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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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明秀怔怔地看著他，臉色霎時就蒼白了一下。他就說為什麽覺得自己認得這個聲音，因為就是這個人教他會說一口美式英語，用這個聲音給他說那些美國人會笑起來的笑話，在剛剛來好萊塢，他遇到的語言問題很小，不得不說，是當初文江華的功勞。
“你現在看起來過得還不錯。”文江華像老友敘舊一樣的口吻說道，語氣平和自然。
覃明秀擡起眼睛，目光與文江華的目光輕輕輕觸，看到文江華的眼底沒有任何波瀾，他暗暗握手縮在袖口的手，臉上帶出一點笑意，說：“勉強能夠生存罷了。”
雖有自我貶低的意思，但是現在的好萊塢也與以前的好萊塢不一樣了。覃明秀本身就是外國人，好萊塢對英國演員頂頂膜拜，但看向其他國家的演員卻總是帶著一絲懷疑，也多虧現在中國巨大的電影市場，成為北美本土之外，第二大票倉。以前對亞裔演員總是挑剔不已的導演、投資人，現在都不介意給亞裔演員一個機會，畢竟除了小成本的文藝片之外，所有商業電影都得向票房服軟，沒人會和錢過不去，這是所有資本家的共識。
而正因如此，商業電影也越來越不好拍了。以前的觀眾，一聽說大導演的新作上市，都想去電影院一睹為快。除了導演，那些世界級的超級巨星，例如萊昂納多這種級別的演員，大家也會不管電影質量如何，心甘情願去掏錢看他的電影。但是，萊昂納多已經成為最後一個時代巨星，現在是群星閃耀的時代，演員一部電影的成功，下一部要是挑錯劇本，票房撲街，也馬上會成為被觀眾摒棄。
觀眾越來越挑剔，越來越不好糊弄，導演和制片人如履薄冰，像覃明秀雖然已經在小成本的電影裏嶄露頭角，但是卻仍然不敢輕易使用他。勉強生存一說，嚴格意義上說，絕對不摻任何水分。而他目前如果想要尋求的突破，就是需要美國本土一個重量級獎項來證明自己。
文江華是真的沒有想到突然碰見覃明秀，雖然他在自己的電影公司名下拍戲，但是一部電影除去演員，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工作人員，都是一樣公平地為他工作嘛，覃明秀和他們一樣他眼中沒有什麽不同。
但是這樣冷不丁地忽然碰面，讓文江華生出一點奇妙的感覺，好像突然看見自己許久不見的朋友家小孩，熟悉中又帶著陌生。而且這小孩還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悄悄長大了，模樣比起以往的精致漂亮更添了別的味道。文江華聽到開口說話，目光又放到小孩身上，看著他燈光下剔透的側臉，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能看見他密長的眼睫下那雙眼睛仿佛盛著一灘水，隨著他眨眼睛的動作，霎時水光瀲灩，漂亮的不可思議。
“勉強生存，可上不了我的電影。”文江華語氣沒什麽起伏地說。
覃明秀為他的語氣驚訝，以為自己剛剛表述不當，得罪了他。擡起眼又看了文江華一眼，卻正好對上文江華定定看著他的漆黑眼睛。
這是怎麽了？覃明秀感覺不自在，便垂下眼睫，舉起手腕看一眼腕表。
“抱歉，我的經紀人正在等我……”覃明秀一臉歉然地說。
文江華發現他自己現在居然不能一眼看穿覃明秀是真的感到抱歉，還是在對自己演戲。他饒有興致地繼續打量覃明秀，故意不說話，覃明秀按捺性子等了一會兒，覺得文江華莫名其妙。
“你是真的很抱歉？”文江華說，他是真的有點好奇。
覃明秀用疑惑地眼神回他，意思不明而喻。
“你想走就走吧，不用跟我這麽客氣，”文江華說，覃明秀擡腳就走，文江華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突然又開口道：“明秀，你真的很適合當演員。”
覃明秀腳步停住，他回頭看向文江華，文江華卻沒再看他，轉頭朝休息室內走去。覃明秀看著他高大的背影，有一瞬間覺得他會像以前那時候一樣，總是對他的目光很敏感，會捕捉到他剎那間變化的視線，回頭看看他。
但是四年過去了。
覃明秀闔上門，走出安靜的走廊，繞過專人把守的入口，走向正在外面等著他的經紀人。
他的經紀人是在他好萊塢第二年遇到的東海岸人，名字叫阿爾，今年已經三十五歲，有著一頭茂盛的棕色頭發，和一個令人望而怯步的腰圍。他時常覺得阿爾早晚會因為肥胖而整天待在沙發上再也無法起身，但顯然阿爾並不這麽覺得。
他見到覃明秀立刻朝他揮手，興奮地把他接進開過來的汽車內。
“聽著，我的小甜心，你馬上要紅了，不是現在這樣從影院走出來，沒人專門的狗仔拍你。”阿爾握著方向盤大發議論，覃明秀坐在副駕駛席，解開自己的襯衫領口，笑著回應了兩聲，阿爾顯然習慣他這個態度，繼續道：“不過，十二月底一過，他們會後悔的。”
“演員工會獎給柯林斯先生發了邀請函？”覃明秀說。
阿爾嚇了一跳，他瞪著覃明秀好一會兒，才說：“上帝，你不能讓我給你一個驚喜嗎？”
覃明秀聳聳肩，靠著椅背，頭抵著透明的車窗看向車外一閃而過的霓虹街道，說：“那麽，柯林斯先生也同意讓我一起走紅毯了？”
“當然！你不知道他多喜歡你！”阿爾一副不可理解的反駁覃明秀，“話說回來，誰給你的消息？據我所知，不是所有人人脈能伸到演員公會那群頑固不化的老家夥那裏。”
“顯然有人消息更為靈通，你輸了阿爾。”覃明秀說。
阿爾沈默下來，絞盡腦汁地思考一會兒，不懷好意地說：“是你那個朋友，格蘭特，對不對？我可得說，他是個不錯的朋友，而且他對你真好。說真的，好萊塢只是不喜歡演員公開宣稱自己是Gay，但是並不會讓所有的Gay們都過著修士的生活，你可以跟他好好聊聊的，他對你的事業會有顯著的影響的。”
覃明秀把頭從玻璃上擡起來，他瞪了一眼阿爾，冷淡地說：“我又不是沒有片子拍，阿爾，你應該知道那些名導對男演員有多苛刻挑剔，而我又是亞裔，我不能冒險。”
“那可不是冒險……”阿爾在覃明秀越來越嚴厲的目光中敗下陣，他看著前方的堵住十字路口說，“好吧好吧，我們不談這個。《邊境狙擊》在北美這邊正式上映之後，劇組主創人員會去亞洲繼續宣傳，他們希望你也去。我也希望你去，你是中國人，你不能完全拋棄那邊的觀眾，你總一天要回到國內繼續發展。”
回國……？覃明秀靠著車窗玻璃看著窗外黯淡下來的天色，與被各色車輛占據的長長的仿佛看不到盡頭的馬路。窗外亮起的昏黃色路燈光落在他的額發、眉毛和睫毛上，照亮眼睛裏浮出的一瞬間的茫然。
“甜心？”
覃明秀轉過頭看他，看到阿爾眼中的擔憂，他對他搖搖頭，說：“我沒問題。”
“我確實該回去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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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現在看起來過得還不錯。”文江華像老友敘舊一樣的口吻說道，語氣平和自然。
覃明秀擡起眼睛，目光與文江華的目光輕輕輕觸，看到文江華的眼底沒有任何波瀾，他暗暗握手縮在袖口的手，臉上帶出一點笑意，說：“勉強能夠生存罷了。”
雖有自我貶低的意思，但是現在的好萊塢也與以前的好萊塢不一樣了。覃明秀本身就是外國人，好萊塢對英國演員頂頂膜拜，但看向其他國家的演員卻總是帶著一絲懷疑，也多虧現在中國巨大的電影市場，成為北美本土之外，第二大票倉。以前對亞裔演員總是挑剔不已的導演、投資人，現在都不介意給亞裔演員一個機會，畢竟除了小成本的文藝片之外，所有商業電影都得向票房服軟，沒人會和錢過不去，這是所有資本家的共識。
而正因如此，商業電影也越來越不好拍了。以前的觀眾，一聽說大導演的新作上市，都想去電影院一睹為快。除了導演，那些世界級的超級巨星，例如萊昂納多這種級別的演員，大家也會不管電影質量如何，心甘情願去掏錢看他的電影。但是，萊昂納多已經成為最後一個時代巨星，現在是群星閃耀的時代，演員一部電影的成功，下一部要是挑錯劇本，票房撲街，也馬上會成為被觀眾摒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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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江華是真的沒有想到突然碰見覃明秀，雖然他在自己的電影公司名下拍戲，但是一部電影除去演員，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工作人員，都是一樣公平地為他工作嘛，覃明秀和他們一樣他眼中沒有什麽不同。
但是這樣冷不丁地忽然碰面，讓文江華生出一點奇妙的感覺，好像突然看見自己許久不見的朋友家小孩，熟悉中又帶著陌生。而且這小孩還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悄悄長大了，模樣比起以往的精致漂亮更添了別的味道。文江華聽到開口說話，目光又放到小孩身上，看著他燈光下剔透的側臉，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能看見他密長的眼睫下那雙眼睛仿佛盛著一灘水，隨著他眨眼睛的動作，霎時水光瀲灩，漂亮的不可思議。
“勉強生存，可上不了我的電影。”文江華語氣沒什麽起伏地說。
覃明秀為他的語氣驚訝，以為自己剛剛表述不當，得罪了他。擡起眼又看了文江華一眼，卻正好對上文江華定定看著他的漆黑眼睛。
這是怎麽了？覃明秀感覺不自在，便垂下眼睫，舉起手腕看一眼腕表。
“抱歉，我的經紀人正在等我……”覃明秀一臉歉然地說。
文江華發現他自己現在居然不能一眼看穿覃明秀是真的感到抱歉，還是在對自己演戲。他饒有興致地繼續打量覃明秀，故意不說話，覃明秀按捺性子等了一會兒，覺得文江華莫名其妙。
“你是真的很抱歉？”文江華說，他是真的有點好奇。
覃明秀用疑惑地眼神回他，意思不明而喻。
“你想走就走吧，不用跟我這麽客氣，”文江華說，覃明秀擡腳就走，文江華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突然又開口道：“明秀，你真的很適合當演員。”
覃明秀腳步停住，他回頭看向文江華，文江華卻沒再看他，轉頭朝休息室內走去。覃明秀看著他高大的背影，有一瞬間覺得他會像以前那時候一樣，總是對他的目光很敏感，會捕捉到他剎那間變化的視線，回頭看看他。
但是四年過去了。
覃明秀闔上門，走出安靜的走廊，繞過專人把守的入口，走向正在外面等著他的經紀人。
他的經紀人是在他好萊塢第二年遇到的東海岸人，名字叫阿爾，今年已經三十五歲，有著一頭茂盛的棕色頭發，和一個令人望而怯步的腰圍。他時常覺得阿爾早晚會因為肥胖而整天待在沙發上再也無法起身，但顯然阿爾並不這麽覺得。
他見到覃明秀立刻朝他揮手，興奮地把他接進開過來的汽車內。
“聽著，我的小甜心，你馬上要紅了，不是現在這樣從影院走出來，沒人專門的狗仔拍你。”阿爾握著方向盤大發議論，覃明秀坐在副駕駛席，解開自己的襯衫領口，笑著回應了兩聲，阿爾顯然習慣他這個態度，繼續道：“不過，十二月底一過，他們會後悔的。”
“演員工會獎給柯林斯先生發了邀請函？”覃明秀說。
阿爾嚇了一跳，他瞪著覃明秀好一會兒，才說：“上帝，你不能讓我給你一個驚喜嗎？”
覃明秀聳聳肩，靠著椅背，頭抵著透明的車窗看向車外一閃而過的霓虹街道，說：“那麽，柯林斯先生也同意讓我一起走紅毯了？”
“當然！你不知道他多喜歡你！”阿爾一副不可理解的反駁覃明秀，“話說回來，誰給你的消息？據我所知，不是所有人人脈能伸到演員公會那群頑固不化的老家夥那裏。”
“顯然有人消息更為靈通，你輸了阿爾。”覃明秀說。
阿爾沈默下來，絞盡腦汁地思考一會兒，不懷好意地說：“是你那個朋友，格蘭特，對不對？我可得說，他是個不錯的朋友，而且他對你真好。說真的，好萊塢只是不喜歡演員公開宣稱自己是Gay，但是並不會讓所有的Gay們都過著修士的生活，你可以跟他好好聊聊的，他對你的事業會有顯著的影響的。”
覃明秀把頭從玻璃上擡起來，他瞪了一眼阿爾，冷淡地說：“我又不是沒有片子拍，阿爾，你應該知道那些名導對男演員有多苛刻挑剔，而我又是亞裔，我不能冒險。”
“那可不是冒險……”阿爾在覃明秀越來越嚴厲的目光中敗下陣，他看著前方的堵住十字路口說，“好吧好吧，我們不談這個。《邊境狙擊》在北美這邊正式上映之後，劇組主創人員會去亞洲繼續宣傳，他們希望你也去。我也希望你去，你是中國人，你不能完全拋棄那邊的觀眾，你總一天要回到國內繼續發展。”
回國……？覃明秀靠著車窗玻璃看著窗外黯淡下來的天色，與被各色車輛占據的長長的仿佛看不到盡頭的馬路。窗外亮起的昏黃色路燈光落在他的額發、眉毛和睫毛上，照亮眼睛裏浮出的一瞬間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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