服有人簇擁,穿著喪服依然有人簇擁,讓人羨艷呢。

“那不就是我的花魁嗎?”狂花浪蕊之間,安南擡頭看向閣樓上的白霜隱,眼中倒映出斑斕的燭火與夕陽,聲音依然如清泉,明明隔得那麽遠還是清晰的傳到了白霜隱耳畔。

夜裏白霜隱未曾細看,直覺得她的眼睛漆黑如稠墨,直到此時天光大亮她這一瞥,白霜隱才驚訝的發現那雙熠熠生輝的眼眸並不是黑得純粹,在此時這雙眼睛望著她,竟泛著多情的蔚藍色。如湖波吹皺,蕩漾出十裏瀲灩春光。

胭脂堆中,纖長的手撩起誰的長發欲嗅,唇角笑意卻並非輕薄。白霜隱看著安南,她才是出淤泥而不染的那一個,於聲色之間不動聲色,在紅塵之間不染紅塵。

香滿樓的姑娘們面若芙蓉、人比花嬌,安南竟如一朵緩緩化開的水墨青花,和她們一點都不一樣。白霜隱看著她,在老鴇的吆喝中,在姑娘們嫉妒的目光中走向她。一股油然而生的優越感湧上白霜隱心頭,此時此刻,她仿佛高了她們一等。

而這一切高貴,都來源於正含笑等她的所賜,這個認知既然白霜隱得意,又讓她有了一絲沮喪。然而不管白霜隱心頭泛浮的欲望多麽強烈多麽覆雜,她在其他人眼中都如她的表情,細雪初融、不著塵埃。

一直註視著白霜隱的安南眸光流轉,溫柔的笑意總是在她臉上彌漫成霧,使得無人能窺探到她的真實想法。在白霜隱剛走下樓梯的時候,她笑盈盈道:“你就在那兒等著吧,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等我過來我們再上去吧。”

白霜隱聽話的停在了原地,站在原地望著又轉頭和姑娘們說話的安南。

安南不知道說了什麽,姑娘們便嬉笑著一哄而散了,而她帶著唇角未散的笑容在所有人的註視下走向了白霜隱。

白霜隱想起了早上姑娘們的議論,若是這個郡主不是郡主是小侯爺該多好。若她是男子,自己此刻心會跳得更厲害嗎?

“楞著做什麽?走啊。”在白霜隱的恍惚中,安南依然來到了她的面前。

暗中觀察的老鴇也嚷著:“哎喲!還不快到郡主去廂房!”

白霜隱回神,卻見安南已經先行一步了,她只好跟在了她後面。

還是在那間香滿樓最好的廂房中,安南進門之後就隨意的坐下喝茶了,倒是白霜隱因為只有兩人而變得局促,坐在一邊有些不知道該做什麽。於是她選擇了看著安南,靜觀其變。

安南發現了白霜隱投遞過來的,詢問的目光。於是放下茶杯,笑著看向白霜隱,目光從她的臉移到她的鬢發上,最終停駐在烏發間唯一的飾品上,笑道:“到底是我那簪子太俗了。”

說著從袖子裏又掏一個梨花木匣子,木匣子雖然有些舊了,但是裏面的玉簪卻一點也不舊,燭火下玉質如水在流,玲瓏剔透,是上好的玉,雕工也是上好的雕工。

安南將玉簪從盒子裏面拿出來,傾身向白霜隱,就在她要將插在鬢發上的素釵取下來的時候,白霜隱伸手阻止了她。

“怎麽了?你看不上這根簪子?”安南含笑問道,坐了回去。

白霜隱搖頭,解釋道:“郡主送我的東西,我很高興。只是我頭上這根,是母親的遺物,我不想取下它。”

“如此呀。”安南又瞥了那根素釵一眼,將玉簪放回木盒中遞給白霜隱,緩緩道:“那這簪子還是交給你,讓她自己處置吧。”

“不過,我對你的母親倒是很好奇。你可以告訴嗎?”安南自然而然的問了出來,神色中沒有一絲不妥。

白霜隱沈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我母親雖然只是個普通的山野村婦,但是她有一個裝滿了珠寶的小箱子,父親常常告訴我母親那個箱子裏面的東西價值連城,可是母親從來不讓父女開啟那個箱子。”

“一開始父親和母親十分恩愛,但是到了後來,我七歲的時候父親和香滿樓裏一個姑娘跑了。母親找了他十幾天,最後終於絕望了。”

“那天她帶上那個小箱子帶我坐上了一條船,在湖中央的時候,她打開了那個箱子,將裏面那些我見過最好看的首飾統統沈進了湖底。然後她想拉我,我躲過了,她便哭著自己跳了下去。”

“再然後,我就失去了雙親,輾轉流落到了這裏。”白霜隱一邊細聲講述著,一邊用盈滿淚水的眼睛望著安南,講完之後她的一行眼淚已一個好看的弧度滑下了她臉頰。

然而,安南只是噬著笑容靜靜的看著她,完全沒有為她的故事所動容。只是在她說完之後,伸手拭去她的眼淚,輕聲問道:“那條湖在哪裏?”

“城北,星羅湖,湖心亭的位置。”白霜隱立刻道,之後意識到自己太激動了,便弱了聲音可憐道:“母親就是那裏被救起來的,雖然那時候她已經死了。”

聞言,安南臉上的笑容愈深,道:“看來,你對你的母親也是迫不及待想要了解的。”

白霜隱沒有說話,嘴唇緊抿著。她長大以後就漸漸明白了母親不讓父親用箱子裏面的東西去賭博的原因,那些東西都是宮裏面才有的,她的母親不想讓這些東西被其他人看到。她大概能猜出來,自己的母親或許不是一般人,或許自己的身份不是現在這樣卑微。

白霜隱不是愚蠢的人,她知道安南平白無故的垂青自己,一定是因為自己身上有這個大富大貴的郡主所想知道的,她要抓住這個機會從泥裏面脫身出來,飛到天上去。

“唉。”安南故意嘆了一口氣,道:“我明天可是有事要忙了。”

白霜隱看著她,握著木盒子,目光盡是期待與漸漸膨脹對某些東西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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