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回到了寢殿，和櫻九一起看書。兩人已經摸索出了最舒服的姿勢，月華背靠著枕頭靠在床頭，傳神儀放在胸前，就好像她背靠在他懷中一般。

書立在月華半擡起的大腿上，他可以騰出手來翻書，間或扶一下因為櫻九的動作微微歪斜的傳神儀。

這書是上古妖怪圖志，看到十幾頁的時候，櫻九想起月華和歸淳談話中的那個女妖——朱瑾。

一旦被什麽別的事物吸引了註意力，便沒辦法再專心看書了。月華感覺到櫻九的心不在焉，問道：“怎麽了？”

櫻九伸了個懶腰，從墊子上爬起來，問月華道：“主人，朱瑾是誰呀？”

月華將書放到一邊的桌案上，把傳神儀放在大腿上，讓櫻九面對著自己，道：“為什麽突然問起她？”

櫻九咬了咬爪子，“唔”了聲，道：“就是突然想到的，很是好奇。紅布本來是包裹劉義牌位的，你們又說它是花妖朱瑾的花萼，我就覺得這個花謹不是簡單的妖，所以想聽聽關於她的故事。”

“她的故事可就長了，”月華道：“你想聽，拿什麽來換？”

櫻九一溜煙跑到大樹後面，抓了個袋子跑了回來。

袋子是牛皮紙做的，高檔一些的糕點店鋪用來盛放糕點，內側防油，以免油滲出來沾到客人衣衫上。

到了近前，櫻九抓著袋子對著月華晃了晃，瞇眼笑道：“主人你還記得這個嘛，聚香樓那個掌櫃送的糯米團子，我還沒吃呢，一直舍不得吃，現在就讓給主人吃啦，只要主人給我講講朱瑾的故事就好啦。”

月華不為所動，眉梢輕挑，垂眸道：“這東西我乾坤袋裏有。”

他話語說的沈靜悠揚，並不在意一包糯米團子，且乾坤袋裏那些在櫻九看來是無價之寶的團子，在他說來，也好像是在說“我有一堆石頭”那樣隨意。

櫻九眼睛更是熠熠生輝，心裏已經在盤算著怎麽把月華的團子搞到手了。

是直接開口要呢，還是用點計策呢？

月華見櫻九眼睛看著他，神思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他輕咳了聲，喚回櫻九的思緒，繼續問道：“你還有什麽可以拿來交換的嗎？”

櫻九回頭看了眼大樹，那裏原先被她藏著的吃食都已經不知不覺間吃光了，她現在空無一物，哪裏還有什麽東西能拿來交換呀。

只有還有一樣東西，說了主人他會要嗎？

櫻九轉了個圈，然後趴在墊子上撲騰了幾下，對月華道：“主人你看我這一身毛，又白又長，剪下來可以給主人做披風上的毛領呢。”

在櫻九提到”毛“時，月華的表情就變得很奇怪了，他薄唇緊抿，手指都顫抖了一下。

櫻九不明所以，忙問道：“你怎麽啦？哪裏不舒服嘛？”

月華搖頭，道：“沒什麽。”他恢覆了原本淡然的模樣，對櫻九道：“你既然什麽都沒有，那便唱首歌來換吧。”

“啊？”櫻九撓了撓頭，身上的毛都在散發著拒絕。

她是真的不會唱歌啊，難道要像那晚一樣一直喵喵叫嗎，她自己都覺得很不好意思的。

櫻九抿了抿唇，擡臉對月華道：“是主人提的交換要求，那麽應該主人先講朱瑾的故事，我再唱歌，這樣才公平嘛？”

月華也不跟她計較，道：“朱瑾原本是一株長在懸崖邊上的朱瑾花，在四季交替、風霜雨雪的磨礪之下，修煉出了妖丹，最終修成了人形。在她化形的那一刻，花萼變成了一件紅衣穿在了她身上，她給紅衣取名為朱夷。”

“完了？”櫻九問道。

她耳朵還在豎著，感覺到接下來的故事會更激烈慘烈一些的，畢竟他們倆先前提到過，朱瑾和朱夷一起被火燒死了。

只是月華說完這些之後，便遲遲沒有動靜了。

月華點頭，看著櫻九，櫻九看懂了他眼中的意思，是說該她唱歌了。

櫻九心中氣悶，月華這故事講一半的行為，就像人間說書先生的“且聽下回分解”一樣，吊著人胃口不給滿足。

月華卻好像沒有看到櫻九不高興一般，催促道：“該你了，不要磨蹭，磨蹭沒用。”

櫻九背對著他，捧著臉“喵喵喵”的叫，毫無章法，一點也不像是在唱歌，更像是在和別的貓吵架。

月華無奈，輕笑著哄道：“你好好唱，一會帶你去聽關於朱瑾的真實故事。”

“真的嗎？”櫻九扭頭看他，“你得保證不能是一半的故事。”

“我保證，”月華說著伸出三根手指立誓，“我不會騙你。”

櫻九想起某天夜晚行走在熱鬧的街市，路過一處明亮的樓，上面坐在圍欄邊的一個美艷女子唱的那麽幾句詞。

循著記憶，便唱出了口。

“九曲回廊寂寂夜～我與郎君遙相望～～郎君憐我身嬌軟～攬我腰肢入……”

“停。”月華扶額，額角有些抽搐，他手掌拍了拍桌案，問道：“這歌你是哪裏聽來的？”

櫻九不知道月華為什麽要喊停，還問她，回應道：“我剛想起來的歌詞，被你給打斷了。我就是某天聽一個美人姐姐唱的呀，不好聽麽？”

“以後這歌不要唱了，歌詞也忘掉。”月華道：“下次唱正常些的。”

櫻九嘟囔道：“可是我就會這一首，你不喜歡，下次再讓我唱，我就只能現編了，喵喵歌那樣的你要不要？”

月華卻道：“我寧願聽喵喵歌，也不要聽這個。”

月華看了眼天色，天幕已經暗淡下來了，他便準備處理這幾日照君山積攢下來的事務，打坐兩個時辰，只待第二天清晨再帶櫻九去聽故事。

夜晚時間很快過去，天邊泛起微光，月華睜開眼，調息片刻，櫻九悠悠轉醒，爪背揉了揉眼睛。

聽到月華翻身下榻，向她走過來的腳步聲，櫻九期待的問月華道：“我們什麽時候出發呀主人？”

“收拾一下就去。”月華說道，同時將傳神儀收入懷中。

這一次月華帶櫻九去的是妖界邊界，妖和人仙魔不一樣，更喜歡獨居獨來獨往，月華停步的那片竹林，是一個青蛇妖的領地。

這麽大一塊地方，只有他一只妖在那裏居住著。

竹林中有青蛇布置的陣法，別的生物，不管是人還是妖，只要法力道行低於他的，就會被困在裏面。

只是月華不用擔心這些，而且看月華熟練踏上石階小路的模樣，櫻九便覺得他不是第一次來了。

興許，他說的是真的，這次可以聽到關於朱瑾的最真實最完整的故事。

月華很快便走到了竹林中間，這裏有一處吊腳樓，不遠處一個穿著青綠色衣袍的白凈清秀男子，正舉著一個巴掌大的瓷瓶接著竹葉上面垂落下來的朝露。

櫻九想，這男子應該就是青蛇妖聞露了。

月華進竹林時，聞露並沒有感應到，等月華進了院中，站在吊腳樓外，聞露手一頓，將瓷瓶收回托在掌心，向著月華走來。

聞露邊走邊語氣不善道：“你來做什麽？”

月華也不故作熟稔的寒暄，直接開口問道：“朱瑾有沒有回來過？你是否知曉朱夷這三千年來的經歷？”

聞露聞言，將瓶子重重地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手撐在桌子上，一副不歡迎的模樣，他皺眉道：“這事你問我我怎麽知道。她連妖身妖靈都被你們燒死了，怎麽，你們天界還嫌不夠嗎？”

月華在石凳上坐下，絲毫不在意聞露對於仙人的嫌惡，他沈靜淡然道：“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月華說完這句話之後，聞露半天沒動靜，只是坐在月華對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櫻九忍受不了這個尷尬的氣氛，開口道：“這位妖精哥哥，朱瑾被燒和我主人沒關系的，主人今日來，是因為我想知道朱瑾的前塵往事，也想知道朱夷為什麽會出現在人間，還那麽巧和主人要收伏的魔物有關系。”

聞露站起身環視了一圈，沒看到說話的人，對著遠處喊道：“誰啊，鬼鬼祟祟的，給我出來！”

月華將傳神儀拿出來，擺在石桌上，正面對著聞露，道：“是我的寵物。”

“哎呦，”聞露反應過來叫了聲，湊上去仔細看了下櫻九的模樣，道：“你竟然也會養這玩意，我說，你就不會養個真的？養個假的有什麽意思，連摸都摸不到。嘖，看看這衣服穿得，跟情侶裝似的，咋的還當小媳婦養了？”

櫻九想也沒想便反駁道：“你才小媳婦呢！”

聞露也不生氣，抱臂笑道：“我倒是想啊，你家月華君不搞斷袖啊。”

月華出聲道：“你們倆別鬧了。”

他說著將朱夷從乾坤袋中取出，放在桌上，對聞露道：“我問過它因何會出現在人間，它怎麽都不肯開口，你來試試吧。”

聞露托著下巴，思索道：“朱瑾活著的時候，我也沒聽過它說話，也許它化形的時候沒發育好是個啞巴吧。”

朱夷就擺在傳神儀前面，也就是櫻九面前，在聞露說話的時候，櫻九便看到朱夷前面的一角向上擡了擡，像是小動物聽到別人在說自己時悄咪咪的擡一下頭一般。

只是她並沒有在意這些，將自己和月華在人間怎樣撿到朱夷的事講給聞露聽了，來龍去脈講的非常清楚，包括客棧裏那個死狀淒慘的道士，還有讓人感動的兄弟情義。

聞露的表情表明他很認真的聽著，櫻九每講幾句，他還會點頭，或是“嗯嗯”幾聲。

待櫻九講完，聞露卻看著月華道：“說實話，月華君，我一句也沒有聽進去，一只假貓跟我說話，比之前聽墓山鬼母講她兒子怎麽死的還讓我震驚。”

月華知道櫻九聽了聞露的話，心裏肯定會不舒服，他對聞露道：“聞露，好好說話，不然這裏三年不給降雨。”

見月華幫自己說話，櫻九氣順了些，對聞露兇道：“讓你這裏又幹旱又炎熱，看你去哪裏聞露水，哼！”

聞露撇撇嘴，在石凳上坐下，右手搭在桌子上托著半邊臉，道：“你們肯定知道朱瑾本身就是朱瑾花修煉成的花妖，可是除了我之外，沒人知道她修出妖丹是受了一只貓妖的幫助。”

他說著看了看櫻九，道：“那個貓妖，是真正的貓，還是稀有的九尾貓血統。那貓妖當時已經修成人形了，當時去懸崖那裏采草藥，不小心踩到了朱瑾，那貓妖很善良，在朱瑾身上註入了一絲法力，還對朱瑾說能不能成要看她自己的造化。”

這裏和月華講的有些差別，只是因為月華也不知道有貓妖的存在。

“朱瑾憑借那絲法力，修煉出了妖丹，很快修出了人形，花萼變成了紅衣朱夷。只是她太過追求進度，一心想要找到貓妖報恩，法力和道行很是淺顯。別的妖都看不上她，不願意同她一起玩，後來我和她成了好朋友，她才將這些事和我講了。之後有一天，她很開心的跑來告訴我，她的恩人，那個貓妖，現在成了神仙。”

月華聽到這裏，卻是微微蹇眉道：“天界沒有貓修成的仙。”

“現在自然是沒有了，”聞露道：“因為她三千年前被處死了。”

月華和櫻九同時看向聞露，神情中都是一樣的不可置信，神仙能惡到什麽地步才會被處死呢？但是看她對朱瑾那麽善良，又怎麽可能會做壞事呢。

聞露道：“你們先聽我說完，有什麽疑問一會再問。天界可不是我們妖能隨隨便便去的地方，朱瑾一直期待著能有和那個貓仙——修嫣仙子見面的那天。那一天來了，可是卻是十足的慘。那天，朱瑾聽說修嫣仙子被綁在天界刑臺上，很快就要被天帝處死了。朱瑾火急火燎地沖上天庭，還沒來得及和修嫣仙子說上話，就被神火燒死了。”

櫻九聽的震驚不已，心裏也隱隱多了幾分痛感，分不清是對朱瑾的，還是修嫣仙子的。

月華問道：“這是什麽時候的事？”為什麽這事他一點都不知道。

“你不記得了？”聞露奇怪道：“三千年前你已經飛升做神仙了啊。”

聞露想了想，道：“也對，那時候魔界亂的很，經常找仙家麻煩，你那時總是被派去鎮壓。可是，你應該記得修嫣啊，不可能你和魔界打完仗回去後，修嫣仙子被處死這事在天界那麽快就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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