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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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了,不能再這樣錯下去。“書若,我們離婚吧。”他開口。

書若怔了一下,擡起頭看著他。

張寧坤垂下眼,猶豫幾秒,仍然開口。“書若,我們離婚,是真的離婚。”

書若楞住了,她茫然的看著他,機械的問他:“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張寧坤又說了一遍。

書若怔怔的站在那兒,她竭力想從張寧坤臉上讀出點什麽,可是她看不懂,不止看不懂,她還很不明白,非常非常不明白。“為什麽,張蘿芙已經走了,你要去找她嗎,寧坤哥哥,你找不到的,她已經下定決心離開你了。當時我答應你,只要你能留下她,我就和你離婚,你看,你告訴她我們離婚了,你還說要娶她,可她仍然選擇離開你,寧坤哥哥,你和張蘿芙,已經不可能了。我愛你,你給我一個機會,我們好好相處,好不好……”話音落下時,龍書若的眼角已經有了淚水。她活了這麽多年,只是為了這個男人,讓自己受盡委屈,為什麽她已經這麽忍讓,他還是不要她。

張寧坤把紙巾遞給她。“書若,我想和你離婚不是因為我要去找蘿芙,我既然放她自由,就不會逼她,而是我知道,無論怎麽樣,我都不會對你產生愛情,書若,你還年輕,我們離婚,你可以早一點去尋找自己的幸福。”

書若眼角的淚水怎麽擦也擦不幹凈,她哽咽著說:“我的幸福,就是你能愛我。我們的三年之約,才開始這麽一點時間,你就要毀約了嗎?”

張寧坤無奈的看著她。“當初你執意認為只有結婚能挽救你的名譽,也執意相信只要我們天天相處我就能對你產生感情,OK,為了讓你徹底死心,所以我同意結婚,但是我知道,三年之後,我們一定會離婚。”

書若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她把視線看向窗外,堅決的搖頭。“這還沒有到三年,我不離婚,我不會離婚的。”

張寧坤沒再繼續勸,只是告訴她。“書若,對不起,我一時的僥幸心理,害了所有人,總有一天,你會發現,這場婚姻,是一個錯誤。拖下去,也不過是浪費三年的時間。”

“那就一錯到底,三年後,我們再看。”書若硬聲開口,轉身離去。

夜色濃重,這個夜晚有些寒冷,張寧坤閉上眼睛,關掉房間的燈。而在這個時候,遠方的蘿芙和母親,已經安定下來。

七十四

蘿芙那天離開別墅之後就有車來接她,車子在蒼茫的高速路上穿行二個小時之後到達了另一個城市,淩晨的醫院格外冷清,蘿芙推開車門,母親站在門診大廳的中央,一身素色衣褲,雙手握在一起,不斷的來回張望。

蘿芙眨了眨眼,的確是母親。她止不住的激動起來,丟下行李,幾步跑過去,叫了一聲媽。安心和怔了一下,轉過頭,兩個人擁抱在一起,蘿芙忍不住哽咽起來。

安心和一下一下撫著她的背。“好了好了,我沒事,以後我們不分開,再也不分開了。”

蘿芙搖搖頭,像以前一樣抱著就不肯松開她,安心和無奈的由著她去了,楚遠敬在旁邊等蘿芙的情緒略略平靜了,才過去取下她身上的屏蔽裝置。“手術室已經準備好了,蘿芙,時間要緊,先取出你身上的追蹤器吧。”

微創手術結束得很快,幾乎沒留下什麽傷口,楚遠敬之後把他們送到火車站,然後把一個牛皮紙袋遞給她們。“我把你們送到這兒,你們自己選擇要去什麽地方,這樣可以保證沒有人知道你們的行蹤,這是你們的新身份,蘿芙,珍重。”

蘿芙深深的朝他鞠了一個躬。“謝謝你。”

楚遠敬擺擺手,帶著人離開。

蘿芙問母親想去哪兒,安心和對這個國家並不熟悉,也就搖搖頭,蘿芙買了兩張即將發出的火車票,又買了一本介紹各地風土人情的書,她想起之前那個夢,在車上選了一個地方出來。

一個靠海的南方城市。

她們輾轉到了那兒,一身塵埃,卻懷著對新生活的憧憬。海邊的城市有著不輸榕城的繁華熱鬧,蘿芙和安心和對這樣的繁華都有些畏懼,她們商量了一下,決定去周邊的小城鎮定居。

在酒店短暫的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搭車過去,小鎮臨海,海風帶著鹹濕的味道,太陽斜掛在天邊,溫柔的撫摸著這片大地,車站和海鮮交易市場離得近,半上午的時候已是人來人往,這樣的喧囂讓蘿芙平靜。

這個地方,以後會是她的家。她想。

一個小時的高速車程,安心和神色有些疲累,蘿芙找了一家小旅館,把行李寄放在裏面,順便也讓安心和休息一下。

蘿芙轉身準備出去。“你去哪兒?”安心和叫住她。

蘿芙停住,扶著母親坐下。媽,你先休息一下,我先出去轉一轉,看看租房信息和招工信息,然後了解一下超市醫院等的分布情況,我中午以前回來,我們一起吃午飯,好嗎?”

蘿芙從小被寵著長大,出入都有人打理,這樣條理分明的蘿芙安心和是有幾分陌生的,自古人的成長總是伴隨著痛苦,蘿芙雖然並沒有細講她在張寧坤身邊的經歷,可安心和在商海混了這麽多年,自然也能想像得出來。這是她的女兒,從小要什麽有什麽捧在手心疼到大的女兒,安心和怎麽能不心疼。她拉著蘿芙的手,視線停留在蘿芙臉上,止不住的哽咽。“辛苦你了,女兒。”

蘿芙搖搖頭,握緊安心和的手。“只要你沒事,我就不辛苦,媽,你是我惟一的親人了,我不辛苦。”

小鎮的小旅店條件比不上大城市,茶幾上還有未擦幹凈的灰塵,蘿芙走後安心和手一抹,神情不免有些嫌惡,但一想,又嘆了一口氣,倒底,不是從前的日子了。

蘿芙花了半天的時間把這個小鎮逛完,小鎮不大,人口大約十幾萬的樣子,靠海吃飯,鎮上最多的是海產品加工企業,房價適中,民風單純,蘿芙了解之後對未來隱約有了方向,其實這些她得感謝張寧坤,那些日子磨練出了她對生活的經驗和自信,她再不是依附於人的菟絲花,離了任何人,她也能活得很好,也有能力照顧母親,這是生活給她的回報。

蘿芙很快找到了租住的房子,她身上的錢是之前在榕城做翻譯和賣畫存下來的錢,有一些,但不多,租的是一室一廳的房子,離小鎮中心略略有些偏,不過價格便宜。

蘿芙和人簽定了租房合同,她把身份證遞過去。那人看了一下。“張涵恩小姐?”

蘿芙笑了笑,點了點。

簽合同,交錢,當天晚上就搬了進去。收拾好之後已經很晚了,蘿芙和母親躺在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兩個人聊了一晚上,直到早上才慢慢睡去。

蘿芙的工作找得還算順利,一個海產品出口企業的外貿人員懷孕離職,蘿芙便爭取了一個面試的機會,她雖然沒有大學文憑,但口語流利,托之前做張寧坤助理的福,對商品交易這塊,也有一定的基礎。

所以蘿芙得到了這份工作。

其實安心和也想出去找份工作,不過一是這麽幾年的經歷她的身體已大不如前,蘿芙不想讓她辛苦,二是她的語言只有英語流利,和人的基本交流並不流暢,所以有心無力,最後只能呆在家裏,做做家務什麽的。

日子漸漸平靜下來,工作不太忙碌,大多日子吃過晚飯之後蘿芙會和安心和出去散步,小鎮的晚上格外的清涼,三三兩兩的行人,路燈稀疏,海風拂過之後留下腥鹹的味道,一種原生態的真實。

小鎮最繁華的地方是鎮中的一條街,街上會有一些相對來說有好一點的店,賣一些稍貴的衣服,安心和有時視線會在那些衣服上停留,然後又無意的移開。

蘿芙許多時候也只是裝作沒有看見,比起以前一件T恤上千,一件大衣上萬的消費來說,這些衣服其實不算什麽,但對她們現在的處境來說,也並不是隨意可以消費得起的。其實蘿芙大約也明白,母親並不是看上了這些衣服,只是過往和現在的落差太多,接受了這樣的現實,卻仍然心有不甘。

蘿芙在第一個月工資發下來的時候就去把母親常常看的那件衣服買了下來,花了整整一個月的工資,也不是不心疼,只是以前是母親疼她,現在,換換角色吧。

安心和看到那件衣服略略驚訝了一下,不過神情倒是喜歡的,蘿芙催促著她換上,上身的效果相當不錯,蘿芙嘴甜,看著鏡子說。“你還和以前一樣漂亮,媽媽。”

安心和上上下下打量著鏡子裏的自己,抿了抿嘴角。

晚飯時安心和的情緒卻有些低落起來,蘿芙問她,她卻只是搖搖頭。晚上蘿芙睡得不太熟,只感覺安心和也睡得不好,不時輾轉。

蘿芙醒的時候旁邊並沒有人,浴室洗手間也沒有人,安心和身上沒帶電話,蘿芙微微有些擔心,不過她趕著上班,也沒辦法一直在家等著,半上午的時候往家裏的打了一下電話,安心和接的,蘿芙這才放下心來。

下午下了班回家,推開門就看見客廳角落擺著一樣熟悉的東西,畫架,畫筆,還有畫紙……安心和從廚房出來,看著蘿芙。“喜歡嗎?”

蘿芙撫摸著畫架的每一條紋路,點點頭。

安心和道:“我把你買的衣服去退了,然後添了點錢,去市裏買了回來,雖然質量是比不上以前你用的那些……”

蘿芙看著安心和。“我會自己攢錢買的,媽,你幹嘛把衣服拿去退了。”

安心和溫柔的笑了笑。“蘿芙,日子不比從前了,我知道,這些錢是你用了一個月才換回來的,不要這麽浪費,你喜歡畫畫,既然有這個受好,就繼續堅持下去吧。媽媽別的不能做,這些還是可以為你做的。”

蘿芙不知道說什麽,只垂下頭。“媽,謝謝你。”

安心和抱蘿芙抱在懷裏。“不謝我,我們好好過日子,開開心心的過日子。過去的榮華富貴,就全都忘掉吧。”

作者有話要說:補一章昨天的,這幾天比較忙,然後又是收尾階段,有點卡文。

68VIP章節

日子在三個月之後基本穩定下來,蘿芙白天去公司上班,工作不太累的時候她會通過網絡接一些翻譯稿子,時間多的時候就多接一些,忙時就少接一些,靈活而可控。

每天吃過飯之後去街上走走,周末的時候去海邊散散步,吹吹海風,空餘的時候仍然繼續畫畫。

其實也遇到過很多困難,以前翻譯有中介打理,她只需要交稿然後收錢就行,但是她不敢再和中介聯系,只有通過網絡平臺接單,開始的時候不能得到別人的信任,只是偶爾能接單成功。除此之外畫畫也不順利,小鎮沒有畫廊,蘿芙換了名字,一切只能重新開始,想來想去只有到一個小時之外的主城去尋找寄賣的畫廊,但一個毫無名氣的畫手,哪有畫廊願意讓她的畫寄賣,蘿芙跑了許多趟,終是找到一家店願意接收她的作品,但第一年的分成,壓得很厲害。

盡管這樣,蘿芙也是高興的,至少,算是開頭了,慢慢來,總有一天會好起來的。

於是日子就這樣慢慢過去,總的來說,平靜而順遂,蘿芙很滿意。

不過在三個月末的時候蘿芙就遇到一個不大不小的問題。蘿芙所在的公司在本地已有四十餘年歷史,許多工作人員是隨著公司一起成長起來的,所以蘿芙的同事之中,有不少大媽。

大媽的愛好其一是八卦,其二便是做媒。

蘿芙在公司的口碑算是不錯,她做事認真,也不嘴碎,人長得漂亮,但衣著打扮卻不艷麗招搖,她笑容比較少,但笑起來卻格外甜美,小鎮不大,大媽們還常常看見蘿芙陪著母親散步。

這樣的一個女孩——漂亮,認真,內斂,孝順,怎麽能在二十三四歲的年紀沒有男朋友呢,這是天理不容的,對不對。

大媽們通過不斷找蘿芙聊天打聽她的出身,蘿芙反射弧有些長,別人問什麽她答什麽,就一點一點交待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說詞——一家人定居在國外,父親過世,家族裏又沒有什麽親人,母親憂思難斷,所以想換一個環境生活,回國之後喜歡這個南方城市,市區消費高又嘈雜,母親愛好親近又喜歡海,所以就搬到了小鎮來。

又問她有沒有男朋友。蘿芙自然搖頭。大媽緊接著隨棍而上,那我給你介紹一個。

啊……蘿芙呆住了。

蘿芙拒絕了第一次,拒絕了第二次,第三次,那些阿姨的臉色就有些難看了,慢慢就有流言蜚語傳出,蘿芙回家,母女倆沒有秘密,安心和聽蘿芙說完之後也沈默了,她在職場多年,深知和同事搞好關系是必要的,不過這也不是最重要的,安心和想了想也勸她。“要不你去看看吧,也許會是一個好男孩子呢,蘿芙,難道你就打算一個人過一輩子嗎?”

蘿芙不知道會不會一個人過一輩子,只是……午夜夢回的時候,總有一道溫柔的聲音叫她的名字,蘿芙,蘿芙,她睜開眼之後,就想起那個男人,濃黑的眉眼,陽光的笑容,告訴她要好好吃飯,要愛惜自己。

大抵那時人生太過絕望,所以小武的幫助才會讓人格外感激,這樣的感激在心裏發了酵,經過時光的錘煉,就變成了濃濃的思念。

小武,蘿芙一次一次把這個名字喃在舌尖。

許多時候她會走到陽臺,看著窗外的那一輪圓月,異鄉的小武,是否也和她一樣,千裏之外,共享這一地清輝。

小武,她該怎麽選擇,這輩子,是否還有機會再見面。

在辦公室文化中,蘿芙修煉得並不算好,在某個阿姨第四次給她介紹並再三勸說她去看看後,蘿芙答應去見一下。

見面的地點訂在小鎮的一家咖啡館,說是咖啡館,卻不像大城市那般專業,裏面什麽都賣,更多的時候像是一家餐廳。

蘿芙準備之後赴約,坐在位置上的是一個差不多和她同歲的男孩子,濃眉大眼,皮膚白皙,模樣看起來有些青澀,蘿芙微笑著和他打招呼。“你好。”

男孩子有些手亂腳亂的站起來。“你好。”兩個字說完,臉就已經紅了。

介紹人之後進來,又把男孩子的條件說了一下,本地人,名牌大學畢業,小鎮最大的企業的新晉員工,性格也好,然後前途不可限量之類的。

交待清楚之後介紹人就離開了,兩個人要了飯吃,彼此都有些尷尬,偶爾說幾句話,結束之後男孩子付了錢,他問她想不想去街上走一走,蘿芙不是很想去其它地方,也就搖搖頭,他送蘿芙回家,兩個人沿著馬路慢慢的走。到家的時候他叫住蘿芙,問她能不能在明晚和她一起看電影,蘿芙看著窗邊母親的身影,點了點頭。

蘿芙告訴自己不要排斥這段感情,可是到頭來,這段戀情也只持續了兩個星期。

那是又一天吃完晚飯之後,那人依舊送她回家,兩個人說著新播出的美劇、以及最近發生的新聞,小鎮的一些八卦,氣氛簡單輕松。

蘿芙租的地方有一個大大的院子,院子裏種著兩顆高大的搖錢樹,濃密的樹蔭,遮出一大片暗沈的陰影,蘿芙和那人並排走到樹下,眼見著就到了門口,那人叫她的名字,蘿芙回頭看著他,夜色中他的眼睛特別的亮,他邁前一步,俯□,猝不及防的在蘿芙唇上落下一個吻。

蘿芙怔了怔,退遠了一步。

那人繼續逼近她,拉著她的手。“蘿芙,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淡淡的男聲鉆進她的耳裏,蘿芙心臟突突的跳,那人目光滿懷期待,蘿芙本能的想把手抽出來。“我……我考慮一下。”蘿芙說完之後轉身就走,逃著回了屋,進門之後去廚房倒了一杯水,咕咕的灌下大半杯,拉開窗簾,那人仍然站在樓下,蘿芙抓著窗簾的手收緊,良久之後收回視線,卻在心中說道:對不起。

蘿芙第二天就找他清楚,那人問她:“是不是我昨天偷親你,讓你不高興了,如果是,我向你道歉,我以後絕對不會未經你同意……”

蘿芙打斷他,“其實不關你的事,是我……是我心中有一個人,我還放不下他……”不知道為什麽,以前和張寧坤在一起時只是偶爾想起小武,可是到了這兒,卻總是想起他。

他們一起打雪仗,一起放煙火,一起跑步,他微笑的模樣,他叫她名字的模樣……原本以為記憶會漸漸消失,卻不知它也可以像精心處理過的畫作,只要保存得當,就會永不褪色。

也許這輩子她都要躲著張寧坤,也許這輩子他們之間再無機會見面,也許有一天她終會放下,但不是現在。她沒辦法在惦記一個人的時候,和另一個人談情說愛。

“我很抱歉。”

“那你為什麽不去他身邊?”

蘿芙搖搖頭。“很多事,你不懂。”

那人有些無奈的看著她。“好吧,只能祝你幸福了。”

“對不起。”

那人擺擺手,轉身離開。

第一次相親就這麽結束,她心中還有人的消息很快傳播開來,之後沒人再強行給她介紹男朋友,但委婉勸說她早點放棄的言論卻不時出現,蘿芙聽著,大多時候也只能笑笑。

周一的時候一進辦公室就發現格外的熱鬧,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坐在沙發上,她的同事正圍著那個婦女聊天。

蘿芙認出來是之前離職的同事,她也過去湊了一下熱鬧,孩子才三個月,閉著眼睛像小魚一樣吐著泡泡,小孩子長得很漂亮,瓷白的皮膚,長長的睫毛,安靜的躺在母親懷抱裏,像是一個精致的玩具。

蘿芙伸手觸了觸孩子的臉頰,孩子嘴角抿了抿,隱約露出一個笑容來。周圍的人都樂了,蘿芙覺得這種感覺特別的奇特。

“你想抱抱她嗎?”女人笑著擡起眼,看著蘿芙。

“我可以嗎?”

女人把孩子遞給蘿芙,蘿芙伸手接過來,軟軟糯糯的孩子躺在她手臂裏,也不哭,蘿芙很緊張,總覺得動一動就會傷害她似的,抱了一會兒就把孩子還了回去。

那個女人微笑著接過去,周圍的人又唧唧喳喳的聊起來,不知怎麽就聊得了懷孕時候的事,蘿芙聽到這兩個字,初時沒覺得什麽,可再一想就像一道光劃過腦海,蘿芙楞在原地,頓時覺得渾身發冷,她上一次生理期,是什麽時候了。蘿芙站了許久,竟回憶不起來,旁邊的人推了推她。

“蘿芙,怎麽了,你沒事吧,臉色白成這樣,是不是生病了。”

蘿芙回過神來,搖搖頭。“我沒事。”渾身沈重的走到位置上,坐下之後卻覺得渾身發軟,連擡手的力氣都消失了。

蘿芙又安慰自己,應該不可能,才來這個小鎮一個多月的時候,她是來過生理期的,正是那一次生理期,她才忽略了後面的這幾個月,雖然那次量非常少,但也的確是……應該是生理期吧……

量少……出血……,蘿芙立即想起了另一個詞。

蘿芙馬上上網搜索孕期出血,越看心裏越是荒涼。網上說,不少人懷孕前期都會出現先兆流產或者其它原因的出血,血量根據……

蘿芙還沒看完就覺得渾身無力,她沒法再處理公事,和經理請了假,神情恍惚的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安慰自己,除了這段時間生理期沒來之外,其它所有的懷孕征兆,像是惡心啊,嗜睡啊她都沒有,模模糊糊想起,似乎這段時間胃口好了些,但又安慰自己,胃口好不是錯,一定不是錯……

蘿芙進了藥房,好半天才鼓起勇氣要了驗孕試紙,她怕弄錯,便宜的貴的每樣拿了一個,然後急匆匆的往回走。

安心和這時已經穿戴好準備出門,她原本是美國的名牌大學畢業,經過這幾個月的摸索,簡單和人交談並沒有什麽問題,正好前幾天小鎮辦了一個外語培訓學校,學校需要一個口語老師,安心和大學時主修經濟,輔修卻是語言,培訓學校的工資開得不錯,安心和左右想了想,便決定去試試。

出門的時候就撞上回來的蘿芙,蘿芙臉色恍白,有氣無力的叫了一聲媽媽,安心和有些擔心,退開一步讓蘿芙進屋,蘿芙進門之後有些手足無措,客廳臥室的來回走著,想放下包卻又撿起來,最後對著她苦笑了一下,卻是提著包進了洗手間。

蘿芙在裏面呆了許久都沒有動靜,安心和敲了幾下門仍然沒有回應,索性推門進去,蘿芙臉色蒼白的站在鏡子前,手死死的抓著洗手臺,安心和視線掃了一眼周圍,就看到了垃圾桶裏試紙——清晰的兩條紅線。

安心和睜大眼,猛的抓著蘿芙,她看著蘿芙,蘿芙也看著她。

“是張寧坤的?”

蘿芙點點頭。

就這麽一句話,餘下的,只是相視無言。

兩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上午都沒有說話,快中午的時候安心和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間,起身說出去買菜,安心和走了之後蘿芙終是忍不住哭了起來,腦袋趴在膝蓋上,嗚嗚的哭泣著,老式房子的隔音談不上好,門外的安心和靠有門上,眼睛同樣濡濕,她的女兒,怎麽就要受這些罪。

午飯做得比較簡單,兩個人都沒說什麽話,蘿芙勉強吃了一碗,安心和收拾完之後從廚房出來,她在門邊看著抱著腿坐在沙發上的蘿芙,開口說:“打掉吧。”

蘿芙擡起眼來看著母親。

安心和別開視線,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她握著蘿芙的手,語氣卻有些哽咽。“蘿芙……”她艱難的開口。“第一,這個孩子是張寧坤的,他給你這麽大的傷害,你不應該再和他扯上聯系,明白嗎?”

“第二,你以後會戀愛,會結婚,有這麽一個孩子,會成為你的負擔,這個世界上,有幾個男人不介意老婆生過別人的孩子,媽媽希望你幸福,希望你能找一個初婚的男人,而不是和那些離過婚的男人再婚,讓自己的孩子被人嫌棄或者做人的後媽……”

“第三,小鎮的地方這麽小,嫌言碎語太多,你會毀了的。”

“第四,如果你生下她,單身母親的艱難,你想像不到,你一個人,怎麽養活她,你要上班,哪有精力照顧她,還有感情,如果孩子長大了,問爸爸是誰,你怎麽回答,難道告訴她爸爸是一個傷害你的男人。媽媽不希望你面對那些,也不想你那麽辛苦,一時的痛比不上一輩子痛……媽媽不會害你,聽我的話,理智一點,我們請幾天假,去隔壁城市,做手術吧,這個地方沒人認識你,我們就當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你還有幾十年人生,不能毀在這個孩子上,明白嗎。”

蘿芙沒有回答,她不是小姑娘了,母親說的話,她都明白,只是她搞不懂,為什麽老天爺像是故意玩-弄她一樣,她離開了那個男人,還要陷入這樣艱難的境地,做出這樣糟糕的選擇。

決定好第二天就去隔壁城市做手上,晚上早早就睡了,蘿芙躺在床上怎麽也睡不著,四個月的孩子會是什麽模樣,蘿芙沒有概念,只猜想四肢都應該發育完全了,她不再是一個胚胎,而是一個完整的寶寶了。

醫學上把兩個月之內的人-流稱為流-產,四個月的,稱為引-產,區別在於,她已經是一個孩子,她的孩子。

蘿芙翻了一個身,茫然的睜著雙眼。

她這輩子以後的人生不知道是怎麽樣,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一個人會陪她走到人生的終點,很多時候你得承認,想到的東西,也許這輩子也不會許屬於你,她和張寧坤,已經情逝緣盡,她和小武之間,也許終是有緣無份。

生命前十幾年樂極,後面這幾年悲極,蘿芙有時候覺得自己像是那些被落入人間修煉的神,歷經大悲大合,大起大落,終於看破塵世,飛升仙去。

這輩子她還會愛人嗎?也許不會了。愛情是什麽,付出太多,得到太少。第一次,第二次,也許第三次時,她已沒有勇氣。

蘿芙翻身躺平,這個夜晚如此的安靜,她的肚子裏住著一個孩子,一個屬於她的孩子,蘿芙把手撫上去,卻忽然覺得裏面好像在動,咕咕的,像是一條小魚,在不斷的吐著泡泡。

蘿芙不收置信,她拿出手機上網。胎動:最開始發生在十六到二十周……,蘿芙算了一下,難道真的是胎動。

黑暗中,她似乎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砰,砰……。她的孩子,都已經會動了。這是一個生命,一個來到她生命中的意外。人生的幾十年太長,你永遠不知道這一刻的悲傷或者歡樂會給你的生活帶來什麽樣的改變,痛苦和磨難讓她成長,那這個孩子呢,也許會帶給她帶來更為寶貴的東西。

蘿芙在這個瞬間,決定留下她。

第二天安心和起來蘿芙就告訴了她這個決定。“媽,我想留下她。”蘿芙艱決的說。“我已經考慮過了,手上還有幾萬塊的存款,就算辭了工作,我還可以辛苦一點多接點翻譯,如果畫廊那邊能把畫賣出去最好,如果沒有,我就多仿一些名畫,上次我過去見畫廊老板時他說我技巧不錯,問我願不願意畫仿畫,雖然價錢不高,但交一幅就可以拿到錢,我計算過了,無論怎麽樣,我相信我可以養活自己,也可以養活孩子。”

“蘿芙,你真的考慮好了嗎?”

蘿芙點頭。“媽媽,我二十三歲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認真考慮過了,但我還是想留下她。”

安心和無奈的看著她,點點頭。

小鎮閑言碎語傳得很快,蘿芙懷孕的事很快就被傳沸沸揚揚,對於孩子的父親,衍生出了近二十個版本,蘿芙回應這一切最簡單的方式就是昂頭挺胸的走路。相對於人言可畏,蘿芙更擔心工作的事,畢竟,她是因為上一個同事生孩子進入公司的,而現在,不過才四個月,手上的工作才熟悉,她又懷孕。

蘿芙誠懇的找主管經理談了談,詳細說明了現在身體情況足以應付工作的強度,而她也絕對不會因為懷孕耽擱工作,月子期間,之間離職的那個員工可以回來暫時頂替……兩個人在辦公室談了很久。

主管經理是一個死了老公的中年婦女,也許是被蘿芙的堅毅和勇氣打動,最後同意她留下來工作。

蘿芙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覺得自已特別的幸運,最糟的情形,終是沒有發生。工作的事情解決了之後,最大的問題卻是準生證和戶口的辦理,之前楚遠敬通過關系讓她從美國籍轉為了中國籍,但是她沒有結婚證,就沒辦法辦理準生證,沒有準生證,就沒辦法上戶口,甚至在醫院建檔也遇到了一些麻煩。

這些問題在蘿芙臨產之前仍然沒有解決。

蘿芙的女兒是在一個清晨出生的,為了能盡早的恢覆工作,蘿芙選擇順產,經過十幾個小時的疼痛,五斤六兩的孩子來到了這個世界,在寶寶發出第一聲啼哭的時候,蘿芙的淚水,從眼角滑落。

蘿芙給女兒取名張樂安,意即快樂,平安,安定。

張寧坤那天早上醒來,在下床的那一瞬間,只覺得心臟似乎被什麽東西擊中,有些疼,有些軟。

69VIP章節

三年後。

榕城的國際機場不管什麽時候都是繁忙的景象,有人走,有人來,離別和重聚像是一出出輪番上演的悲喜劇,張寧坤像以往每一次一樣在大廳裏站了一會兒,看回來的人,看離開的人……

“張總,時間差不多了。”助理看了看時間,不得不打斷他。

張寧坤回過神,面無表情的從大廳走出,來來往往的行人中,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也許終他一輩子的時間,也無法在茫茫人海中與她相遇。

張寧坤覺得呼吸有些艱難。

車子已經等在外面,上車之後助理就把會議的資料遞給他,張寧坤大致瀏覽完之後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這次與國外公司的專利之爭耗費了他太多精力,還好,結果是好的。

龍科這幾年愈發壯大,旗下的新能源產業也發展得十分迅猛,這次的專利勝訴可以進一步幫公司提升在業界的實力和影響力,自然,對銷售的促進作用也十分明顯。

龍科新能源在幾年的時間可以取得這樣的成績離不開一個人,整個榕城都知道張寧坤——這個龍氏集團的實際掌舵人,他勤奮,內斂,卻又果斷絕決,他不是龍氏的大股東,卻握著龍氏集團的命脈。

不久之前有小報捅出張寧坤和龍書若即將離婚的消息,第二天龍氏的股價下跌,張寧坤沒有理會。榕城的人都知道幾年前那起著名的“艷-照門”,這幾年張寧坤加班的時間極多,也很少能夠看見張寧坤和龍書若出現在同一場合,一時之間,兩人離婚的消息盛囂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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