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放鴿子的不止顧宇，就連一向守時的蘇路也因為急事沒能過來。

看著天色已經不早，蘇清程也琢磨著該回去了，孫錚正忙著，她也不好打擾，就一個人默默出去了。

剛上了出租，車還沒走，就看見顧宇從車上下來，急著往裏走，不知從口袋裏掉了什麽東西出來。

蘇清程有點不好意思地跟司機師傅道歉：“師傅對不住了，我朋友來了，我得下車，不好意思。”說完，也不顧師傅的白眼就匆匆下車，從地上撿起顧宇落下的東西，跟著他進了酒吧。

顧宇還在東張西望地找人，可怎麽也看不到蘇清程的身影，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正要撥電話，身後有個熟悉的聲音：“顧宇。”

他一回頭，蘇清程清清淡淡地站在他背後不遠處，一雙眼睛在不甚明亮的燈光下，亮晶晶的甚是動人。

“你不是來不了了嗎，”並沒等他說話，蘇清程伸出右手，攤開，“你掉了東西。”

顧宇低頭一看，是一枚塑料的鑰匙墜，磨得原本透明的表面也成了砂面，不過還能看得出裏面是張一寸照，照片中的女孩仿佛受驚一般，直楞楞地看著前方。

顧宇下意識從衣兜掏出鑰匙，果然鑰匙墜的另外一半鏈子還套在鑰匙上。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揉揉鼻子，正要接過來，蘇清程卻收回了手：“沒想到你還留著。”

讓我們回到過去，往前，往更久遠的時光。

那時的蘇清程，還是潑辣爽朗的程清；蘇路，是個面目沈靜的翩翩少年；而顧宇，恣意灑脫，笑聲似乎能傳到遙遠的天際。

這天，程清從圖書館出來，恰好遇上逃課回來的顧宇。

“丫頭，我幫你。”顧宇從程清手中拿過幾本看起來挺沈的書，隨手翻了翻：“誒，這是什麽，借書證？”

程清伸手去搶：“別看，拿來啦！”

顧宇看著她借書證上呆頭呆腦的照片，笑得說不出話來：“你，你……哈哈，你這張照片照得真傻啊。”

程清惱了：“讓你別看，還給我，快點！”

顧宇特利索地伸手把照片撕了下來：“再去補拍一個吧，這個我就替你保存了。”說完把鑰匙扣摳開，把她的大頭照裝進去。

沒想到，這一放，就是十二年。

蘇清程回憶到當年的情境，心瞬間軟化，她或許是頭一次這麽平靜溫柔地看著顧宇，聲音也放低許多：“顧宇，我們談談。”

顧宇沖她笑笑，點頭：“好。”

二人一前一後走出略顯嘈雜的酒吧，深秋時節，畢竟天氣很冷，蘇清程縮了縮脖子，將雙手揣到衣兜裏。

二人上了車，卻都也不知道該去哪兒，蘇清程組織了一下語言，慢吞吞地開口：“顧宇，我一直欠你一個解釋。”

從哪兒說起呢？

是兩個少年偶然相助，因此結下緣分？

是那一晚，原本顧宇英雄救美的情節換了蘇路？

還是走廊裏，白景璇的那句“她喜歡的一直是蘇路”？

或是突然認親後，程清的不告而別？

又可能，是少女心碎後那通不抱希望得到任何回應的電話？

蘇清程發現自己不知道從何說起，一時間茫然地擡頭看看天花板，原來，她果真欠了這麽多解釋，她說一百遍對不起，會不會好一些？

蘇清程突然笑了：“何止一個？顧宇，我是不是個挺卑鄙的女人？”

顧宇並沒有給她答案，他只是走過來，給了蘇清程一個紮實的擁抱。

仿佛救命稻草，蘇清程沒有推開他。

“傻丫頭，明明過去多久的事，為什麽只有你一個人陷在裏面出不來？”

蘇清程吸吸鼻子，臉上還掛著淚：“怎麽會是我一個人？”伸手將鑰匙扣送到顧宇眼前。

“好好好，還有我，我陪著你呢，你不要出來，我就在裏面陪著你。”顧宇下巴支在蘇清程的頭頂，這聲音便隨著震動聲聲進入蘇清程的身體，讓她的身體漸漸放松下來。

“顧宇，謝謝你。”

顧宇沒再說話，任由這片刻難得的安謐籠罩著他們。

直到夜深了，顧宇才輕輕放開蘇清程，伸手摸摸她的頭：“送你回家好不好？。”

蘇清程的頭埋在顧宇胸前，悶悶“嗯”了一聲。

“好了，去洗把臉，回家好好睡上一覺，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我只希望你能高高興興的，這樣就夠了。”

蘇清程一個人進了洗手間，看著鏡子裏自己紅腫的雙眼，那麽的醜，可是顧宇依然願意抱著她，安慰她，同她說，只要看著她高高興興的，就夠了。她恍惚間看到十年前的自己，面容蒼白卻神采飛揚地笑著同自己告別。她心中點起一簇小小的火苗，任憑用冷水沖了一遍又一遍也無法澆熄。於是，她沖出洗手間，對著被她嚇了一跳的顧宇笑笑：“顧宇，如果我不走了，你會跟我在一起嗎？”

顧宇不相信似的問道：“你說什麽？”

“我說，我們在一起好不好？”

顧宇怔了片刻，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正要說什麽，就在這時，一陣喧囂的手機鈴聲響起，蘇清程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起，曼迪的聲音急切：“蘇，有個壞消息要告訴你。”

蘇清程皺眉：“你說。”

午夜的航班讓人昏昏欲睡，蘇清程雙手緊緊攥成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前方，有幾次乘務人員以為她身體不適過來詢問，她也只是搖頭。

手表上的指針一格一格地移動，那樣慢，甚至讓人無法察覺，一秒，兩秒，三秒……一分鐘，兩分鐘……

蘇清程向來知道時間難捱，卻未曾覺得像此刻一般，驚慌失措，坐立難安。

就在方才，曼迪帶給她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消息，程程，她最最親愛卻又多年未見的母親，在醫院下達病危通知後，輾轉通過曼迪聯系到了她。

程程，程程……我不想，不想以這樣的方式和你重逢。

媽媽，媽媽，我錯了，當年我離開你，真的十分，抱歉。

蘇清程不知道的是，在她長途飛行的路上，程程已經安靜地同這個世界做了最後的告別。即便她同時間爭分奪秒地賽跑，依舊沒能見到程程最後一面，依舊沒能親口對她說上那一句——“對不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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