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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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裏一陣窸窣,食客們目光始終圍繞著那個和尚。和尚只顧悶頭吃飯,一舉一動,慢條斯理。無為手上的花生米最終沒丟出去,因為他的手被有涯握住了,兩人暗自一番較勁。他感覺手掌心裏已經被擠出來花生油了,擡眼狠狠瞪著對方。

不多時,和尚面前只剩下幾個空碗碟。他放下茶盞,道一聲佛號,起身就走。

“等等!”店小二立馬追上去,攔在和尚面前,陪著笑臉兒提醒道:“大師父,您還沒給錢呢。”

和尚停住腳步,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出家人身無分文,走到哪裏,吃到哪裏。”一副理所應當地語氣。

有那看熱鬧的聽到,不禁笑出聲,“你們聽聽看嘿,吃白食的和尚嘿。”他指著和尚的背影,“所以我說的沒錯吧?那妖怪專門殺僧人,不一定就是壞事,向這中吃飯不給錢的,不如死了的好。”這人嗓門兒著實不小,也有意說給和尚聽。

和尚不聾,但他沒動,只垂著首,一下下念著數珠。面前店小二撐著兩只胳膊,擋住去路。

巧的是,這和尚正好停在無為這桌旁邊。他好奇的盯著對方頭上鬥笠,身形左右搖晃,企圖看清楚和尚面容。然而對方一擡手,將鬥笠又壓低幾分。

店小二收到店老板的暗示,一手抓著和尚衣襟,狠狠地言道:“就算你是個和尚,沒給錢也不能走!”

和尚不急不惱,被店小二抓著,他也不反抗。

看了半天,也沒能瞧見這和尚到底長什麽樣子。無為不經意瞥見對方被扯開的衣襟,和尚胸前露出一抹暗紅色的印記。

“這個印記似乎在哪裏見過?”無為暗自思忖,與此同時,頭痛也跟著發作。他極力忍耐著,猛然想起來,上次頭痛欲裂的時候,腦海中,就曾浮現過這個火燄形的印記。

店小二此刻雖然松開手,但他仍舊站在和尚跟前,口中一陣罵罵咧咧。

和尚長袖一挽,索性直接坐在長凳上,“那就等等吧,也許有施主肯為貧僧付錢。小夥計放心就去忙吧,不放心就在這裏盯著貧僧。”

“自然是不放心!”店小二語氣充滿不屑,“無緣無故,誰會幫你付?”,才說完。眼前忽然伸過來一只手,掌中除了幾枚銅錢之外,還有一顆被捏碎的花生米。他面上立即堆出笑容,順著看過去,原來是玉面白發的少年郎,“喲!客官,您這是……”

“我替他付飯錢。”無為笑問道,“小二哥,你看這些夠嗎?”

店小二嘿嘿一笑,“夠了,夠了。”連忙一個個拾在自己手裏,客客氣氣讓開路,回到櫃臺。

“阿彌陀佛。”和尚稱一聲佛號,“多謝施主慷慨,貧僧告辭了。”

“慢著!”無為一擡胳膊,攔住和尚,有意壓低聲音,“我替你付飯錢,並非樂善好施,你需要還我恩情。”

和尚重新坐回長凳,雙手合十,“貧僧一心向佛,身無常物。”

“我也不問你要什麽常物。”無為言道:“我要看看你的相貌。”

聞言,有涯清了清嗓子,“你這有點兒強人所難吧?這大師父既然鬥笠遮面,想必一定有其不便的原因。”

和尚緩緩道:“貧僧的臉並不好看,恐怕會嚇到施主。”

無為一擺手,“出家人不著表相,又有甚好看難看的?只問大師父,恩情是否肯還?”

“好吧。”和尚嘆息一聲,“小施主,你且坐穩了。”他說罷,慢慢擡起頭。

無為面上帶著好奇,帶著欣喜,也帶著自得。然而,當他完完全全看到和尚的面容時,他的臉上只剩下一種表情,驚,驚愕,驚嚇,大驚失色。若非有涯在他身後扶了一把,他或許直接蹦起來,躥出客棧。

和尚不說妄語。他的臉確實不好看,可以說是很難看了。面上大半部分被火燒毀,泛紅的新肉,應是才長出來沒多久。兩只眼睛也因為周圍皮膚的毀壞,擠壓變形。但從其下半張臉的輪廓推斷,想來原本生得相當俊俏。

“施主既然已經看過,貧僧可以走了嗎?”和尚淡淡地問道。

“呃……”無為感覺自己舌頭打結,不知該說什麽,他木訥地點點頭。呆呆看著和尚離去的背影。良久,他忽地匆匆丟在桌上幾枚銅錢,一手拍拍有涯肩頭,低聲道,“去找他!”

兩人出了客棧,在人群中尋找和尚的身影,很快便發現蹤跡,暗中跟隨著。

這和尚一手持著錫杖,步履穩健。一路走過,人們都像躲瘟神似地,紛紛避讓,又在過去之後,對其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不知不覺,已然走到城外。遠遠看見一處破舊的土地廟,和尚也正是往那裏去。邁入內中,往破舊的蒲團上盤膝而坐,將錫杖橫在腿上,闔上雙目,手中一下下撥動念珠。忽而言道,“小施主,跟隨一路,可是還有什麽事情?”

無為在外把土地廟端量片刻,拽著有涯走進去,後者卻死活不肯入內。他橫了對方一眼,獨自走進去,撿個蒲團,丟在和尚對面,盤膝而坐,“大師父想必應該聽說過,最近有惡賊,專門對僧人和寺廟下手,無不是殺盡,焚燼。您還敢住這裏?為何不落腳客棧中?”

“正如小施主所言,貧僧就更不能住在客棧,避免給他人帶去無妄之災。”和尚說完,雙手合十,道一聲佛號,繼續數他的念珠。

無為面上一怔,禮貌問道,“大師父想必曾與對方正面交鋒,可否說說來龍去脈?”

此話一出。和尚動作霎時停止,嘆了口氣,“那天夜裏,也是這樣一處地方。貧僧當時□□著懺悔文,約莫三更時分,由外面走來了一個人。”他說著向門外一指。

無為順著望去,就見有涯一腳剛跨入門內,停住身形,一臉茫然。他白了一眼,擡手示意對方走開。後者撇撇嘴,在廟裏四處察看。

“那個人著一身火紅長衫,施施然走進來,非要與貧僧問道。”和尚頓了頓,又是一聲嘆息,“貧僧道行太淺,定性不足,一時迷失。待到清醒過來的時候,滿目大火。本想以身獻佛,又突然天降暴雨,貧僧得以僥幸逃生。”

無為狐疑問道:“大師父確定對方是人?”

和尚搖搖頭,“他來的時候是個人形,便當他是人吧。”他又道,“說來也是佛祖保佑,當貧僧走出寺廟廢墟,才發現,暴雨只下在了起火的地方。”說罷,他又道一聲佛號。

“啪!”一聲脆響。無為看向聲音來處。

有涯正一手拿著個泥塑童子,一手拿著童子的半截胳膊,察覺被無為發現了,沖著對方吐舌。連忙把童子重新放在土地爺旁邊,還硬是把半截胳膊塞在童子另一只手上。他走到無為身邊嘿嘿一笑,對這和尚問道,“那個家夥,若是知道你還活著,定然會再來找你。”

無為擡起手肘撞了有涯一下。

“該來的總會來,施主,你說對嗎?”和尚這句話是看著有涯說得。

有涯正色道:“天下這麽大,若想避,也是能夠避開的?您說對嗎?大師父。”

無為先是看看有涯,又看看和尚,“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這道火燄印記,正是那個人留在貧僧身上的。”和尚說著,拉開自己的衣襟,“小施主在客棧時就盯著它看,莫非曾經見過?”

“我不知道。”無為搖搖頭,“但你這印記,我看到就會莫名頭疼,比如現在。”他說這話的時候,雙唇已經泛白。腦中努力思索,然而除了印記,就是一片火海,再無其它。

即使如此,無為也能夠從和尚的吐露的消息,拼湊出個大概。腦海中頻繁出現的火燄印記,屬於那個四處殺僧焚剎的鬼身。但是,最初到底是在哪裏見過那道火燄印記,他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只模模糊糊覺得,是在一個人的身上。

忽地,無為對和尚問道:“大師父,我們以前見過嗎?”而就在他問出此話的同時,腦中倏然一陣電光火石。剛才這句話,怎麽好像在哪裏聽過?是誰說過?想到深處,他又開始頭痛。

眼見無為面色泛白,身形搖搖晃晃,似乎又要栽倒。有涯連忙走上前,“你又頭疼了?頭疼就別想了。”說著,也不顧有個和尚在場,把無為攔在懷裏,幫他揉著後腦勺。

無為靠在有涯身上,雙目看著眼前的和尚。漸漸的,那張鬥笠不見了,漸漸的,和尚那被燒毀的臉,變成一張清俊的容貌。一個身著羅漢褂,手提羅漢棍的小釋子,沖著他露出微笑,滿眼崇敬的看著他,彬彬有禮地道一句,“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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