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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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時候我回到闊別已久的家裏,我已經許久沒有回來了。乍還令我感到有些陌生,我的床上仿佛還遺留著葛兮的芳香,我站在窗口,清楚記得那個女孩在樹枝下是怎樣朝我招手的。

這些我都沒忘,從她住進我心裏的剎那開始,從我決意要堅守我們的承諾開始,我就像虔誠的教徒般牢記著這些歲月的片段。

我忽然意識到,也許我是真的愛她,這種愛早已經超脫於友誼與歲月,不會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湮滅,相反只會越來越濃,我忽然明白,這是我童年時選擇的結果。

君陽家還在原來的地方,我已有很久沒見他,如果不是因為葛兮,我們也許就不會再見面了。然而我們生命的羈絆終究又連結在了一起。我選擇在清晨的時候等在他家樓下,大概半個小時後君陽出來了,我深吸一口氣走了上去。

“君陽!”我喊了一聲,君陽朝我這個方向看過來,露出驚訝的表情:“青溪?”

“好久不見。”我說,君陽走到我面前來,他同以往沒什麽特別大的變化。只不過臉龐顯得更加成熟了,也沒有了當初的桀驁與輕浮,更像是一個掙紮在生活裏的垂死之人,眼裏充滿了疲倦與迷惘。

“怎麽回來了?”他邊點上煙邊問我,我聳聳肩,有些拘謹,尷尬的就在於我們以前是很好的朋友,歲月流逝中我們不再聚首,如今我回來只不過是因為葛兮,這種境況有時令人莫名的感到無奈和尷尬。

“我在醫院碰到了蘇平,他出了車禍。”我打算委婉一點說,君陽露出驚訝的表情,覆又恢覆平靜:“怎麽樣了?”

“還好,只是腿斷了。”我解釋,“你就為了這事回來?”君陽盯著我問。

“我和蘇平交談的時候聽到一點消息,我聽他說葛兮一年前回來了?他說你告訴他的,有這回事嗎?”我心臟像鼓點一點砰砰的跳個不停,君陽點頭,說:“有。”

我更加激動,強忍著微顫的軀體又問:“她在哪裏?”

“戒毒所。”君陽雲淡風輕的說,像在述說一件最平常不過的事情。我的心臟如同遭到雷擊一樣,疼到無法使我呼吸,那股鉆心的疼,險些讓我昏厥。我想過葛兮這幾年生活的無數種可能,但我從沒想到過這個堅強的女孩會進戒毒所。

“她在哪兒?”

“城南戒毒所。”

我站在那座灰白色的樓前,門口有一道鐵柵欄,豎立的門匾上有幾個刺目的大字,我不敢去看,不想去看。見過君陽後的第三天,他告訴我今天是探監的日子,我朝思暮想的葛兮,我們就要見面了。

向戒毒所的工作人員說明來意後,他們安排我等了大概半個小時,然後有人來通知我,可以見面了。又過了幾分鐘,從那道門後面,一個女警和葛兮走了出來。

我朝思暮想的葛兮啊。

“青溪……”葛兮看見我,輕喚我的名字,眼淚無聲無息的落了下來。我站起來,沈重的走到她面前,緊緊的把她擁進懷裏,這個懷抱,這個人,我等了太久,我告訴自己,不會再讓你走了。

“對不起……”葛兮抓著我的衣襟,我的身體劇烈的顫抖著,我緊緊的抱住葛兮,我竟忍住了眼淚。

良久,我們分開坐下。葛兮仿佛精神了一些,我知道,只因為我在。

“我讓你失望了。”葛兮慘笑了一聲,像一朵枯萎般的野菊一樣,她美麗依舊,卻失去了神采,我無法想象她究竟經歷了什麽,我不敢問,也不願知道。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找到你了。四年的光陰,我從沒有停止過一天思念你,一個小時,一秒鐘也沒有。”我搖頭說。

“我知道,我明白,你不會騙我,青溪,見到你我內心頓時寧靜下來了,謝謝你。”葛兮微微笑著說,像久經風霜的旅人一樣抵達了避風港,她露出滿足與感激的神情。我不知道需要多大的磨難才能練就她這幅平靜的心腸,走多長的路,見多少人,經歷多少事,她才能在我的面前保持鎮定,而非崩潰。

“你收到我的信了嗎?”我問,葛兮搖頭,說:“沒有,青溪,我並不是故意要騙你。當我決定要離開你的那個夜晚,我就明白我們已然走上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然而你是對我那麽重要的一個人,我下不了決心斬斷和你的所有聯系,我給你的地址是我媽媽原來的地址,但那兒我回不去了,只有那個地址能滿足我對所有美好的想象,也包括青溪你。”

“為什麽不來找我?”我快要被這股悲傷淹沒了,這一切本不該這樣發展的呀。

“我有什麽能力可以驅使我來找你?”葛兮頓了一下,又說:“我們早就意識到這段不同尋常的關系早已經超越了友誼,青溪,我愛你,當我在青澀的年紀裏決定鉆進你的被窩裏時,我就決心把這身體和內心都交給你。然而我忽然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我會毀了你,人們認可我們,即使認可,我們也無法在這座城市立足,我們離開,也就意味著要和家人,這片土地告別,然而這對你不公平。也許我們可以嘗試勇敢一點,然而許多事情僅能存於想象,一旦真的發生了,就會超出我們的想象,我不會,也不敢這樣冒險。”

“為什麽你會這樣想,那時我只想以朋友的身份陪伴你,哪怕是一生也無所謂,即便你離開了,這一點也從未改變。有些話我遲遲不說,那是因為害怕你不喜歡,我錯了,我早該說的,我就是愛你呀。”我握住葛兮冰涼的手,終於承認了,說出了這句話。

葛兮眼裏的滄桑幻化成一抹光,點亮了她的眼睛,她只是一個平凡的女孩啊。

“青溪,我也愛你。”葛兮把腦袋枕在我的手背上,像卸下了所有沈重包袱的懺悔者,多少年隱匿於內心的愛慕和悲傷都一股腦的釋放出來了。

“我等你。”我說。

“青溪,我早已經死了,你還不明白嗎?你愛的那個葛兮,早已經死了,現在的我,只不過是一個吸過毒,且已經嫁人的葛兮,去過你自己的生活吧,何必為這不值得的等待而浪費光陰呢”葛兮眼淚唰唰地從我手背上滑過,刺骨的,冰涼的,讓我渾身的肌肉都顫抖了一下。

“你竟已經嫁人了。”我笑著,顯示自己為她感到高興,但明明在哭,卻不讓眼淚掉下來。

“有些人只能存在於記憶當中,像珍貴的日記一樣要小心翼翼的鎖在內心的最深處,作為我生存下去的信念與支撐,那麽能不能在一起都無所謂了,因為那個人早已經住進了我的心裏。而我選擇與另一人生活,是因為我要生活,但僅限於生活,無關愛情。”葛兮如是說,但無論如何,只要你不能與自己深愛的人一同生活,與她相擁入睡,親吻她的臉頰,占有她的身體,在星光中入睡,在朝陽中蘇醒,那麽再偉大的說辭都顯得蒼白無力。

愛一個人,卻不能和她一起生活,誰能說這不是一種悲哀。我和葛兮,只是平凡的大眾中的一員,卻為什麽要承受生活帶來的過錯?這不是分開我們的理由,我們相愛,我們就應該在一起,沒有任何說辭能反駁這一點,即使有,也是蒼白無力的。

“他是誰呢?”我被巨大的恐慌與絕望包裹著,但不知道又被什麽支撐著不至崩潰。

“君陽。”葛兮緩緩的說,我如同被電擊一般猛得一下抽回手,我死死的抓住桌檐,渾身終於止不住的顫抖起來。我的眼睛很痛,那是因為強行忍住眼淚不讓它流出來的結果,我的鼻子很酸,那是因為我極度想要嚎啕大哭。

“你……你竟然和君陽結婚了!”我眼睛瞪得很大,震驚與憤怒都不必說了。

“對,就是和那個人結婚了。”葛兮擡起腦袋,活像一個自暴自棄的老婦人一樣,滿臉的無所謂,但她又沒表現的很明顯,只是隱隱的讓我感覺她跟這個世界妥協了,認輸了,哪怕和一個曾想侵犯她的人結婚也無所謂了。

我渾身緊繃著,但我沒法跟眼前的這個女人發一絲怒火,她的一切行為舉止在我看來,仿佛都是情有可原的。

“你感到幸福嗎?就這樣了嗎?”

“只要能活下去,幸福重要嗎?”

葛兮變了,翻天覆地的變了,她因為在無盡的偏見與欲望中似乎看不到未來而妥協了,從此那個會在雨夜鉆進我被褥裏來尋求庇護的小女孩終於嫁為人婦,我們的人生就又這樣偏離了,越來越遠。

“就算尊嚴,也不要了嗎?為了活下去,就要靠別人那可憐的施舍嗎?你所謂的活下去,就是這樣的嗎?”我質問她,仿佛是因為這不忠的背叛而質問。

葛兮把擋住半邊臉頰的頭發攏到耳後,露出那張因為吸毒已經略微變形消瘦的臉頰,雖然五官精致,但她美麗不再,像一只拔掉華貴羽毛的鳳凰,只剩一具證明她還活著的軀體。她面無表情的望著我,徒然變得激動起來:“尊嚴?青溪,你要是我,就會明白那東西只是一坨狗屎,是虛假的人用來擡高自己說辭,一個人要是真想活下去,所謂尊嚴,即使靈魂都可丟棄。我的父親想□□我,君陽要□□我,當我走在大街上的時候,人們像盯著一個□□一樣看著我,青溪,這不是我的過錯,卻為什麽要承擔這些痛苦。可笑的是,當我學會吸毒以後,那些目光曾經像狗一樣的人如今都用一副嫌棄的目光打量我,青溪,我終於明白一個道理,有些人一輩子都註定會是一個悲劇,不會有奇跡,柴米油鹽,生老病死,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組成這個悲劇。”

我沈默了。

當我意識到葛兮說的並無半點不對或者我無法作出反駁的時候,我選擇了沈默,這種沈默似乎默認了葛兮的話,也顯示了我的無可奈何。

“你有女朋友了嗎?”葛兮換了一個話題問,“沒有。”我回答說。

“從來沒有還是分手了?”葛兮又問,“從來沒有。”我回答。

葛兮楞了一下,又問:“為什麽?”

我望著葛兮,突然想起了婉清,沒有理由的,她就突然出現在我的腦海裏。我回答說:“因為放心不下你,一旦想到你有可能正在經歷某種困苦,我就無法拋棄你獨自一人享受生活的快意和樂趣,仿佛這樣做會使我背負一種罪惡感。我以為這是對朋友承諾的堅守,最後才明白這個人其實早在童年時就已經走進我的內心,對我而言,這是友情,也是愛情,我愛你,所以不離開你,過去這樣,將來也這樣。”

葛兮搖頭說:“這不值得,青溪,為了一個已經腐朽的女人而錯過你未來美麗的人生,這是愚蠢的,再者我已經嫁給君陽了,你明白嗎?”

“我明白。”

我被巨大的絕望和悲傷擊倒了,我離開監獄出來,感覺整個世界都如同一具具已經腐朽的屍體一樣死氣沈沈。

我已不願再抒懷感嘆,也不願再怨天尤人,我只想什麽也不想的圍繞這座城市走一圈。

從此,我們就都分道揚鑣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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