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四章 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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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展弋拉到眾人面前說話的時候,我就蒙了,此刻反應過來,心裏依舊震蕩不安,緩不過神來。

此時展伯的出現無疑是我的救命稻草,雖然他是反駁我的,但是我仍覺得展伯出現的真是太及時了,讓我心理上能有一個緩沖期,好好想想該怎麽辦。

“展伯,我心意已定,您不必再說什麽。”展弋堅定說道:“在族中我早就說過,心中屬意的人是夕兒,族中同意,她就是我展弋的娘子,族中不同意,她就是我凜君真人的道侶。”

“你,你知道自己現在說些什麽!”展伯一臉痛心疾首,指著展弋說道:“弋兒,婚姻大事非同兒戲,你不是一個人,你身後還有展家。這件事族中長老都和你說了許久,你怎麽絲毫都沒有聽進去。”

展弋臉上不禁露出一抹悲傷,苦笑了一聲,說道:“展家?你們只想著自己的利益,可曾想過我的感受?放著我喜歡的你們不讓娶,非要讓我娶一個我不愛的人,就是為了成全你們口中所說的顧全大局?”

展伯勸道:“弋兒,你身為展家子弟,難道不應該事事為著家族著想?”

展弋環視了一圈眾人,周身散發出一股凜然正氣,朗聲說道:“我展弋所持一劍問鼎大道,遵從本心修浩然正氣,以劍入道,誓要踏破世間萬象,征遍彼岸虛空,豈會做出違背本心之舉?我的道是修我之劍、我之人、我之心,不是為了家族利益。我展某不是忘恩負義之人,身為展家子弟,享有家族多年供奉,今後自當以己之力回報展家,但絕不是用你們所提出的方法。”

展弋望向展伯,目光堅定,“展伯,我要說的話都說完了,我心已決不會再說二遍,若是有得罪之處,還望海涵。”說完,拉著我就走。

“且慢!”師父走出來,說道:“展弋你對夕兒的心意,大家都已經知曉,但是還沒有問過夕兒,她究竟願不願意與你結為道侶。”

師父的話,將在場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我身上,我只覺得周身被那些目光看得如同針針從棘,坐臥針氈。

展弋身子一頓,停下腳步說道:“簡蕁道君說得是,姻緣之事非同兒戲,我已經當眾表明了自己的立場態度,夕兒,你也說說吧。”展弋望向我,目光誠摯懇切,說道:“你我十二歲結緣,同入宗門,我的心意已經清清楚楚的告訴了你,當著眾人的面你也對我說說你的心裏話。這些年來,你心底究竟有沒有喜歡過我?若是沒有,今日我所說的這些話,就權當是一場空話,我會等你喜歡上我的那一天再提,若是有,我只問你一句,今時今**是否願意與我結為雙修道侶?”

展弋的話無疑將我拋上了風頭浪尖,他要我當著眾人面前,回答喜歡與不喜歡他的問題。

這個問題我一直不願去想,如今被逼上絕路我不得不認真思考這個的問題。

也許喜歡或者不喜歡在別人眼中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但是在我心裏卻是一個天大的難題,它纏繞著我的思緒,錯亂紛雜,讓我根本理不出頭緒。

或許這一切和我曾經的經歷有關。

在穿越前我是一名無父無母的孤兒,打從記事起就生活在孤兒院中。

小時候在孤兒院,總會有一些想要認領孤兒的夫婦來從我們中間挑選孩子。

在我五歲的時候,一對夫婦選中了我,他們對我很好,每次周末來孤兒院都會帶來精美的點心,送給我心愛的玩具,摸著我的頭溫柔地和我說話。

孤兒院中從來沒有人對我那麽好過,那個時候我覺得他們就是上帝派來的天使,他們愛我,會把我從這裏帶回家,從此以後,我也會和其他小朋友一樣,擁有爸爸媽媽。

午休時間,我激動地無法入睡,心裏頭有一種說不出的情緒,偷偷爬下床,想要去找他們,請求他們把我帶回家,告訴他們我會很乖,很乖,做他們喜歡的乖女兒。

然而在院長辦公室裏,我看到了他們正在和孤兒院中的另一個三歲的女孩相處。

他們也送那個小女孩精美的糕點和禮物,也會用同樣溫柔的語氣摸著小女孩的頭說話,所有對我做過的一切,他們也同樣對那個小女孩。

如今想想其實那對夫婦也沒錯,以他們的角度考慮,也是想要多接觸一些孩子,從中選擇出最適合他們的孩子。

可是當年年幼的我不明白,只知道平生第一次因為被愛而產生出想要愛人的感覺如同絢麗的肥皂泡瞬間幻滅了,情感世界崩塌了。

我沖進去,發瘋一樣的破壞掉那些點心和禮物,大聲的哭泣,質問他們為什麽對那個小女孩和我一樣好……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對夫婦臉上尷尬的神情。最後情緒失控的我不得不被院長抱在懷裏,走出了辦公室。

那是我第一次因為感情受傷而發洩憤怒,也是到目前為止唯一一次。

後來,那對夫婦領養了那個三歲的小女孩。

再後來,孤兒院中有領養小孩的夫婦來,我都會靜默坐在角落,把自己融化成背景,不會再有想有一個家的願望了。

表面上看我是與普通女孩沒什麽區別,但是骨子裏,我是一個自卑,缺乏安全感的女孩。

在從知道自己被遺棄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就已經是缺憾的了,這種生命無法承受之痛,普通人是無法理解的。

作為一名一直生活在別人賜予施舍的環境下長大的孤兒們,院長從小就教給我們感恩,教給我們自強不息,教給我們做一名善良的人,卻沒有辦法教會我們去愛。

從小到大我根本就不知道什麽是愛,愛究竟是一種什麽感覺,沒有人告訴我,我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在這個世間,沒有人會無償的愛我,比起那些從小就生活在父母關愛下的女生,我顯得尤為獨立、寡言和早熟。

雖然長大以後,我也考上了大學,和許多大學生一樣,上課打工戀愛,但是個性卻早已形成,很難改變了。

前一世裏也曾經有過幾個追求我的男生,偶爾我也會和不討厭的人約會,可惜最後都不了了之。

這些男生中,有些人會說許多的甜言蜜語,會說女孩子最喜歡聽的,我喜歡你、我愛你之類的情話來向我告白。

我窘迫地站在對方面前,臉色赤紅,緊張地手心冒汗,卻始終沒有辦法讓自己說一句:我也愛你,我們在一起吧,這一類回應。

因為我真的很怕,非常怕,怕在我做出回應的時候一切落空。

這些青澀的戀情,在哪個年紀本就經不起考驗,在得不到回應之後,都不了了之了。

同班的有些女生看不慣我這樣,背後會說我矯情。

我聽聞後一笑置之,子非魚,焉知魚之樂,汝非吾,焉知吾之心。

自從穿越到這裏之後,我擁有了前一世所沒有的許多感情,不論是來自鳳笙歆瑤的血脈親情,還是智琰的忠心守護,行衍的甘苦與共,感情上不再自閉,如今的我比起以前真的好太多了。

我不是一個木頭,展弋對我好,對我的情,我又怎麽會感覺不到。

只是這種情感糾纏著太多錯綜覆雜的東西在裏頭,紛紛亂亂,讓我無從下手。

我滿腹糾結,一時竟不知道說些什麽好,心底裏兩種意念彼此交纏著。

一個聲音說道:人妖殊途,瀾夕,你與展弋生來就是兩個世界之人,在一起只會落個鳳笙與歆瑤的下場,你不該喜歡他。

另一個說道:沈瀾夕,喜歡一個人沒有對錯,你不應該考慮那麽多,而是應該順應本心。

一個聲音說道:瀾夕,你是妖,始終是要回到馨月界去的;你是鳳笙的女兒,答應過鳳笙要接掌鳳族,在哪裏才能找到你的歸屬;在此以前,你不能喜歡上汐煌界的人修,你不能和他們有任何交集。

另一個聲音說道:沈瀾夕,你修道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鳳笙?不要把你情感的懦弱歸咎到鳳笙給你的期望上去,你不是鳳笙,你是沈瀾夕,遵從本心才是大道之舉。你若是連自己的心都不敢看,連自己的情都不敢認,你如何以心問道?

一個聲音說道:瀾夕,展弋這種男人不可靠,他身邊圍著太多女生,他對每一個女生都很好,都很溫柔,就好像小時候想要領養你的那對夫婦一樣,一旦出現更合適的,他就會舍棄你。

另一個聲音說道:展弋喜歡你,你要相信這是真的,當一個男人喜歡一個女人到了願意為那個女人去做任何事的時候,他的這份情誼目前你不應該懷疑。倘若你是因為害怕他將來舍棄你而不敢承認自己喜歡他,不敢面對自己的本心,那麽你就是個地地道道的懦夫,不戰而敗,大道難成。

一個聲音說道:這不是懦夫不懦夫的問題,瀾夕,莫要聽他胡攪蠻纏!道不同,不相為謀,你對展弋的感情並非自己所求,那麽這個本心就是虛妄,既然是虛妄之心為何要逼迫自己去順從它?大道無常,許多修仙者窮其一生尚且不能窺見一二,沈瀾夕,你難道要把寶貴的光陰浪費在這些俗世愛恨上嗎?修仙之人就要超脫塵世俗愛,不能讓自己耽擱在紅塵愛恨之中,修仙之人就要忘情絕愛!

另一個聲音說到:修仙之人就要忘情絕愛?真是天大的笑話!大道三千,無窮無盡,你怎知情不能入道,愛不能入道?

這兩個聲音在我耳邊紛爭,各持一理,我聽的腦仁疼,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自己究竟該聽誰的。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痛苦地搖了搖頭,腦袋疼的像是要炸開一般,雙臂抱住頭身體癱軟在地上,將頭埋進雙膝,將自己蜷成一個球。

“夕兒,你怎麽了?”展弋一把扶起我,急急問道。

師父也走過來,從展弋手中接過我,一面給我輸入真氣,一面喚道:“夕兒,夕兒。”

眾人都圍了過來,在我身邊七嘴八舌。

我緊緊抱住頭,根本顧不得他們都在說些什麽,只覺得頭痛欲裂,就好像有千萬根鋼針生生被人用錘子敲進腦殼一般。

我疼的死去活來,渾渾噩噩間只聽得一聲鶴鳴,人群騷動,好似有人高聲喚道:“恭迎宗主駕臨!”

一時間周圍嘈雜的聲音都安靜了下來,眾人匍匐下拜,齊聲說道:“恭迎宗主。”

“眾人免禮。”只聽到一個渾厚的聲音說道:“簡蕁,將她放在地上不要動她,她正歷情劫,你與我護法,看本座能不能幫到她。”

師父應了一聲,驅散了周圍的人,布下陣法,將我與宗主包圍起來,與外界隔絕。

一道清靈之氣自我的眉心輸入體內,稍稍緩解了頭疼。

宗主渾厚的聲音自識海中響起,“情至深則至疏,情的最終就是無情,情即是無情,無情即是情,它們之間本無明顯的界限,孩子,你何苦糾結於此?大道有情亦無情,有人求琴瑟和鳴,也有人求一生無羈,孩子,你要想清楚,有情和無情,你求的是什麽呢?”

我竭力忍住頭疼,費力地思量著宗主的話。

有情還是無情,此刻擺在了我的面前,比先前展弋問我的問題還要難以回答。

我好似站在一條交叉路口,面前是有情與無情兩條路,我必須要從中選擇出一條走下去。

選擇的機會只有一次,我在有情和無情之間的岔路口徘徊,不知道該走那一條路。

眼前掠過了一個個熟悉的身影,鳳笙、歆瑤、智琰、行衍、師父,展弋、墨子瑜……

這些人在我眼前一閃就沒入了虛空,勾起我的許多回憶。

我想起了鳳笙與歆瑤的生死相依,想起了智琰與行衍對我的不離不棄,想起了師父對我的關懷備至,想起了展弋對我的一往情深,想起了墨子瑜對我的悉心呵護。

若是選擇無情,他們就將在我心中化為虛無,我捫心自問,自己真的願意舍棄這一切來成就大道嗎?

不,我不願意!

我不願意放下這些情感,變成一個忘情絕愛之人。

相反,我要做一個有情有義之人,我要忠於本心。

管它什麽天譴,管它什麽人妖殊途,我又不求長生不老之道,只求無怨無悔渡過一生,若將來真是和鳳笙歆瑤一般,那我也認了。

沒必要因為顧忌這些未來之事而束縛住現在的手腳,變得想愛又不敢去愛,做一個沒骨氣的縮頭烏龜。

想到這裏我只覺得惱人的頭疼似乎漸漸退散,識海清明,我終於看清楚本心知道自己該選擇哪一條路。

我睜開眼,大聲說道:“我求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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