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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佛法有十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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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姑娘還是第一次看見本王這麽真心實意地高興吧?”

宋知昀:“……”

蕭月白還是那個蕭月白,一開口就是那麽讓人討厭。

但他卻是對的,此時此刻宋知昀很高興!

她幾乎本能朝蕭月白身後看了看,有些錯愕道:“只有殿下一人嗎?”

蕭月白蹙眉認真看著她,無奈道:“今日局面,本王或許還能全身而退,又敢帶誰來?”

那邊太子自然已看清楚來人,他猛地往前兩步,厲聲道:“十七,你幹什麽?”

冼重也是大為吃驚,太子之前還說今日青州只有土匪逆賊,那湛王呢?

蕭月白轉身直面向太子,開口道:“皇兄要殺的人已經殺了,就此收兵吧。”

太子肅然沈下臉色,望著他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太子一個眼色,方才放下兵刃的侍衛們全再次握緊手中佩刀,連屋頂上的弓箭手都拉滿了弓。

弓箭手欲放箭的瞬間,見蕭月白彎腰一把將蕭倦撈了起來,側身將他擋在懷裏。

宋知昀緊張得忘了呼吸,只聽太子憤怒又不甘道:“全給本宮住手!”

段長青終於抽身回來,他往懷裏一摸,突然臉色大變,目光在地上搜尋一番終於看見裝藥的瓷瓶在打鬥中掉落在了地上。

此刻只有一地脆片,那些藥丸早已不知滾去了哪裏!

蕭月白落下眼眸,淡聲道:“不必找了,那些藥已壓不住他體內餘毒。”

他說著,目光一瞥落在宋知昀頭上,宋知昀沒反應過來他在看什麽,只見他伸手的同時,她的發髻一松,滿頭烏發散落。再看,她用來束發的銀簪落在蕭月白手中。

蕭月白沒有遲疑,反手欲劃破手腕,卻被蕭倦按住了手。

他渾身都在顫抖,咬字卻依然清晰:“不必了小皇叔。”

蕭月白微窒,很快便嗤笑道:“本王也不是為了救你,不過是本王要的答案還沒有聽到,倦兒還不能死。”

蕭倦艱難一笑,道:“小皇叔想要的答案我已知曉。”

蕭月白握著發簪的手驀然一顫,盈亮瞳眸裏印出些許恍惚懼意,他終是問:“如何?”話落,蕭月白便覺懷中之人有些站立不住,他用力撐住他的身體,蹙眉道,“倦兒!”

蕭倦的意識忽地又清明了些,他強撐著道:“讓小五和長青離開,我便告訴你。”

蕭月白的眸色冷了:“倦兒以為現在還是你跟本王討價還價的時候嗎?”

眼皮太重,蕭倦終於撐不住,閉上眼,額角撞在蕭月白身上,他的意識還未遠去:“那個答案對小皇叔很重要,畢竟有時候活著的人未必比死去的人更幸運,更遑論若背負千萬人命活著,是吧,小皇叔?”

宋知昀不知蕭倦和蕭月白說了什麽,只見蕭月白攬著蕭倦的手臂猛地用了力,他冷冷睨了宋知昀一眼,又低頭朝蕭倦道:“那倦兒就算為了五姑娘和段侍衛也得給本王撐著,否則本王冒險來青州一趟若也沒得個答案,天下雖大,恐也無他們容身之處。”

宋知昀心頭一震,張口欲說什麽,蕭月白朝她道:“還不把本王的腰牌拿出來?”

宋知昀一陣懵,往懷裏一摸就將腰牌取了出來。

蕭月白已經回頭看向太子,開口道:“皇兄也瞧見了,五姑娘是我安排的人,還望皇兄高擡貴手。”

“我不……”

宋知昀的話還沒說完便被蕭月白打斷了,他仍是看著太子,故意提高了聲音,道:“皇兄若不信,便好好看看她是誰?”

太子這才認真註視著這裏唯一的一個女子,她身上衣衫破了多處,滿臉塵土,五官精致卻又仿佛在哪裏見過。

蕭月白又道:“我同她一路自平城而來,也是我將她舉薦給皇兄的。”

宋知昀睜大眼睛,蕭月白連撒起謊來都這般嚴謹的嗎?

太子終於想起來了,怪不得這樣眼熟,她是宋五!

蕭月白繼續道:“當年娶王妃我是為大局,如今我好不容易有了個心儀之人,皇兄會成全的吧?”

太子看一眼冼重,到底松了口,道:“既是你的女人,也算是自己人。”

“多謝皇兄。”蕭月白側臉看向宋知昀,道,“走,沈勳在城門口,他會接應你。”

宋知昀上前一步拉住了蕭倦的手。

蕭倦怕她不願走,可他實在沒有多餘精力了,卻不想,宋知昀擡眸看著蕭月白,認真問:“殿下會救他的對嗎?”

蕭月白點頭。

宋知昀用力握了握蕭倦的手,忍住哽咽道:“你放心,我會走的。”

語畢,她卻沒有馬上離開,而是朝一側轟然翻到的圍墻走去。

蘇允瀾整個人都被壓在散亂的泥磚下,只露出半張鋪滿泥塵的臉。

宋知昀拍了拍他的臉,道:“蘇老板,起來了。”

蘇允瀾:“……”

就讓他繼續裝死不好嗎?

宋知昀幹脆將壓在他身上一堆泥磚推開,還掏出帕子幫他把連擦幹凈。

蘇允瀾終於忍不住睜開眼瞪著她,壓著嗓音問:“你到底想幹什麽?”

宋知昀一笑,道:“蘇老板連府衙酷刑都沒怕過,又怎麽會怕眼下的陣仗?”她略俯身,在他耳畔道,“我就是想知道,若太子以為皇上也知道了今日青州之事……會如何?”

她是要他自曝身份去誆太子?

“你……”他才開口,便見宋知昀起了身,又朝蕭倦看了一眼,頭也不回朝城門口跑去。

之前不願走,是因為窮途末路,既然逃不掉,她就同蕭倦死在一起。可現在不一樣,現在有蕭月白!

蕭月白望著宋知昀奔跑的背影,他身前衣襟被人拉住,他本能低下頭,漠然道:“段侍衛與她不同,你要本王如何說太子才會相信他是本王的人?況且,他未必會離開你。眼下能走一個是一個,倦兒莫要太貪心。”

果然,段長青目光堅定道:“屬下不會走的!”

一側倒塌的圍墻堆裏,蘇允瀾尷尬地爬了起來。

太子震驚得不行,認真看了他半天,又看向冼重,壓低聲音問:“他是誰?”

冼重認真看了看前頭的男子,只能依稀看得出一身上等錦緞,那臉倒是擦幹凈了,可金陵官場上有這號人物嗎?

冼重斟酌片刻,道:“不認識。”

太子朝身側侍衛看了眼。

那邊離蘇允瀾最近的侍衛紛紛拔刀,不過一瞬間,三五把刀全都架在了蘇允瀾脖子上。

蘇允瀾:“……”

侍衛們將他押著帶去了太子面前。

蕭月白也不知宋知昀葫蘆裏買的什麽藥,他正想回頭問段長青,便覺得手上的力道一沈,他的神色驟變,瞬間覺得胸口一陣溫·濕。蕭倦大約是想強忍著,到底是忍不住,又一口血嘔了出來。

“殿下!”段長青蒼白著臉幫忙扶住蕭倦。

蕭倦的意識漸漸迷離,抓著蕭月白衣衫的手也無力垂下去。

“倦兒!”蕭月白將人抱住,一臉厲色看向侍衛們,道,“還不速速退下!”

太子的目光也看過來,正好對上蕭月白的雙眼,只見他將昏過去的蕭倦背上,侍衛們自然不敢傷蕭月白,一個個都往後退。

太子憤然上前,欲攔住他。

蕭月白不懼上前,直逼太子跟前,咬牙道:“就算當初舅舅要皇兄出征青州時,也同母後說過,日後當善待太孫和段家。如今段家滅門,先太子與段氏一族只剩他了……他如今身中斷腸之毒,已無多少時間,皇兄當真要同我在這裏糾纏嗎?”

太子仍是猶豫。

蕭月白厲聲道:“我將他帶回湛王府,皇兄若還要問責,直接來我府上便是。希望到那時,他還活著!”

太子怔了怔,到底沒有再攔。

蘇允瀾的眉心擰得都快能夾住一疊銀票了,他看著匆匆離去的蕭月白似乎終於明白宋知昀為何那麽不合時宜地將他叫起來了。

這種時刻,自然得留個太子完全不了解也沒什麽把握的人來轉移視線,畢竟蕭月白是太子胞弟,誰還不信自己的弟弟呢?

果然,太子在蕭月白那吃了癟,怒氣沖沖折回來,怒問:“你什麽人?”

什麽人?

脂華齋的老板?估摸著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爺不認得。

蘇記錢莊的少東家?這在太子爺眼中也不是什麽上得了臺面的身份。

思來想去,蘇允瀾只好道:“賤名不敢汙殿下尊耳,不過草民有位貴客,殿下也認得。”

太子聽得雲裏霧裏,很是不耐煩道:“姓甚名誰?”

蘇允瀾:“不敢說。”

太子冷笑,他斜睨一側的侍衛,侍衛會意,抽刀要上前。

蘇允瀾不慌不忙道:“不止草民,天下無人敢直呼其名,即便是太子殿下。”

太子震了震,猛地看向蘇允瀾。

蘇允瀾不慌不忙道:“之前湛王殿下有句話錯了,宋五不是他舉薦給殿下的,是草民先將人舉薦給了陛下。”

是他!

周帝有私庫這件事雖未公開,他自然也是知曉的,只是那位替周帝看顧金庫之人究竟是誰,太子始終不知。

面前這個狼狽至極又瞧不起眼的年輕人兀自笑了笑,規矩行了禮,道:“多謝太子殿下不殺之恩。”

太子眼中戾氣瞬間退去,登時難掩慌張,脫口道:“本宮來青州之事,他知道了?”

蘇允瀾從容一笑,道:“那就要看殿下如何選擇了。”

……

蕭月白與段長青急速往城門口而去,段長青握著蕭倦的手試圖給他體內傳送一些真氣,不多時,蕭月白才感覺到身後之人的心跳聲又緩緩均衡起來。

蕭月白連著叫了他三聲,終於聽聞蕭倦微弱應了一聲。

他又哼了幾聲,身體也因毒發的劇痛微微痙攣。

蕭月白張了口,本想問他另一瓶藥呢,可話至唇邊突然又問不出來。

他忽然記起他幼時,因身體孱弱,兄長們都是不同他玩耍的。只有太子哥哥家的小世子,同他差不了幾歲,便時常來找他。

“小皇叔疼麽?”

“小皇叔要吃糖嗎?”

“小皇叔今日背書了嗎?”

“小皇叔睡醒了嗎?”

“小皇叔想練劍嗎?我問舅舅要了兩把桃木劍!”

……

八年前那件事後,他的小侄子再也不會主動來找他了,便是偶爾見著,也是規矩見禮,臉上再無笑意。

蕭月白也不知怎突然就想起了當年那些事,伏在他背後之人呼吸心跳微弱,蕭月白突然就改了主意。

他想他活著!

即便是知道了那個答案,他也希望他活著!

蕭月白側臉看了眼段長青,此刻段長青的臉色並不比蕭倦好多少,蕭月白卻不敢讓段長青撤手。

這時,面前一陣厲風撲面劈來,蕭月白本能往後連跳三步。段長青沒那麽幸運沒有躲開,只覺胸口被掌風劈中,他猛吐一口血昏倒在地。

蕭月白沒來得及顧上段長青,又一陣掌風劈來,他閃身避開的同時,一側連著兩道力量破開空氣而來,他到底避不開,迎面硬抗一記,連帶蕭倦一起往後摔去。

蕭倦頭著地,“咚”的一聲,頭痛欲裂的感覺瞬間令他的神志回來些許。

他努力撐了撐眼睛,恍惚見蕭月白慌張自地上爬起來,沖他而來:“倦兒!”

蕭倦痛苦皺了眉,是想錯了嗎?

太子竟連蕭月白也要殺?

“倦兒!”蕭月白費力將人扶起來,掌心一陣黏糊,他這才發現蕭倦磕破了頭。他胡亂取了棉怕出來替他捂住,猛地回頭看向城門方向,喝道,“是誰?”

不可能是太子,太子身邊沒那麽厲害的高手。

“殿下能硬扛下奴才這一掌,看來身體果真恢覆得不錯。”

蕭月白擡頭看去,那人自瞭望塔一躍而下,一身普通粗布麻衣,臉上恭敬含笑,“老奴見過湛王殿下。”

蕭月白驚道:“祥公公?!”

這位祥公公已跟隨在周帝身邊多年,至於到底多少年,誰也說不清,反正自蕭月白有記憶開始,他便在了。

但蕭月白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竟然是這樣一位高手!

他本能將蕭倦護住,冷眼睨著祥公公,道:“父皇知道了?”

祥公公笑了笑,道:“陛下無所不知。”

蕭月白見他一步步走來,他的眸色深了:“你要帶走秦王?”

祥公公仍是笑道:“是陛下的意思。”

蕭月白微微握緊了雙手,卻是這時,懷中之人略動了動。蕭月白低頭便見蕭倦似是想說什麽,他忙俯下身,便聽蕭倦噓聲道:“八年前青州慘案同小皇叔無關。”

一直以來都想知道的答案,尤其是在平城遇到紹雲後,白天夜裏都在想著的事情,就這樣被蕭倦說了出來。他始終害怕是當年母後與秦相為了救他才弄出紹雲那樣的毒人來,畢竟最後孫泊儒是用紹雲的血將他救活的!

如今蕭倦說,與他無關。

蕭月白的內心仿佛沒有多大驚喜,也沒有松一口氣,他只是一直沒有松手。

蕭倦又道:“我說話算話,小皇叔不必擔心我去禦前會連累你。”

祥公公已近前,規矩行了禮,道:“陛下口諭,召見秦王殿下,請殿下隨老奴走吧。”

“臣遵旨。”蕭倦費力試圖撐起身。

祥公公扶住他,道:“老奴扶您。”

那一刻蕭月白不知怎的,一把推開祥公公的手,怒道:“公公看他現在的樣子像是能站得起來嗎?”

蕭倦強忍住劇痛,錯愕看他道:“小皇叔幹什麽?”

幹什麽?

蕭月白小心將渾身是血的人重新背起來,憤然道:“大約是去找死吧!”

蕭倦無力伏在他背上,痛得幾乎快暈過去,卻還是問他:“那皇後娘娘呢?東宮呢?秦家呢?”

蕭月白喝他道:“先管好你自己!”

蕭倦意識恍惚,卻仍是道:“可我不願……看到秦家成為又一個段家,不願太子殿下如同我父王……更不願世子將來像我……”

肩頭一重,蕭倦的頭耷拉下來。

蕭月白心口一緊,側臉大聲道:“倦兒!”

祥公公跟著臉色一變,快步上前拉住蕭倦的手便將真氣灌入,脫口問:“秦王殿下怎麽了?”

蕭月白怒道:“父皇不是什麽都知道嗎?他身中斷腸之毒,你不知道?”

祥公公沈下臉道:“殿下慎言。”

蕭月白嗤笑道:“我等回金陵都是要死的人,還慎言什麽!”

背上之人早已失去意識,卻似深陷夢魘,喃喃說著什麽。

蕭月白起初沒聽清楚,後來隱約似聽他叫了一人的名字。

他再細細聽了聽,沒聽錯,是紹雲。

祥公公脫口道:“紹雲?可是八年前身死的紹副將?秦王殿下為何好端端提起他?”

蕭月白抿唇不語,蕭倦不是好端端提起他,是他剛剛見過他!

他本來也不知那是紹雲,他到時正逢皇兄下令放箭,那人正背對著眾人面朝蕭倦,他聽到蕭倦叫他“紹將軍”,他雖未見過紹雲,但朝中沒有姓紹的將軍,再聯系八年前的事,他便猜到那是紹雲。

當時紹雲是背對著他們,所以紹雲到底對蕭倦說了什麽呢?

……

蕭倦始終昏昏沈沈,紹雲一身密綴鎧甲站在眼前,斑駁血跡下不是那張可怖的臉,年輕面容透著一片青色胡渣,他不再赤手空拳,右手提著屬於他的那把標志性的大刀。

空氣裏彌漫著濃郁的血腥味,紹雲的身後是熊熊燃燒的火海,他的身下踏著萬千白骨屍身……

周圍求救聲、哭喊聲連城一片。

紹雲沒有收手,提刀一步步朝蕭倦走來,對沿途驚恐哭喊的百姓絲毫沒有手軟,一路瘋砍過來。蕭倦震驚無比,他往前一步欲試圖救人時,見紹雲回身殺了一個逃跑之人,再轉身時,他的身體突然變得高大,五官瞬間粗獷可怕。

蕭倦本能脫口問他:“是誰把你變成這樣的?”

那張瘆人的臉驟然逼近,紹雲動了動唇,這一次,蕭倦看清也聽清楚了。

他說的是——陛下。

“殿下,秦王殿下。”

耳畔有人在呼喚。

蕭倦徐徐睜開眼,祥公公的臉映入眼簾。他記得失去意識前在青州見到了祥公公……蕭倦的指尖一顫,所以一切都是真的?

祥公公見他醒來,舒了口氣,道:“殿下可算醒了!”

他沒死嗎?

“我在哪?”頭很疼,渾身全都疼,蕭倦擡眸看了看。

祥公公開口道:“太瀾殿東暖閣。”

怪不得看起來有些眼熟,父王還在時,他時常會隨他來太瀾殿給皇爺爺請安,偶爾父王與皇爺爺留下談論政務,他便隨著下人歇在東暖閣。

有一次睡得太熟,皇爺爺沒讓父王叫醒他,待他醒來沒見著父王,還嚇得大哭起來。

那晚皇爺爺便從寢殿過來,抱著他給他講了一夜的故事。

這些記憶,自八年前那件事後,便都慢慢淡了。

那時他便明白了,那人首先是大周的皇帝,其次才是父王的爹,才是他的爺爺。

祥公公小心將人扶起來,道:“陛下吩咐過,殿下若醒了,便去見他。”

蕭倦強壓著齒間血腥,斷腸發作的劇痛並未散去,他身上的毒沒有解。看著外間太醫們的身影,想來全是被叫來給他續命的。

床邊案幾上擱著一個小小瓷瓶,蕭倦一眼便認出來是蕭月白之前給他的那個。他撐在床邊的手顫抖著,忍不住問道:“小皇叔呢?”

祥公公道:“湛王殿下都在列祖列宗面前跪了三日了。”

“三日?”蕭倦心中震驚,那算上他們從青州回金陵的時間,少說也得有五六日了!

祥公公點頭道:“不過您不必擔心,太子殿下說他們是去剿匪的,奈何賊匪躲進青州城,這才入了青州,還說湛王殿下是跟隨他去剿匪,太子殿下還把賊匪的屍首和金銀全都運回進來了。不過那邊左不過也還有皇後娘娘,殿下不必掛心。”

太子終究還是顧念兄弟情深,蕭倦微微吐了口氣,蕭月白無事,宋知昀他們便不會有事了。

他終是問:“陛下在哪?”

“在天臺。”祥公公取了一側的披風罩住他,又道,“外頭已備轎攆,殿下您……殿下!”

祥公公剛將人攙起來便見蕭倦低頭嘔出一口血,他手忙腳亂喚了外頭太醫入內,太醫們輪流診治把脈,卻都連連搖頭。

“祥公公,這毒已深入肺腑,我等實在無能為力了。”太醫嘆息著搖頭。

祥公公這才想起什麽,忙抓了案幾上的瓷瓶,道:“湛王殿下罰跪前來過一回太瀾殿,特意交代說瓶子裏的藥可緩解殿下痛苦。”他倒出一顆藥置於掌心,送至蕭倦面前。

蕭倦臨行去青州時,蕭月白就曾交代過。

但這藥也並非什麽好藥,蕭倦盯著祥公公手裏的藥丸看了片刻,伸手取過來,直接吞咽入口。

他沒有遺憾了。

待宮娥替他換好衣裳,斷腸毒發的痛幾乎察覺不到了,他讓人撤了轎攆,同祥公公朝天臺而去。

除了禦書房,周帝在宮中最常去的地方,大約就是天臺了。

那是宮裏最高的建築,可俯瞰整個金陵城。

說建造時是象征帝王至高無上的權力,所以除了皇帝,沒有人上去過。

祥公公立於天臺腳下,恭敬道:“老奴只能送殿下到此了,殿下當心。”

蕭倦應了,手攀上天梯欄桿時,他突然又回頭問:“公公忠於大周還是忠於陛下?”

祥公公明顯一楞,不解問:“殿下何出此言?”

蕭倦驀然笑了笑,沒有答話。

章年良設計天臺時所有的是旋轉式的階梯,大大減少了占地,同時也使得這一建築看起來尤為高聳。

除了周帝,沒有人知道這天梯有多少臺階,也無人親身體驗過天臺到底有多高。

蕭倦一步一步踏上白玉階梯,仿佛他這臨近二十年的人生畫卷悉數在他身後退去。

他人生中充滿歡聲笑語的前十二年……

滿是傷痕幾乎眾叛親離的十二歲……

連太奶奶也離他而去的十四歲……

仿佛風沙迷了眼,蕭倦的眼眶酸澀,眼淚順流而下。

他全想起來了,那些被他塵封的記憶。

太奶奶薨逝前夕去找過皇爺爺,因他是罪太子之子,得以養在宮中已是無上隆恩,可太奶奶定要在她走前給他求一個身份,一個能保他一生的身份。

蕭倦雖多次說過他不在乎什麽身份,可太奶奶執意。

那日皇爺爺來給太奶奶請安,二人也不知說了什麽,便聽裏頭傳來杯盞破碎的聲響,一眾宮娥太監全都跪在外頭連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單嬤嬤攔著不讓他進去。

蕭倦擔心是因為自己的事讓太奶奶惹怒皇爺爺,便順著太奶奶寢殿後的樹幹爬上了後院圍墻。

風將輕掩的木窗吹開,蕭倦竟見裏頭那一抹明黃跪在地上,而坐在塌上的太後怒不可遏指著地上之人道:“先太子夫婦二人,再加上段家滿門還不夠資格加封一個親王給倦兒嗎?”

周帝詫異道:“母後……”

太後冷笑道:“皇帝,你是哀家生的,你真當哀家不知道?作為君王你想有卓越功績,哀家明白,你急功近利差點弄得事情無法收場,哀家也理解你,知道那都不是你有心的。你怕史官筆觸,怕被後世詬病,這些哀家都懂!可是倦兒他有什麽錯?兩年前青州血案的始作俑者是你,不是段家也不是先太子,倦兒有什麽錯!”

“母後!”周帝猛地站了起來,偉岸身軀擋住太後面前所有的光芒。

老太太紅著眼睛看著,殊不知面前之人究竟是大周的皇帝,還是仍是她懷胎十月的兒子。

終於,太後微微顫顫站了起來,拉住了周帝的手,不再是聲嘶力竭的指責,軟語哀求道:“你給倦兒封爵分府,哀家……哀家會讓這個秘密永遠塵封。”

周帝詫異望著淚流滿面的老婦,詫異道:“母後?”

太後望著他緩緩笑了,道:“哀家歲數大了,也不必活著了,皇帝,哀家這最後的願望,望你成全。”

她說著要跪。

墻頭少年仿佛這才回過神來,青州慘案他還沒消化,卻只是他可以不要爵位,但太奶奶一定不能死!

他急著站起來要跳下去,卻忘了順著爬過來的樹幹就在頭頂,他剛站起來便被樹枝勾到,腳底打滑便仰面摔了下去。

……

蕭倦擡手摸了摸後腦勺,太醫已給他纏了紗布,可還是很疼。

太奶奶不是病逝的,是她用命換了他親王之位,就是為了讓他今後能好好的。

可惜他不聽話,非要鬧到如今讓太奶奶為他的付出變得不值得。

蕭倦費力踏上最後一步臺階。

上頭是一處寬闊平臺,安置了矮桌軟墊。外頭飛檐四角懸掛著琉璃燈籠,此刻正隨風搖晃著。階梯上前的正前方,懸掛著一方牌匾。

上頭寫著——拾界。

天臺風很大,吹的衣袂“噗噗”作響。

周帝著一襲素錦翔龍廣袖寬袍端坐在軟墊上,他擡眸朝蕭倦看來,眼中無悲無喜,無愉無怒。

蕭倦跪下行禮道:“參見陛下。”

周帝依舊攏著衣袖,沒有叫起,忽然問他道:“你可這天臺階梯幾何?臺階幾何?”

蕭倦道:“階梯共十,每階十八步,一共一百八十步。”

周帝平靜眼眸終於生出幾抹詫異,凝視著他問:“倦兒上來時心裏在想什麽?”

蕭倦低俯身軀,如今再無須掩飾了:“在想八年前之事。”

周帝破天荒沒有動怒,他道了句“坐”,看著蕭倦上前坐下,他才又道:“佛法有四聖六道,便是十界。朕每走一次便在心裏默念著這十界,地獄界、畜生界、餓鬼界、修羅界、人界、天界、聲聞界、緣覺界、菩薩界、佛界。”他頓了頓,直視著蕭倦道,“普羅大眾,蕓蕓眾生,端看著你選了哪一界?”

蕭倦目光倦淡道:“所以便有了這‘拾界’二字?陛下是在跟臣解釋您八年前的選擇嗎?”

“陛下?”周帝十分不悅道,“這裏又不是朝堂。”

蕭倦依舊筆直坐著,道:“但臣卻不知陛下召臣前來是以什麽身份。”

短短五日時間他清瘦了一圈,臉色仍是蒼白至極,目光卻像極他父親八年前的決絕!

周帝不再強求,忽然起了身,負手遠眺,道:“去一趟青州,你果真什麽都知道了。”

蕭倦擡眸望著周帝背影,自嘲笑道:“其實不必去青州,真相六年前臣就知曉了,大約太痛苦才想要忘了。”

周帝沒有回頭,言語裏聽不出喜怒:“朕想聽聽。”

蕭倦置於膝蓋的手徐徐收緊,他深吸了口氣道:“青州城離金陵不遠不近,是屯兵的絕佳之地。但那裏卻不僅僅是普通的演武場,城內兩處地下隱秘場所,用以秘密煉制能使士兵變強的藥物,只可惜那些藥物在增強士兵的戰鬥力的同時也奪人心智。一開始是一個兩個,再到後來幾十幾百,青州軍營奔潰,士兵們殺人嗜血,還把這種病傳染給了百姓們。陛下無奈之下急詔段將軍回京,派他前往青州鎮壓,事情過後,再以段將軍叛國為由,另派他人前往平亂。至於為何是舅舅……不過是因為東宮與段家的關系,陛下斷定段將軍為了東宮會攬下所有罪責。”

周帝緩緩撥動著玉扳指,轉身望著面前蒼白單薄僅憑著意志強撐坐著的年輕人,沈聲道:“北梁軍自太·祖手裏奪走我大周百裏疆土至今,大周竟仍未能雪恥!朕如今已年近古稀,朕想訓練強兵奪回祖先疆土有錯嗎?”

這話並不是質問,甚至都不算是問話,他字裏行間都義正言辭,他是為了大周。

蕭倦順著他的話道:“陛下沒錯。”

周帝的眼睛亮了亮,上前扶住蕭倦的雙肩,痛心道:“可你父親他卻不明白,他以為他出面認罪朕便會改主意……可他忘了,朕是這大周之主,朕坐擁萬裏江山……王公貴族、黎民百姓誰能容忍一個有錯的帝王?是他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首先是一國根本,其次才是段將軍的姐夫!而朕,不止他一個兒子!他若沒想到青州慘案東窗事發,大周將陷入無止盡的□□戰爭中,那他根本不配當這個太子!”

蕭倦一動不動坐著,艱澀道:“當年取舍之際,陛下心裏在想什麽?”

八年前青州慘案但凡有一條漏網之魚,周帝名譽盡毀,天下便會大亂,蕭倦懂的。

可人不都應該有惻隱之心嗎?

祥公公奉命去青州帶回他時,向來同太子一個陣營的蕭月白都沒有放手。太子怨恨胞弟出現在青州保他時,回來金陵後,面對周帝責難,太子對蕭月白亦沒有放手。

周帝在面對他的子民和兒子時,又是如何下的手?

周帝松了手,再次起身俯瞰整座金陵城,開口道:“你過來。”

蕭倦不明所以,卻仍是扶著矮桌起身,徐徐走到他身後。

周帝的聲音傳來:“段將軍前往青州那天,朕便是站在這裏。太子率軍前往鎮壓時,朕也來了此處。倦兒問朕當時心裏在想什麽……”他略側身讓開,指著下面道,“你如今眼裏看到的是什麽,便是朕當時心裏想的什麽。”

蕭倦順著周帝目光俯瞰,遠處的金陵城最繁華熱鬧的大街,街上行人來往,車水馬龍,儼然一番升平氣象。

“知道朕為何喜歡站在這裏嗎?”周帝面無表情道,“不是因為這裏象征帝王之巔,不過是因為當你站得足夠高時,底下眾人便如螻蟻。倦兒站在此處看他們,還會覺得殺他們可怕嗎?為君王者,總有艱難抉擇,倦兒明白嗎?”

蕭倦直直凝視著金陵街上細小如螻蟻的人們,夜幕將至,金陵城各處零落點燈,誰曾想這番盛世之上,是帝王宛若判官的雙目。

蕭倦只覺眼前景象恍惚,他伸手扶住欄桿,低笑道:“臣明白的。”

周帝眼中閃過欣喜,不吝誇讚他道:“朕眾多兒孫,你不是最聰明的那一個,卻最通透。倦兒,你很像朕。”

先太子若非冥頑不靈,他也不舍得幽禁他。

蕭倦淺聲道:“陛下此話會讓臣以為陛下中意臣,願把儲君之位給臣。”

周帝問道:“那你要嗎?”

“只可惜……”蕭倦背身順著欄桿坐下,不知是一路爬上來用了太多力氣還是蕭月白給的藥藥效到了,他沒什麽力氣站著了,蒼然笑道,“臣怕無福消受。”

“倦兒。”周帝欲扶他,卻見他擺了擺手。

蕭倦的身體狀況之前太醫們已經告知,所以有些話也不必防他。這八年他從不曾同他親近過,哪怕這是他從前最喜歡的皇孫。在他放棄先太子時自然也就放棄了蕭倦,可今日一席話,周帝猛然發覺,他對蕭倦知之甚少。

是可惜,這樣一個聰慧通透的人!

“是誰給你下的毒?”周帝冷聲問。

蕭倦不答,只望著他問:“孫泊儒是陛下派人殺的嗎?”

周帝微楞,終是沒有否認。

蕭倦又道:“那陛下未必沒有疑心秦家吧。”

周帝漠然道:“秦家自有東宮牽制。”

“那太奶奶呢?”蕭倦微微直起身,凝著他問,“太奶奶根本不會說出去,是陛下不信她。”

周帝擰眉道:“朕並沒有要母後去死,母後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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