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鋪染了白雲，像是給雲層鑲上了一層金色的邊，那種極致炫麗的景色，真是美。蘿芙看了好一會兒收回視線，正是下班的時間，路上的行人皆是匆匆忙忙的模樣。路燈和霓虹已經打開，不久之後夜生活將要開始，這個城市的傍晚，像是一出才拉開序幕卻又喧鬧無比的京劇。

蘿芙看著窗外的景色不禁有些恍惚，她在天上人間被關了多久，為什麽看到湧動的人群和綠色的樹葉會覺得感動。滑下車窗，風從車窗灌進來，帶著自由的氣息，蘿芙禁不住深深呼吸了幾口。

她恨著張寧坤，可是在這一刻，似乎又沒那麽恨他。外面的日子再難熬，至少，比天上人間要好。她的選擇，應該沒有錯。

一路安靜，張寧坤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她一直把頭靠在窗邊，只能看見半個側臉，臉頰上還留著巴掌的印子，只是線條如以往一樣漂亮，她垂著眼，睫毛淡淡的護著眼睛，唇微抿著，從車窗灌進來的風吹亂了她的頭發，她沒動，傍晚的光影中，像是一個失落無助的孩子。

張寧坤收回視線。

到別墅的時候太陽已經徹底落了山，小武仍然在客廳打游戲，他的腿已經好了，拿著手柄廝殺得投入。蘿芙跟著張寧坤身後，大概隔了一步的距離，小武無間中瞟到，不禁怔了怔。

這一恍神就輸了，小武結束游戲，跳下沙發，問道：“坤哥，你把她接回來了？”

張寧坤點點頭。

小武上上下下的打量蘿芙，蘿芙低垂著眉眼，雙手垂在腰側，一副小心謹慎的模樣。小武想起以前，她哪次不是眼睛鼓得像要殺人，這樣的模樣，實在讓人有點難以適應，小武心念一動，故意說：“餵，你是不是還欠我一句話沒有說啊。”

蘿芙有些茫然的擡起眼，看了看他之後明白了，輕聲說：“對不起。”

吐字格外的溫柔清晰，蘿芙這麽幹脆倒出乎小武的意料，反應過來之後倒只是揮揮手，說：“算了，我也好了，跟你一個女人，我懶得計較。”

蘿芙又垂下眼，沒應聲，張寧坤看不清她的表情，也沒有說話，這樣的安靜似乎有些詭異，蘿芙好一會兒之後才看了張寧坤一眼，指了指樓梯。“我……我想上去歇一會兒……”

張寧坤點頭。

蘿芙慢慢走向樓梯，手扶著扶手，她身上披著張寧坤的西裝，西裝有些大，看上去空蕩蕩的，越發顯出身形纖細不少，那麽一步一步慢慢的踏上去，背影看著，竟有幾分淒涼。

小武怔怔的收回視線，看著張寧坤。“改變挺大的。”

張寧坤不置可否，想起她臉上的傷，去廚房拿了冰塊和毛巾，上樓的時候又停了停。“加幾個菜吧。”似乎的確是瘦了一些。

房間裏沒有開燈，暗沈沈的，他的衣服擺在沙發上，那道纖細的身影站在陽臺上，眺望著遠方，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還穿著夜總會的衣服，衣服很單薄，風吹在身上，也不知道冷不冷。張寧坤咳了咳，她轉過身，背光之中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只覺得她的動作，似乎有些局促。

張寧坤朝她招招手。

蘿芙猶豫了一下進去，張寧坤開了燈，蘿芙有些局促的看著他，她嘴唇有些發烏，是凍的。張寧坤看了一眼，放下冰塊，說：“你先去換件衣服吧。”頓了頓又說：“在衣帽間裏，老位置。”

蘿芙哦了一聲進去，低垂著頭，動作緩慢，張寧坤皺皺眉，怎麽看著就有些別扭呢。等了一會兒她出來了，普普通通的一件睡衣，袖子和下擺都有些寬大，張寧坤讓她在床邊坐下，拿了冰塊敷在她臉上。她大概是覺得疼，卻只是皺皺眉，沒叫出來。

張寧坤擡起她的下巴，問她：“是不是很恨我。”

蘿芙不應聲。

張寧坤笑了笑。“曾經我比你恨上十倍百倍不止……”

蘿芙腰側的手微微收緊，卻只是垂下眉眼，說：“對不起，當年，是我們一家人對不起你。”

張寧坤停下動作，冷淡的笑笑，搖搖頭。“蘿芙，太遲了。”

蘿芙也只是笑笑，哀聲道：“是啊，太遲了。你不會放過我，是吧。”

又是一陣沈默，風仍然從外面往裏吹，冷冷的。張寧坤看著她臉上的巴掌印，清晰的印子，下手的人打得很重。這大概就是她在天上人間的生活，人總是要挨了打，才會妥協的，比如監獄裏不堪的他，比如現在的張蘿芙。

她只是在還他，他在監獄裏時，比她過得辛苦十倍不止。張寧坤提醒自己，擡起她的臉，蘿芙眼神移開，並不看他，張寧坤沈默的看了她一會兒，俯身朝她吻了下去。

蘿芙有些僵硬，緊緊的抓著他的衣服。眼睛閉上了，一排睫毛又長又密，撲閃著，似乎撓在了他的心裏。

張寧坤討厭她這副模樣，更深更重的吻了下去。

小武在外面敲門。“吃飯了。”

張寧坤放開蘿芙，她呼吸有些粗重，睜開眼看著地面，張寧坤把她拉起來，說：“吃飯吧。”

蘿芙回過神來，跟著他下去。

小武做的菜，再叫了幾個外賣，密密的擺了一桌子。張寧坤和大武仍然在說融資的事，大概是說銀行借不到錢，如果實在不行，就只有找齊貝川合作。

張寧坤想了想又不甘心，這是他好不容易才爭下來項目，白白把利潤拱手讓一部分是齊貝川，天底下哪有這麽便宜的事，更何況，一旦這麽做了，姓周姓王那兩個人，不是要看他笑話。

大武問：“不然怎麽辦。”

張寧坤想了一下，只說：“先吃飯，吃飯去書房談。”

他們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蘿芙聽不懂，也不想聽，她沈默的扒著飯，不時能對上小武打量怪物一般的眼神，蘿芙只覺得難堪，只有把頭垂得更低。

等他們吃完之後蘿芙自覺把碗收去廚房，張寧坤打開電視聽本地的新聞，小武不喜歡聽新聞，拿了一本雜志翻看著，大武自然又罵他玩物喪志，兩兄弟拌了一會兒嘴，廚房放水的聲音仍然隱隱約約傳來。

小武聽著那聲音不禁感嘆。“坤哥，還是你厲害，知道天上人間才治得了她，以後她再不聽話，就再把她送去天上人間去……”說著似乎水聲停了，小武偏頭朝廚房的方向看去，卻見蘿芙停在不遠處的地方，臉色蒼白。

剛才他的話，她應該全聽見了。小武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都弄好了。”蘿芙對張寧坤說，然後看了看小武。張寧坤點點頭，蘿芙轉身上樓去了。

客廳又沈默了下來，小武翻了兩頁雜志覺得不對勁，看著張寧坤，說：“我怎麽覺得她現在也挺可憐的，看那模樣，簡直是被嚇壞了。”

張寧坤懶得理小武，給了大武一個眼神往樓上走，去書房要經過主臥，張寧坤在門前略略停了停。

“坤哥，你不是這麽就心軟原諒她了吧？”

“怎麽會？”張寧坤否認，到底沒有敲門。

蘿芙洗了澡就睡了，馬六的人打在她身上淤傷一碰水就有些疼，她邊洗邊哭，不斷安慰自己，這裏總比天上人間好，蘿芙，聽話吧，聽話才能好過一點，你鬥不贏張寧坤，也救不出母親，不如聽話，至少，好過一點。

蘿芙躺上床之後把床頭櫃的燈開到最亮，明亮的光線讓她有安全感，這種安全感，是其它任何人都給不了她的。

只是仍然睡不著，十二點左右的時候門外響起腳步聲，蘿芙趕緊閉上眼睛。張寧坤進來之後看了看她，呼吸平緩，似乎是睡著了。

張寧坤去洗了澡，出來之後關掉所有的燈，掀開被子躺了上去。

他似乎覺得身邊的女人顫抖了一下，只是實有太累，又吃了安眠藥，沒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蘿芙被張寧坤圈著腰，怕驚醒他，她連翻身都小心翼翼，後來迷迷糊糊的睡著了，仍然是那個夢，無盡的黑暗，周圍全是老鼠和蛇，老鼠在咬她，吱吱的叫，蛇也纏上她的身體，特別是腰上，纏得緊緊的……她就快死了，她就快死了……

蘿芙不斷的尖叫：“不要，不要，滾開，滾開……”

張寧坤是被蘿芙打醒的，他開了燈，蘿芙一臉的冷汗，閉著眼睛卻仍然的哭，張寧坤拍了拍她也叫不醒她，只好抓起一旁的水杯，往她的臉上潑去。

蘿芙睜開眼，茫然倉惶的看著他，看了好幾秒，才回過神起身往浴室走去。

張寧坤跟在她後面，問她：“你沒事吧？”

“沒。”她的聲音混雜著水龍頭的水聲讓人聽不太清。“我沒事，只是做了一個夢而已，你先睡吧，不用管我。”

張寧坤明天還有重要的會議，聽她這麽說，也沒多想。

腳步離開，蘿芙撐著洗手臺，鏡子裏的那張臉眼睛上還有淚痕，一臉的蒼惶，蘿芙死死的握著手，慢慢視線卻往墻上的木櫃看去。

她盯著那個櫃門看了幾眼，拉開，拿出藥瓶，倒了二顆出來。她想，像張寧坤一樣，吃了就能睡得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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