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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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之玉醒過來的消息,很快就傳到文江華耳朵裏。文江華那時不在國內,他的爸爸有一樁生意要談,恰巧手頭上有事抽不開身,就把兒子扔了出去。文江華聽到自己的親信唐俊好像隨口說這麽一件事,也不由楞神一下。唐俊是他身邊的第一助理,比文江華年長幾歲,做事一絲不茍,看著人挺嚴肅。文江華楞神,他還是那副一本正經地表情等著,文江華回過神,哦了一聲,道:人還挺好的吧?

唐俊道:“還行,醫院那邊說恢覆的不錯。”文江華略一點頭,就把這件事放下,轉頭出了包間,繼續去搞商務會談。

晚上,一群原本在美帝就和文江華是同學的朋友,得知他到美國的消息,紛紛約他出來喝酒。文江華一個人哪兒扛得住好幾個喝酒就跟喝水似的老同學灌,幾下就趴下了。唐俊扶他出趴體,他搖搖晃晃,神志不清,待他走出別墅,坐在賓利上,人就清醒了。

唐俊知道老板的脾性,打開窗戶,讓他吹一會兒風。車子在文江華闔眼養神的沈默中前行,到了下榻酒店,唐俊還要扶他,文江華伸手把他推開,說不用,還走得動。

唐俊跟在他身後,看他一步深一步淺地從停車場走出來,心臟一提起來就沒放下去過。

待他們快走進酒店大門時,文江華突然來了一句:“醫院還有我的人啊?”

唐俊正擔心他的人身安全,猛然被這麽一問,有點懵,幸好他專業素養過硬,立馬明白老板的意思,說:“馮院長一直派人盯著。”

“老馮就是多事,他什麽時候回來?”文江華問。

唐俊不虧是第一助理,對於這種根本不屬於業務範圍的問題,也時時刻刻了解到位,精準地回道:“下個月十號,馮院長說醫院開業十周年,特別邀請您也去看看。”

文江華沒回答,酒店耀眼的燈光從透明玻璃透出來,撒在他的臉上,照出硬朗的線條,和一雙冷淡的眼睛,唐俊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去。

“不去了,我忙死了,十周年典禮就想請動我呢。就他這醫院,要不是我掏了一半的錢,他能辦的起來?”文江華說完,沈吟一會兒,酒店的門童給他們拉開大門,他走進去,說道:“以後叫他不用管這些閑事。”

唐俊說明白了,老板。

覃明秀一應成為了閑事。

唐俊估摸著以後覃明秀的消息可以不用再傳達了,等把文江華伺候進酒店,他站在門口貼心地問要不要找個人過來,畢竟總統套房,king size的大水床,一個人睡有些空蕩了,有個人陪著就稍微好點。

文江華喝著醒酒的茶,聞言一皺眉,“快滾,別在這兒礙我的眼。”

唐俊立馬滾了,回去掏出手機給智囊團的發群消息,“徹底斷了,以後別瞎忙了。”

原本安靜如死水的群立刻活躍了起來:

“得令!”

“唉喲,我的祖宗,這也太勁爆了。”

“老唐你多說點,大少這是什麽個意思啊,小心肝都不要了,我失戀了!”

“失吧失吧,我瞧著大少這次不會回頭了。”

“肯定的啊,法庭就差自個上了。”

“心疼我的小明秀啊。”

“小明秀你叫的嗎?再說,他法庭下不了臺,還不是有你的一份功勞。”

“他媽媽沒事了,我們不去看看?”

“怎麽看,人家又不認識我們。”

“至少送束花吧,覃先生以前幫我們多少忙啊。”

“是啊,這以後大少發火,我們不死也要脫層皮了。”

“一想到這點,我就覺得未來生活慘淡,散了散了。”

……

隔天,覃明秀在胡之玉的病床旁收到一束新鮮的白百合,沒有署名。覃明秀問醫院的前臺,前臺小妹說一個花店小哥指定花送到你的病房,我這兒有他留的電話,你要問問嗎?

覃明秀倒沒想到追根究底,他搖搖頭,把花放在一邊就不管了。專門陪胡之玉說話。

胡之玉醒來大半個月,精神好多了,需要護工給她每天做肌肉按摩,她看著長大了的覃明秀總覺得新鮮,看著覃明秀就要笑。

覃明秀問她笑什麽,是不是兒子長太帥了啊。

胡之玉眼帶笑意地慢慢說:“是,啊,白、白撿,一個,帥,小子。”

覃明秀舍不得她說話,她的食道和聲道都很脆弱,醫生也建議每天都要運動一點,但不能說太多,要慢慢適應,他笑著答:“那您開不開心?”

胡之玉點頭,我生的啊,當然開心。說完,顫巍著伸出手要摸摸他的臉,覃明秀俯下`身,把臉貼到她的掌心,感受著她皮膚的溫暖。

胡之玉醒過來的事,不止讓覃明秀一個人高興的不能自己,同時醫院的院長馮浩東也大為驚異,在美國就說要好好宣傳一把,十周年典禮在下月十號,他月初就回了國,趕到醫院親自看望了胡之玉。

胡之玉迷迷糊糊不知怎麽回事,一大幫子人就走進來,一名四十歲左右就半禿了頭的中年男人穿著白大褂,笑得一臉“下鄉慰問插秧群眾”,後面還有一臺攝影機隨時跟進,白大褂握了握她的手,她還不知道擺什麽表情呢,攝影機就轉向她,她一輩子沒專門被攝影機拍過,緊張地不行。

等人都走`光了,覃明秀提著煲好的烏雞湯過來,她就問兒子剛剛來的是什麽人?

覃明秀被打了招呼,知道怎麽一回事,他一邊拿著陶瓷碗倒湯,一邊說:“馮院長吧,沒事兒,您以前昏迷的時候,他幫您看過病呢。”

一聽兒子這麽說,胡之玉就沒話了,醫生是崇高的職業,馮浩東又對她有救命之恩,被攝影機拍一下也就沒什麽了。

“您呀,要是不願意,我讓他把這段截了。”覃明秀用勺子舀了湯,端到胡之玉的嘴邊,要餵她喝,好像她是個小孩子一樣照顧她。

胡之玉看著俊秀的兒子,又這麽有孝心,旁的事也就被她拋到別處了。她瞇著眼睛看覃明秀的臉,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湯,喝完一碗,見覃明秀還要倒,她搖搖頭,說:“你,喝。”

最辛苦的是兒子,她心疼他,這麽多年不見,人長得是更加俊秀,但是身體卻沒有小時候那麽胖了。

就是同齡的小夥子,看著也比他結實。

再一想到,她住著這麽好的病房,他從哪兒弄得錢呢。

然而,這些疑問,胡之玉一個字都沒有開口問過覃明秀。覃明秀給她什麽,她都受著,她想快點好起來,然後能好好給兒子減輕負擔。

就在一天晚上,覃明秀出門去拿晚餐,這個點女護工也去吃晚餐去了,她肚子有些難受,也沒麻煩護士,自己慢慢地起身,想去衛生間。

女護工走得急,門沒關緊,走廊上稍大的聲音能透進來。

胡之玉慢騰騰地下床穿鞋,一個男聲傳了進來。

“喲,你舍得明秀啊。”

是馮院長的聲音,因為初見太深刻,胡之玉還記得很清楚。

“老文啊,你說你窮折騰什麽,花了那麽多錢把人捧成影帝,現在又一棒打死,你得到什麽?”

“別別別,我不說了,反正他是你的人,好,現在不是你的行了吧,我就當他是我醫院的普通患者家屬……”

後面的話,隨著逐漸走遠的腳步聲,慢慢消失在走廊裏。胡之玉坐在床上,一動不動,腦子裏消化著剛剛的話。

覃明秀拿了晚餐回來,看見母親坐在床上,以為她要下床,立馬放下餐盒,伸手扶她,“您要去衛生間?汪阿姨呢?”

胡之玉擡頭看她的兒子,個子比他爸爸還要高,燈光落進他的眼裏,能清晰地看見他眼中流露的焦急與擔心。

胡之玉搖搖頭,伸手握住覃明秀的手腕,那麽大的個子,也不知道有沒有一百斤重,手腕細成這樣,倒像個小姑娘了。她看著覃明秀的眼睛,磕絆地說:“秀,你,做,什麽,工,作?”

覃明秀聽到她的問話,蹲下`身,讓她不用費勁地擡著頭看他,他輕聲說:“我學人演戲,您記得嗎,您以前愛帶我看電視。”

胡之玉記得,她一個人看店,唯一的娛樂就是電視劇,覃明秀放學她就拉他一起看,看完一集,就趕他上樓去寫作業。

“演,了,什麽,電視?”她殷殷地問。

覃明秀任胡之玉的手揉他的頭發,說:“好多部,我明天帶來跟您一起看。”

“好,好。”胡之玉連連說,看著趴在她腿上的兒子,眼眶微濕。

待覃明秀跟她說完話,再擡頭,胡之玉已經恢覆平常的樣子,溫柔地看他。

汪護工這時正好回來,覃明秀讓她帶胡之玉去衛生間,他給胡之玉布置晚餐。他買的都是養胃又好下咽的食物,胡之玉每次都能吃完,他收拾碗筷的時候都很高興。

覃明秀這麽些年主演的電影,細數下來不少,光是第一部 電視劇,他就陪胡之玉看了一周,後面的電影,每天看一部,倒看的很快。

把他所有作品看完,覃明秀說:“沒有了,就這麽些了。”

胡之玉握著他的手,點頭說好,接著覃明秀問她哪一部最好看?

胡之玉很是困擾地想了一會兒,說第一部 電視劇,她看著覃明秀沐浴在明亮光線裏的漂亮面孔說,“我的,秀,就該,像他一樣。”

像一名少年劍客,恣意生活,不為凡塵俗世所困擾。

覃明秀低頭看著母親與自己交握的手,點點頭,“以後,我就像您說的這樣活。”

胡之玉聽了很開心,她伸手抱住他瘦削的肩膀,“是,媽媽,對不起,你,讓,你,受苦了。”

“媽,瞎說什麽呢。”覃明秀回抱她。

胡之玉用手揩了揩眼睛,她說:“答,應,媽媽,以後,好好,為,自己,活。”

覃明秀知道她心疼自己,猛點頭,“知道了,知道了,我還要養您呢,您放心。”

晚上,覃明秀還不願走,想陪床。胡之玉趕他回家好好休息,語氣很堅決。覃明秀拗不過他,拖著步子,一步三回首,還是沒換來胡之玉的心軟。

胡之玉等把他徹底送走,才靜靜坐在自己的床上。

她想著兒子對她撒嬌,想著他給她住的病房,想著他細瘦的手腕,想著馮浩東的話。

她的明秀,是她對不起他。

他老子就對不住他,讓他少年便嘗盡人情冷暖。

她自己又太不爭氣,當初死沒死絕,留他那麽多年一個人吃苦。

她活著的時候,沒給明秀好日子過,沒有盡到做母親的責任。

她那時候怎麽就沒一下子跌死,胡之玉這些個晚上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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