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竟然是神秘收藏家柯巖睿？

譚韶詩楞住了, 揉眼睛再看一次才確定了：沒錯, 這就是上回杵著拐杖、笑起來一臉褶子、盯人時眼睛格外幽深的老頭。

“你好！”她有一種得來全不費工夫的慶幸, 難以抑制地激動，“原來你……”

柯巖睿凝視她許久, 當然看到了連接的耳機線。他不讓她說完這句話, 擡手指向前頭的位置，“請坐。”

“謝謝。”譚韶詩坐下來，給幫忙拉椅子的助理道聲謝。

“我聽別人說, f公司新來了一個厲害的設計師。”待她坐好了，柯巖睿慢慢說起來, “沒想到在這裏碰見了。”

譚韶詩訝然，電話裏的餘芷倒是輕輕笑了, 隱約有些得意。

她被女朋友萌到了，倒是自然而然揚起一個笑，從容面對柯巖睿的誇獎, “是嗎，您聽誰說的？”

“你的客戶。”

“周女士嗎？”

柯巖睿點了點頭，又笑出了一臉皺紋，“是啊, 她對你讚譽有加。我本來打算過幾天到f公司和你談談, 既然在這裏碰到，就讓小沈請你過來了。”

周女士對她讚譽有加？

譚韶詩直覺柯巖睿在說謊。

周女士見到她的設計，滿意歸滿意，從沒有誇她一句多麽厲害, 目光只定在設計圖。定稿之後，周女士對他們的態度依舊，催著他們趕緊交出成品，每天三個電話打底，偶爾讓柯姍給她帶話，言辭裏盡是“我能理解你經驗少速度慢，但真的希望你能快一點”的意思。

在項鏈成品出來前，她不認為周女士會跑到別人面前說一句“我找的設計師厲害”。

餘芷聽到了，也給她提了個醒，“你好好跟他談吧，別打電話了。”

譚韶詩也註意到柯巖睿的視線落在耳機上，聯系一開始沒說完的話，明白柯巖睿老先生扯出“客戶”的謊言是要在餘芷面前掩飾，把耳機摘下來給餘芷發個“好”字。

餘芷很理解地說：“加油，我在外面等你。”

柯巖睿看到她摘耳機收起手機，表情更溫和了，“我不想耽誤你太多時間，就直接說正事吧。”

“您說。”

“我想請你修補設計一枚胸針。”

修補？設計？譚韶詩覺得這兩個詞有些沖突，不大明白柯巖睿傾向於哪一方面。

她沒來得及問，柯巖睿給了旁邊的助理一個眼神。助理會意，把她面前熱騰騰的茶杯挪了下位置，從手中的文件夾裏拿出幾張紙，在桌面上鋪展開來。

紙上圖文並茂，譚韶詩匆匆掃一眼，沒怎麽看清，但已經從碎得需要分好幾頁才能拍完細節的資料裏體會到柯巖睿的意思。

柯巖睿說的胸針損壞的程度太厲害，沒有一張完整的照片，基本不可能完全還原。

“胸針是我母親最喜歡的，”柯巖睿說，“以前科技不發達，她沒有留下清晰的照片，只在壞了之後拿袋子裝了起來。”

譚韶詩看得若有所思，“這是摔壞的？”

“不，”柯巖睿頓了一頓，喝口茶潤潤喉才說了下去，“砸壞的，她太喜歡這枚胸針，在家裏決定把它當掉的時候，親自拿錘子砸壞了。”

譚韶詩楞住，低頭再看圖片上大小不一的碎片，不知道說什麽好。

柯巖睿的母親寧願毀滅，也不願意讓胸針流入他人之手……這份喜歡真的是驚天動地了。

“這是嘴巴嗎？”譚韶詩看到一個尖尖的像是嘴巴的細節，結合著較為完整的黃金部分，結合著忽而將散落的碎片聯系起來了，“這是……翅膀？尾巴？”

柯巖睿欣慰一笑，“對，這原來是鳳凰。”

“嗯……”譚韶詩看著胸針殘損的圖片，猜測，“原來身體部分是不是鑲了一顆大的黃鉆？”

柯巖睿嘆氣，“是啊，我找了很久都沒找到合適的替代品。”

譚韶詩看著也心疼。這麽好的色澤和凈度，加上塊頭，真的是很稀有很珍貴的黃鉆了，被錘子直接砸成這樣，簡直太可惜了。

“二十年過去了，我問了那麽多人，失望這麽多次，算是看透了。”柯巖睿說，“胸針肯定沒辦法還原，既然如此，就讓它變成新的樣子。”

“您是說……加一點新的設計嗎？”

“對。”柯巖睿對她和藹笑了笑，“我看過你的設計，覺得你能夠給這枚胸針一個重生的機會。”

柯巖睿可能看過的設計就是她為前公司設計的項鏈了。

譚韶詩一想到這點，就覺得柯巖睿的眼神有點跑偏，不大確定地問了句，“真的嗎？”

“真的。”柯巖睿嚴肅說，“我很欣賞你的作品，相信你的能力。”

她看出柯巖睿是認真的，懵了，再看資料上的圖片倍感壓力。

柯巖睿說，這枚胸針是幾十年前的產物，零件留了許久，從胸針毀壞最輕的一小部分能看出精細和珍貴，獨此一份，她搞砸了怎麽辦？另外一方面，能把胸針設計出來的設計師一定是個牛逼得不行的人物，她一個沒什麽經驗的新手在前輩的作品加以改造，有點刨了祖師爺的祖墳的意思。

“我沒什麽信心。”譚韶詩不敢在別人珍視的東西上胡來，直接說了自己的想法，“您要不要找更有經驗的設計師看一看？”

柯巖睿搖搖頭，“找過，十來個吧，國內國外的都有，沒一個人讓我滿意。”

“……”譚韶詩沒膽子問到底是誰，只想著國內國外的大佬設計師都搞不定了，她拿下的可能性低得不能更低，僵著身子端坐在茶桌前，看著一張張圖片不知所措。

柯巖睿看她束手束腳特別緊張，讓助理給她倒杯茶，輕聲說，“你不要有太大壓力，試著畫一畫設計圖行嗎？”

譚韶詩喝了口茶壓壓驚，一時拿不定主意。

“拜托你了，我不想就這麽放棄。”柯巖睿皺著眉頭，壓低的聲音更顯蒼老。

譚韶詩最吃裝可憐的一套，看著柯巖睿懇切的表情，心軟了，“可是……我不知道能不能接私活。”

“公司那邊，我會跟米沁打招呼的。”

譚韶詩嚇了一跳。她想得最長遠的就是主管那裏，誰知柯巖睿一下子說到了米沁身上。她當小透明當久了，不大適應這種一下子扯到大boss的節奏，一時反應不過來。

柯巖睿看她皺眉，輕咳一聲，“要不……我現在就給你問一問？”

“不用了！我畫！”

利害攸關，譚韶詩在短時間內想明白了這件事情，迅速答了出來。

f公司有事情相求，她今天答應了，老實回去畫個設計圖，就算不能成功，基於柯巖睿低調行事的性子也不會把事情鬧大。她扭捏猶豫，柯巖睿一通電話打到米沁那裏去，便是一開頭就搞得轟轟烈烈，到時候成的話美滋滋，不成的話……米沁保準失望，說不定會對她產生不滿。

都是要接的，她不如選一個比較低調的開頭，失敗了也好收場。

柯巖睿滿意，“行，我還有件事要拜托你。”

“……您說。”譚韶詩下意識瞥了眼沈助理，生怕對方又掏出什麽破碎戒指、破碎項鏈的資料。

她的臉上藏不住事情，柯巖睿看得一笑，“別緊張，一件小事而已。我習慣了低調，不喜歡別人知道太多信息。今天的事情……你能不能保密？”

“當然可以。”譚韶詩爽快答應了。

柯巖睿倒是為她考慮，“這畢竟是私活，容易讓人誤會。上司問你的話，你就直接報我的名字，讓她打個電話跟小沈確認一下。”

沈助理適時遞上了名片，譚韶詩接了過來，妥善收好。

“這是我的私人號碼。”柯巖睿拿過筆，在資料上面寫了一串數字，“你有什麽不懂的地方就來問問我吧。”

譚韶詩不斷點頭，又變成了在客戶面前裝孫子的慫樣。

“還有什麽問題嗎？”柯巖睿耐著性子問，像個和藹的爺爺。

譚韶詩沒被慈祥的笑臉騙到，清楚意識到眼前是個大佬，說個問題都哆哆嗦嗦的，“您什麽時候要設計圖？”

“看你吧。”柯巖睿說，“我等了這麽多年了，一點都不急。”

譚韶詩配合笑了笑，心裏有了答案。

那就是越快越好，她女朋友還有邀請柯巖睿的任務呢。

譚韶詩收好了資料，與柯巖睿道別，在沈助理的帶領下走出包廂。

一出門，她看到了後院的花花草草，還有漸漸燦爛熱烈的陽光，與方才茶香四溢，青煙裊裊間坐著個大佬的場景徹底作別。

譚韶詩有種回到現實世界的迷茫，捏著資料才找回一點真實感，恍惚按著本能往外走。

餘芷捧茶喝著，恰好在她出現的時候掃來目光，柔柔一笑。

“我回來啦。”譚韶詩也開心了起來，快步走過去，

餘芷拉了旁邊的椅子讓她坐下，看到資料只問了一句，“接活了？”

“嗯。”譚韶詩記住柯巖睿說的話，沒有多說，拿塊桃花酥啃一口。

餘芷倒了杯清新的茶水放在手邊，靜靜等候，等她吃完捏了張紙巾幫著擦一擦。

“我不能說。”譚韶詩不適應這麽無微不至的照顧，瞧一眼餘芷心虛解釋，“等他同意了，我再告訴你好不好？”

餘芷笑了，“我沒問，只是感覺很久沒見到你了。”

很久？譚韶詩看了看時間，發現自我感覺無比漫長的談話其實也就過去了20分鐘。

“還有就是……”餘芷湊到她耳邊，輕聲說，“你不說，我也知道柯巖睿是上次廠裏面盯著你的怪老頭。”

譚韶詩嚇了一跳，被茶水嗆得咳嗽。

餘芷幫著順氣，“別怕，你沒有告訴我，我聽力好猜到了而已。”

“可是……”譚韶詩緩過神，無奈地看向餘芷，“誰信啊。”

餘芷把指頭抵上她的唇瓣，“我裝作不知道就好了。”

“行，”譚韶詩安了心，看到餘芷一副掌握全局的模樣又感到不大對，認為自己跳了個坑，“你是聽出來的，還是看我的反應猜出來的？”

餘芷挑眉，“聽出來的。”

“是嗎？”

“嗯，相信我。”餘芷又說起悄悄話，“比如……我現在聽出來了，你想親我。”

“……”

譚韶詩臉皮薄，一下子退開，見到的是從容勾了勾指頭，笑得特別好看的餘芷。

她知道，自己遲早被勾過去。

但她們坐在門口附近，人來人往。

“你聽錯了一點。”譚韶詩妥協，“我想在車上親你，走吧。”

——

好好一個周末，譚韶詩陪著餘芷去古松軒蹲人，莫名其妙接了個新任務回來，再次進入了閑的時候找靈感，有靈感的時候瘋狂畫圖的繁忙狀態。

餘芷不問，也知道她的辛苦，不生氣不打擾，默默地倒茶，做飯，捏肩捶背，把她照顧得舒服，保持最好的狀態。

譚韶詩喝完了餘芷送來的柚子茶，才註意到攪拌的勺子是愛心形狀的。她心下一動，看了眼逼近九點的時針，為了即將過去的周六惋惜，放下手頭的東西去找餘芷。

餘芷在衣帽間呆著。

“你在做什麽？”譚韶詩驚訝，拿起一個展開的盒子看。

“這是我買過的首飾。”餘芷摸了摸她的頭，把抓亂的發絲撫平，“我認為看圖片和看實物有差別，翻出自己買的首飾來讓你看看，試一試能不能讓你產生靈感。”

“謝謝。”譚韶詩為餘芷的用心感動，輕輕摸著盒子裏的手鏈。

“這是我留學的時候買的。”

“噢。”譚韶詩第一反應有點怪，“免稅吧？”

餘芷細想了一會兒，“好像是。”

“真好，”譚韶詩忙著觀察手鏈的細節，也就有什麽說什麽了，“我沒買過。”

餘芷倒是不驚訝，“我沒看到你帶過首飾。”

譚韶詩反而不好意思了，“我是不是活得太糙了，一件首飾都沒有。”

“不糙。”餘芷放下手頭的東西，一刻不能等地抱過來，“ 每個人有不同的愛好，我喜歡買首飾，你喜歡買別的。”

譚韶詩回想了下，老實答，“我好像只會買食物和文具，買食物是為了填飽肚子，買文具是工作的需要……嗯，活得挺沒意思。”

餘芷幫著她回憶，“你去年不是很喜歡一款游戲，買了不少周邊嗎？”

“對哦，我自己都忘了。”譚韶詩總算想了起來，“後來我不喜歡那個游戲了，微瀾還沒脫坑，我就……”

她順口答了，說到後頭想起餘芷醋味滔天的恐怖屬性，默默地閉嘴。

“送給她了是不是？我知道你們一起玩的。”餘芷的語氣沒變，像是毫不在意，“我去問你的時候，你把微瀾的服務區和id全都給了我，卻不說你到底什麽時候上線。”

譚韶詩驚訝餘芷記得這麽清楚，問了一句之前沒問出的話，“你真的進游戲學著玩了嗎？”

“嗯。”餘芷點點頭。

“怎麽沒找我們一起組隊？”

“我沒學會，你們就玩膩了。”

譚韶詩聽出語氣有點委屈，暗暗偷樂，對上餘芷的視線又清清嗓子一本正經地道歉，“對不起，我們都是三分鐘熱度，玩一下就放棄了。”

“沒關系。”餘芷說得果斷，卻點了點臉頰。

譚韶詩明白意思了，乖乖地湊上去親一口。

餘芷滿意了，卻沒把她往暧昧的方向帶，拿了抽屜裏的首飾盒，“我分類放好了，你想看什麽？”

“嗯……”譚韶詩掃了一眼，問，“你有沒有帶翅膀的東西？”

她重畫鳳凰設計圖，對於翅膀的處理一直沒有想法。她畫慣了細幼袖珍的小翅膀，不知道怎麽捕捉鳳凰振細節才能顯得高貴。她找過網上的資料，沒見著有感覺的，覺得餘芷的首飾應當是優雅款，想試著看一看。

餘芷真的翻出了條項鏈。

帶著小翅膀的kitty貓，圓滾滾的手還拿了愛心弓箭。

“噗。”反差太大，譚韶詩沒忍住笑了出來，“你怎麽會買這個。”

餘芷抿唇，“被忽悠了。”

“怎麽回事？”

“有一天，我去逛街，順便看了看某牌子的促銷活動。”餘芷把kitty貓放在手心，“正是七夕節，這一款項鏈是主打款式，我多看了兩眼，營業員就上來推銷，說了很多好聽話。”

“然後……你就買了？”

“不。”餘芷說，“我看到了店裏面有許願墻，還有一對來還願的情侶。”

譚韶詩聽到這兒，大概猜到了，“你許的願望是……”

餘芷摟緊了她，“實現了。”

“這樣啊。”譚韶詩別開眼，盯著鏡子小聲嘟囔，“那我下次也試試看。”

“你有什麽願望？”

譚韶詩嘴快於腦，隨口說了一句吉利話，“身體健康，生活幸福。”

餘芷笑容淡了些，“嗯。”

譚韶詩最怕女朋友不高興，求生欲上來了，一下子機靈起來回抱過去，“不用許了，我已經實現了，現在很幸福。”

餘芷微笑，在她昂起來笑瞇瞇的臉上親一口，撫著她的手一會兒突然說，“韶詩，你喜歡戴戒指嗎？”

譚韶詩一楞，繃緊的胳膊忽的少了點力氣。

戒指向來代表著承諾。

在遇到餘芷之前，譚韶詩母胎單身，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談戀愛是怎麽樣的。在遇到餘芷之後，她體會到有戀人的感覺，卻滿足於現在的甜蜜，沒有想太遠。

餘芷這麽一問，她突然發現自己其實已經走得很遠了，交往，同居，跟著女友離開自己認為無比穩定的前公司……

她們戴上戒指的話，同事會知道，朋友會知道，她偶爾要回家看爸媽，肯定也瞞不下有對象的事情。以她媽媽的性子，八成追著她說趁早結婚，綁好對象之類的話。

譚韶詩一想到戒指可能帶來更大的改變，心裏發虛，不希望把這個話題深入下去，故意裝傻，扯起一些有的沒的，“我覺得設計戒指特別難，這麽一點小小的地方，還要完整地呈現設計概念。”

“是啊。”餘芷讚同，摸了摸她的頭，“辛苦了。”

譚韶詩知道餘芷給了自己面子，抿抿唇不說話。

餘芷垂下手時，一不小心弄掉了化身丘比特的kitty貓項鏈，彎腰去撿。

譚韶詩也就順勢松開手，不必僵硬地抱著不放了。

餘芷起身，正好見到她松一口氣，說了句玩笑話，“看來，你這次設計的不是戒指。”

“嗯，是胸針。”譚韶詩糊裏糊塗地答出來了。

“我也有胸針，要看一看嗎？”

譚韶詩見到餘芷起身去翻抽屜，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把柯巖睿拜托的事情說得差不多了，尷尬補救，“呃，我答應了柯先生不說出去，你要是聽到我漏了嘴，在別人面前都要裝作不知道哦。”

“好，我會保守秘密的。”餘芷多問了一句，“柯巖睿讓你偷偷地畫設計圖嗎？”

“沒有，他說上司問起來，我說實話就行。”

“嗯……”餘芷走近，蹭著她的鼻尖，指頭在她的心口打旋，“我也算你的上司吧。”

譚韶詩感到癢，身子隨著那一下下的輕撥發起顫來，想要退開，剛動了動步子便被溫柔的吻纏住了。

她融化在逐漸熱烈的親吻和輕撫裏，呼吸漸亂，頓時沒了猶豫。

絕對算。

家裏的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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