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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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雜志在采訪桑暖的時候問了她一個問題。

為什麽要進娛樂圈。

桑暖的回答是因為家人,只是這簡單的四個字,餘下的再沒有多說。她不是習慣將自己私生活公之於眾的人,也不習慣他人窺視她的生活。所以外人對她背景,總是多番揣測,但始終不能得之一二。

桑暖是由爺爺撫養長大的。

父親去世後,桑暖本該是由母親撫養。但是,她血緣上的母親避她如同洪水猛獸,只願意每個月給她一筆撫養費,卻堅決不願意養她。

那時爺爺摸著她的發頂,黢黑的臉上皺紋深深,他說:“暖暖,以後跟爺爺一起住了好不好?”

所以在爺爺生病之後,她才會為了那三十萬塊錢的治療費,參演了她的第一部 電影。

可惜最後,那三十萬還是沒能救得了她最親的人一命。

此後醫院的病房,多次變成了她的噩夢。

桑暖的戲份在這幾天不算密集,她讓舒舒和劇組去協調能不能將她的戲份一天之內全部拍完,她要空出兩天,去參加母親的祭日。

母親得病的時候,曾輾轉聯系到桑暖。那個曾狠下拋下她的人,病時意外的脆弱,她想看看她唯一的女兒。

那時桑暖在拍戲,遼闊的西藏,天高地廣,她的心卻不一樣,很窄很小。她拒絕去看一眼她的母親。

後來小姨過來,找到了她。

桑暖和小姨的關系不錯,似乎是為了要彌補母親對她的過失,小姨對她很好,每次來看她,都會帶許多東西。她會對桑暖說,母親不是不愛她,只是很忙,沒有時間來看她。

只是桑暖一直都知道,小姨說的是謊話。

那天晚上,西藏的溫度很低,桑暖卻穿著單薄的襯衫,一遍一遍騎在馬上補拍鏡頭。下來的時候,腿幾乎站不直。

小姨看到她,卻不知道怎麽說話了。她放下桑暖給她倒的水,顯得手足無措,開口也只是一句:“我、小姨來看看你。”

桑暖笑了笑,工作人員扶著她,慢慢走過來。

“我明天請假,去看看她。”桑暖先把這句話說出口,但是,又在後面執拗地加上一句,“就只有這一次。”

像是驗證了她的話,這一次之後,她就再也沒能看到她的母親了。

桑暖本來想一個人回去,可俞姐讓她帶上舒舒。

春天過了大半日子,溫度總算升上來一點,不會讓人恍然覺得,還處於凜冽的冬日。桑暖站在母親墳前,墓碑上的字跡的筆鋒還像是新刻上去一樣,她看了那墓碑很久,把手中的白花放在了墓碑前。

小姨在旁邊,說沒想到她會過來。

桑暖說:“我也沒想到。”

她蹲下來,將那一捧花整理得更好看了一點。

“也許是,和自己和解了吧。”

可能年歲日久,退去了她年少的執拗與激烈。

桑暖把衣領攏緊了一點,站起來。

小姨問她,要不要到家裏去坐坐,桑暖想了一會兒,還是拒絕了。

“還要回去拍戲。”桑暖說,“下次過來一定來看你。”

小姨也知道她忙,沒有挽留。

登機前,舒舒給她買了一杯果汁。

“回來一口水也沒喝,我覺得你肯定渴了。”舒舒很克制,沒有多問一句她的家庭情況。

桑暖抱了一下舒舒,讚她貼心。

到劇組時已經是晚上,桑暖來不及換衣服,就趕到拍攝場地。拍的是群戲,十裏洋場戰火紛飛,原本是官宦子弟,名流富豪流連的銷金窟一夕之間變成斷壁殘垣。男主,也就是梅如的哥哥攥住了秦扶風的衣領,質問他:“我妹妹在哪?”

周圍是肆虐的炮灰,秦扶風的軍帽歪在了一邊,筆挺的軍裝也變得淩亂。可是他的表情紋絲不動,連眼睫都沒有顫動一下。

他沒有說話。

梅文慢慢松開了手,他穿著和秦扶風相同的軍裝,明明是他脅迫著秦扶風,可仍然像那個十年前家破人亡,卻無能為力的少年。

“你們說的,只要我加入國軍,我妹妹就能衣食無憂,一生喜樂。”

“可是現在,我的妹妹,她在哪裏?”

秦扶風站起來,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梅文,眼神冷漠,如同一個沒有感情的冷血動物。

這是和面對梅如時,完全不一樣的秦扶風,冷漠且不近人情。

飾演男主的演員演技精湛,爆發力很強,感情也能收放自如。從質問到絕望那一段的感情變化能毫不卡斷地流露出來,又不顯得誇張。但是解宴的表演完全不落下風,沒有被老戲骨壓著,秦扶風那種冷漠嘲弄處理得明顯游刃有餘。

統籌姐姐看到桑暖,舒了一口氣。

“我還以為你要明天回來,今天的幾場就排不了。”

桑暖笑:“還好趕回來。”

今天的演員每一個都很在狀態,進度順利得不可思議,導演想留住這個狀態,一鼓作氣把戲都拍下來。

這一場群戲過後,劇組在收拾場地,為下一場戲布景。服裝師選好衣服給桑暖,還是旗袍,在《離城》裏,桑暖穿得最多的就是旗袍,各色式樣的,無袖長袖,墨綠深紅。

化完妝後,桑暖走到拍攝場地,導演招手讓桑暖過來。下一場是拍男女主角重逢,兄妹相聚的戲份,桑暖私以為這是全劇最賺淚點的部分。

林西塢仔細在和他們講戲,那種分離多年的無奈,絕望,拼著那一點支離破碎的希望也要找到唯一親人的感覺,全都要在眼神裏體現。

桑暖走到攝像機前站定,調整情緒時眼光掃到解宴,他坐在不遠處,支著下頷,眼睫略有些疲倦地半垂著,上次見到的那個瘦高個的小陳在他耳邊說著什麽,可他的視線,卻一直註視著這裏。

似乎註意到了桑暖看他,他擡起眼,眼尾自然地彎起,沖她笑,用口型說了兩個字,加油。

似乎每一次見到他,他都是笑著的。

或許今日的黃歷要添上一句宜拍戲,桑暖原本以為這場戲要NG個好幾次才能讓林西塢滿意,可居然是一條過,只要再補拍幾個特寫鏡頭就可以了。

補拍完鏡頭後,已經是深夜,氣溫降到了很低。

桑暖披著羽絨服,她看導演的興致很高,看來想要一氣將這一段都拍完。

舒舒困得眼皮一直在打架,可還是強撐著讓自己不睡著。一滴雨水打在她臉上,舒舒楞了一下,緊接著又有一滴打在她眼上。

“下雨了。”她對桑暖說。

很快,雨點變得急速而迅猛,舒舒趕緊抽出傘來,遞給桑暖。

因為這一場半夜突如其來的雨,打斷了拍攝。

這幾天的來回奔波,桑暖本該是一頭倒在床上睡著,但是她卻失眠了。她坐起來,靠在床頭,酒店房間的隔音效果不好,外面的雨聲似乎沒有任何阻礙就傳進來。桑暖隨手找了一件衣服出房間。

淩晨的酒店,看不到多少人。桑暖從樓梯出去,酒店一樓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還開著。她進去,轉了兩圈,拿了兩罐啤酒,兩杯酸奶,最後停在收銀臺旁,賣關東煮的地方。

桑暖拿過一次性紙碗,滿滿當當加了一碗的關東煮,拿起最後一串貢丸時,她才發覺,自己拿了這麽多,但也不能放回去,只能一起結賬。

外面還在下雨,如果這雨不停,今天的拍攝計劃可能會更改或者取消。

酒店的大堂依舊鮮少有人,桑暖提著那一袋關東煮和啤酒酸奶來到電梯前。恰好有一部電梯上來,桑暖走進去,看到裏面還有一個人,戴著黑色的口罩。

桑暖現在能一眼認出來,他是解宴。

解宴看到她,似乎有些驚訝,只是那些情緒在他眼裏一閃而過。

他摘下口罩,看起來像是要和她打招呼,但是開口前猶豫了幾秒,然後叫她:“桑暖姐。”

這個叫法讓桑暖覺得有些奇怪,可能迄今為止她合作過的藝人年紀都比她大,好似還真沒有人這樣叫過她。

還有一點就是,她與解宴見過許多次,竟然沒有一次正式地稱呼過對方。

她沈默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他了。她在為人處世上面,總顯得有點笨拙。

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解宴說:“叫我名字就好。”

桑暖點點頭,依言叫了他的名字:“解宴。”

解宴的唇角有了細微揚起的弧度,應該是在笑。

桑暖的房間在二十七樓,乘電梯也需要一點時間,為了不顯得尷尬,桑暖主動提起自己下去的目的。

“晚上睡不著,下來買點東西。”

解宴若有所思地點頭:“難怪我聞到了很香的味道。”

“是關東煮。”桑暖拎起放關東煮的袋子,“我買了很多,當時想著這也要吃那也要吃,沒留神就拿了一大堆。”

這一句才說完,電梯哐當一聲,停下了,連頭頂的燈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閃爍了兩下,就徹底暗了下來。

桑暖沒想到這種在電影電視裏慣常出現的橋段會在這裏發生,她打開手機裏的手電筒,找到電梯裏緊急呼叫的按鈕。一陣嘈雜的電流聲響過之後,外面平靜的女聲問她發生了什麽事。

桑暖冷靜地把電梯故障的事情說清楚。

那邊的女聲說很快就會派維修人員過來,請她不要驚慌。

切斷連線後,桑暖才註意到,身旁的解宴已經很久沒有出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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