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代表走後，律師團的人也起身告辭，覃明秀親自把他們送走，回到自己的暫時住所裏。這些年，他其實一直沒有什麽固定住所，經濟拮據的時候，在LA跟懷揣明星夢的年輕人一起住合租房。之後，有了工作賺到錢，就租起了單間。然而演員的工作，註定居無定所。房子換了一間又一間，幾年的回憶攢下來，竟然是劇組的生活居多。

他曾經也有過家，但是父親從樓頂的一跳，讓他和母親只能賣掉唯一的家，兩個人過上顛沛流離的生活。後來，母親住進了醫院，他就和文江華住在一起。文江華倒是挺講究居住環境，把他安置在他喜歡的房子裏，讓他住得舒舒服服的，但卻不常來。從一開始住進文江華的房子裏時，他戰戰兢兢，晚上睡不著覺，經常會從夢裏驚醒。後來文江華不知道從哪兒知道他這個毛病，開始花很多的時間和他在一起，也不再叫他自己獨居，忙得抽不出時間回來的時候，會把他帶到別的地方一起生活一段時間。

他那時候年紀小，本應該要去上學。但是文江華給他請了家教，給他定時定點單獨授課。除此之外，文江華興致來了，還教他許多課外之外的東西。有些是防身的功夫，有些是純粹的藝術欣賞，聽到家教說自己的英文說的不好，還硬逼著他整天跟他說英文。他才是高中水平的英語，口語本來就是最弱的，文江華說得話又快詞匯量又大，他根本聽不懂。有時候著急了抱著文江華的胳膊求他，文江華笑著擰他的鼻子說不行，還吩咐屋子裏的下人，只要他說中文，就都別理他。

那時候的文江華待他真好，覃明秀想，也正是這種迷惑性的溫柔，讓他還把他們一起住過的地方叫做家。文江華晚上不回來的時候，他還會打電話給他，在話筒裏撒著嬌讓他回家。

文江華有時候會回來，有時候則直接叫他早點睡。後來他才回味過來，他回不來的時候，可能正忙著和他那些鶯鶯燕燕花花草草共度良宵。只有自己那麽傻，會打電話叫他回家。

那個房子又怎麽會是文江華的家？

它甚至也不是自己的家。

他進了娛樂圈，才知道，這原來是司空見慣的一種包養關系。有人想走捷徑，傍上一條大腿，然後從此平步青雲，成為萬千粉絲膜拜的偶像，高高在上。他倒好，有些拼命所有人脈才找到的大腿， 他居然都不用去找，大腿從天而降，撞到他的腦門上。

而這個金主有錢有勢，只要他想得到的，他都可以立刻送到他手上，甚至他想不到的，也會送到他的面前，供他挑挑揀揀。

然而，這個金主，太高了，他即使已經有了無數粉絲的喜歡，但是他卻從沒有在他面前，高高在上過。

他說，秀秀，這個世界除了你媽媽，誰有我對你好？

確實，這世上，除了天然的血親，誰都不會無緣無故對另一個人好。

除非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

但文江華卻從來沒有喜歡過我，覃明秀花了好久好久才想通這一點，原來你對我那麽好，卻真的一點都不喜歡我。

我難道不值得你一點點的喜歡嗎？

我只想讓你看見我，哪怕你一點都不喜歡我。

但文江華毫不留情地碾滅了他這一點點奢侈的請求，覃明秀回過頭看，發現他們的那些糾纏，不過都是他一個人的執念，一廂情願。

即使到了今日，在外人眼中，他和文江華的地位依舊不對等，甚至名字一起提起，也都是覃明秀妄想勾著他的大腿罷了。

覃明秀默默坐了許久，然後找到文江華的電話，他只是抱著試一試的意思，撥了這個號碼。

機械音響起的時候，覃明秀感覺到了久違的緊張，他的手指緊緊握在一起，手心浸了一層薄薄的虛汗。

“餵？”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人聲。

覃明秀感覺自己的呼吸都緊了幾分，那邊沒等到聲音，又立馬問：“誰？說話。”

覃明秀想著自己只是想打電話給他道個謝，也沒什麽，剛要張口。

那邊熟悉的男聲說：“明秀？”

“是我。”覃明秀想不到文江華如此敏銳，“打擾到你了？”

電話裏傳來略微嘈雜的人聲，覃明秀聽到腳步走動的聲音，接著話筒裏安靜下來，只聽到文江華的呼吸聲，“找我有事？我以為你忘了這個號碼。”

確實是打算忘了的，只是沒想到自己的記憶力那麽好。覃明秀說：“我跟金熊獎的代表和解了，他們答應明天中午開記者發布會，公開跟我道歉。”

“哦？”文江華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接著道：“那恭喜你了。”

覃明秀其實只想通知一下他，雖然文江華也許確實沒給予實質性的幫助，但是如果他不是他點頭同意，那麽法院和李大狀那邊就很難對付。

他不想欠文江華人情，但這一次，再加上一次約書亞的事，他雖然找不到切實的證據是文江華做的，但是可能也有他的手筆。也許，在文江華看來，處理一下約書亞，可能也只是對約書亞有膽子破壞他的宴會氣氛，小小懲戒而已。

“謝謝你。”覃明秀說，“那我就不打擾你了。”說完，他就想放下手機，掛斷電話。

“等等——”文江華聲音低沈地說，“你找我就說這個？”

覃明秀詫異，不是這個還能是什麽？

文江華笑了一下，聲音透過電話線撞進覃明秀的耳朵裏，讓他的半邊臉頰都有點麻，“秀秀，你還是那麽可愛。”

文江華說完，就幹脆利落地掛了電話。覃明秀對著響著忙音的手機，一時有點茫然，又有幾分羞稔。

他這話什麽意思？你讓我欠你人情，不就是想讓我低聲下氣給你說聲謝謝。

我不是說了嗎？為什麽又不滿意？

難道，還要我當面跟你道謝？

但這怎麽可能呢，覃明秀按了手機鎖屏，如無必要，我們還是不要再見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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