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塵，咱們後會無期。”

他似乎笑了笑，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有些縹緲：“你自己……多保重。”

我的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只能倔強的讓自己不回頭，聽著他的腳步帶著幾分踉蹌的走出大門外，這才任性的任由淚水滴落在胸前的衣服上。

為什麽哭呢，到這個時候，哭又有什麽用呢？

難道會因為不舍，就為了那個曾經背叛你的男人，放棄唯一回家的機會嗎？

李清風已經死了，而回去的路卻會隨著命盤而不斷變化，如果今天不抓住這個機會回去，日後……恐怕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看著眼前的八卦池，咬咬牙，提著裙角越過池沿，猶豫著將一只腳伸入了水裏。

水很涼，像是冬天光著腳踩進了結冰的湖水了裏一樣，冰得我一個激靈，腦中卻突然閃現過一樣場景。

剛剛顧清塵站在我對面，臉上微微泛青色，但他的兩只手明明都是白得透亮的。

為什麽會只有臉色泛青呢？泛青……

顧輕語的話在我耳邊響起：哥哥他，中了毒，已經好幾個月了都沒能解毒……

我驀地把那只腳往回縮，那池中的水卻像是有魔力一樣，吸著我的腳將我往裏拖，我驚慌的跟著這股奇怪的力量抗衡著，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將那只踩在水裏的腳給拽了回來，高喊著“顧清塵——”，轉身踉蹌的往殿外跑。

殿門口空空如也，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本來就是個路癡，站在太陽地下都會分不清東南西北，在這樣陰森黑暗如迷宮般的皇陵中四處奔跑著，不知道該往哪裏去，也不知道哪個方向是對得，只是憑著感覺，在兜兜轉轉了幾圈之後，跑回了我最先醒來時的那個偏殿。

殿中孤零零的立著一個人影，白色的衣衫，黑發垂肩，在滿室如星光一般的燭火中愈發顯得孱弱不堪。

“顧清塵……”

我猶豫著開口喚他，不知道該不該走上前去，走上前去又該說些什麽。

為什麽要跑回來，我懊惱的想著，開始後悔自己的沖動。

那個身影頓了頓，緩緩回過頭來，一雙眼睛在燭火映照下熠熠閃輝，燦若星眸，含笑看我：“怎麽回來了，舍不得我麽？”

我立馬嗤之以鼻：“我是回來看看你死沒死罷了，我走了。”

他“恩”了一聲，輕輕道：“走吧，別回頭。”

我心裏想著誰要回頭，轉身就大步往外走去，走到一半才發現手裏空空的——剛剛見著顧清塵時太激動，夜明珠掉地上去了，走得時候居然也忘了撿起來了。

看著眼前黑漆漆的路，我心裏一陣打怵，雖然想很拽的走過去拉倒，但邁了一步才意識到怕黑的我實在是拽不起來，於是認命的折返回偏殿，撿我的夜明珠去。

顧清塵還在那裏沒走，似乎是沒料到我會回來，他匆忙的別過身去，背影有些慌亂。

他背對著我問“怎麽又回來了。”

我表明清白：“我是來撿東西的，不是找你的。”

他不說話了，只靜靜的站在那裏，再也沒再回頭。

我不解的看著他，雖然清楚自己應該轉頭就走，但心裏卻有個聲音在慫恿我上前去。

“你到底怎麽了，在這裏發什麽呆？”

最終還是沒忍住走上前去，我開口問了一句，只覺得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腥氣撲鼻，好像是血的味道。

我心中大驚，忙拽著顧清塵的肩膀將他轉過來，在親眼看見那一幕之後，我心中一頓，繼而克制不住的尖叫出聲。

顧清塵原本俊美無籌的臉上如今已經是血色模糊，眼中，鼻中，口中，甚至是耳中都有黑色的血跡慢慢的流淌出來，他似乎怕嚇著我，別過頭去用袖中不斷的擦拭著，結果卻越擦越多，到最後只得無奈的低著頭啞聲道：“不是跟你說別回頭麽……”

我驚愕的看著這副場景，腦中閃過四個字——七竅流血……

第 57 章

他的身影陡然變得飄搖起來，似乎下一刻就要轟然倒塌一般。

“你怎麽了顧清塵！”我慌張的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因為承受不住他的體重，兩個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我沒事，只是毒發而已，吃一副藥就好了。”他有些無奈道，伸手要推開我，卻沒推動。

他居然連推開我的力氣都沒有了麽。

“你騙人！”我沖他大喊，聲音裏不知不覺帶上了哭腔，看到他這副樣子，只覺得比當初看見他摟著鄭王妃時更讓人絕望。

“顧清塵，你是不是快死了，是不是是不是！”我使勁的搖晃著他的肩膀，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捂著臉痛哭出聲。

雖然我恨過他，但即使是在最難熬的時候，我也從來沒想過讓他死在我面前。

這究竟都是怎麽了，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別哭，我本來心裏就疼，你一哭，我就更疼了。”他把手指在衣服上揩了揩，這才伸手擦掉我臉上的眼淚，聲音分外憐惜。

“你走開，你這個騙子，你又要騙人！”我甩開他的手，胡亂的擦了一把臉上狼狽的淚痕，恨恨的說。

他無奈的笑了笑，道：“騙了你許多，真的對不住。”

我瞪著他，不說話。

他輕輕的嘆了口氣：“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這一生說了許多謊，騙了許多人，但唯有一件事我問心無愧從未作假。”

“盈盈，我愛你。”

不等我反應過來，他就捂著胸口劇烈的咳嗦起來，我上前去想把他從地上扶起來，結果他突然嘔出一口黑血來，不偏不倚正染在了我肩膀上。

白色的衣裳染了黑色的血，那場景格外的觸目驚心。

“你是從哪裏進來的，我們出去，我帶你出去，去解毒。”我邊說著邊用力把他往身上拉，想要背起他來，試了幾次卻沒有成功。

“盈盈——”他阻止我再嘗試，苦笑著道：“我身上的毒解不了了，皇上既然已經起了殺心，就不會讓我再多活一日，皇陵我是從密道中悄悄潛進來的，進來之後我就把密道給毀了，當初打通這條密道就是為了進來陪你……李清風說這裏是你的歸去之處，你這個時候離開也是好的，他說過這歸去之路會不斷變化，趁著現在機會尚在，你快些走吧。”

我淚眼滂沱的看著他，只覺得視線中的他越來越模糊。

“那你呢？”

他伸手似乎想撫一下我的臉，但最終手指還是落在了我的頭發上，輕聲道：“能有這一刻對你說出最後一句真心話，我已經滿足了，於我……足夠了。”

“盈盈，答應我，無論你以後在哪裏，過了多少年，都不要忘記我。”

他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塞到我手裏：“如果忘記了，就打開來看看，被你忘記了，我會很寂寞的。”

他塞到我手裏的，正是當初在宣城他親手畫的那個帕子，那天宮宴後，我將自己的那個燒成了灰，沒想到他卻還留著另一塊，留到了現在。

“你是什麽時候想起我來的？”我抽噎著問他。

“宮宴之後，我回去一夜都在頭疼，腦子裏閃過了許多事，還有你出的那個謎題，後來慢慢就想起來了。”

“那你為什麽不來找我？”如果他早點來找我，事情或許就不會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我想的，可是做不到。”他苦笑道：“宮中傳來消息，說你有孕了，有一次我悄悄的潛入了宮裏，本想見你一面，卻看見你窩在蘇洵懷裏，被他抱回凝雲宮……我以為你過得很好，那時我身上的毒就已經解不了了，我私心想著，與其讓你知道真相為結果痛不欲生，不如讓你什麽都不知道繼續留在那裏，蘇洵他會對你好，你過得好，我就算死了也……”

“那是我故意氣皇後的，不是真的啊……”我哭著打斷他，當時直想著打壓一下皇後的囂張，哪曾想到那時他就在附近看著……

這就是命運弄人吧，明明都沒有忘記對方，卻在陌路上越走越遠，最終走到今天這樣不可挽回的境地。

我抹了一把眼淚，咬咬牙把顧清塵從地上拉起來，強撐著用肩膀托住他大半身軀。

“盈盈……”

“顧清塵，你跟我走，我帶你回家，我家那裏有許許多多的名醫，他們一定會治好你的，你相信我……”

扶著顧清塵跌跌撞撞的出了偏殿的門，剛剛丟掉的夜明珠到底還是忘記撿了，但走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顧清塵的呼吸就在耳邊，我突然覺得黑暗其實也沒有那麽可怕。

這世上所有可怕的東西，不過都是源於心底對於孤單的恐懼，現在顧清塵就在我身邊，我不再孤單，亦無所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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