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十五章

關燈
皇帝擡手,想將剩下的一幹人等也揮退了,卻教太後個制住了:“屋裏的都是自己人,就沒有這個必要了,倒是哀家還有幾句話要問你。”

“兒臣自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皇帝正色道。

太後看來頗似欣慰,她其實還想要抓住紅箋這件事不放,因為她的態度越嚴格,越顯得自己大公無私,反之,若是如皇後這般先行示弱,那便是承認自己是有意針對傅蕊喬,故而開口道:“哀家還有一事不明,按著皇帝適才所說,第二張字條既然是傅琴繪的,且連你當時也誤會了,那麽如此一來,當日寧妃在哀家這裏的口供豈非作假?專為如妃扯謊!”說著,臉上呈現慍怒之色,“看來有一件事起碼秦氏並沒有說錯,寧妃與如妃交好,的確互相串供勾結。”

“母後。”皇帝打斷她,“寧妃怎麽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蕊喬壓根沒有寫過第二張字條,這就算完了。至於寧妃,母後若是認為她有意袒護如妃,想要懲治她,朕沒有什麽意見,只怕到時候心疼的是別人,從而記恨上母後,卻是兒子萬分不願意看到的。”

太後蹙眉道:“皇帝這話是什麽意思?”

皇帝慢聲道:“母後可還記得不久前兒子曾經答應過母後,關於兒子和寧妃的事,將來總有一日一定會向母後您做個交待?”

“不錯。”太後沈聲道,“哀家記得分明。”

“說來也怪兒子行事魯莽,那日替寧妃取回紙鳶之事,其後竟被人洩露給了鐘尚書,而寧妃當時已經許了人家,鐘尚書為了能把女兒嫁給朕不惜退了那頭的婚事,硬是把女兒送到朕的身邊來,為著寧妃的聲譽考慮,兒臣也只有勉為其難,說來也很是無奈。”

太後‘哦’了一聲,頗不以為為然。

皇帝不溫不火的繼續說道:“只是母後可知曉,那寧妃本來定親的對象是誰?”

太後狐疑的望著皇帝,皇帝緩緩道,“是京中的顧家。”

“顧家?”太後詫異之下,音量不由擡高,“京中的顧家?哪一個顧家?”

“還有哪一個顧家?!”皇帝唇角微勾,從容的斂了斂袖子,“京中最出名的那個九代單傳的顧家,專為宮中制香的顧家。”

太後的手指情不自禁的顫抖,一字一頓道:“你說什麽?”

皇帝裝作沒看見,接著道:“兒子為著此事,之後還特地去了打探了一番,得知原來母後進宮後的那一年,顧家的家主顧先生便與世長辭了,留下一個兩歲不到的孩子。”

“死了?”太後頓時花容失色,驚叫起來,“怎麽會死了呢?他死了?不是說他還好好地活著嘛,還娶了一房妾室!”

皇帝幽幽道:“顧先生是個癡情的,要知道這世上不是每個人都寡恩薄情的,母後。兒臣可是聽說顧先生死的時候,手裏還拽著原配夫人時常用的一把梳子,含恨而終的呢!”

太後的身子一歪,險些跌下寶座,亦顧不上人前失儀,淚盈於睫道:“他死了?先與我死了?說好要死也是我這樣的人先死,他得好好地活著,把我們的孩子養大。”

皇帝微微一笑:“母後放心。顧先生的兒子早已長大成人,因為與鐘尚書的府邸比鄰而居,自小與寧妃青梅竹馬,本以為長大後可結連理,誰知道出了這樣的事,兒子內心愧疚,便去尋了那位小顧公子。”

太後聞言,雙眼登時放光,急切道:“他人呢?他還好嗎?”

皇帝點頭:“一切都好,就是不擅制香,似乎顧家到了他這一代手藝怕是要失傳了。”說著,嘆了一嘆,“也難怪他,父親去的早,誰來教他處理族中的一些大小事務。”

“那他人呢?”太後追問。

皇帝高深莫測的看了太後一眼:“母後不是早就見過他了嗎?”

太後被皇帝一說,神思恍惚起來,旋即想起那張酷肖的臉,啞然道:“是……是他!居然是他!那個禁軍統領,顧…顧逢恩。”太後一把捉住皇帝的手,“是顧逢恩對不對?你告訴哀家,是不是顧逢恩?!”

皇帝欣然頷首,“是,是顧逢恩,顧先生給他取名的意思想必母後再清楚不過了。”

至此時,太後終於再也忍不住,趴在扶臂上飲泣起來:“顧逢恩……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他應該要怪我的呀!他不怪我嗎?貪慕虛榮,戀棧權勢,我以為他會恨我一輩子的。”

“顧先生怎麽想的兒臣就不得而知了。”皇帝面色如常。

世人大抵都聽說過,現在的太後曾經在民間一段日子,但到底是個怎麽回事,沒人能說出個揪細來,畢竟是皇家秘聞,有那個八卦的心也得揣肚子裏,但是宮裏的老人和上官家幾乎都曉得,上官明月一早就嫁過人的,且對象是京中的富賈,專為宮中制香的顧家,當時上官明月已經生產,結果產後不久卻拋下還在繈褓中的孩子進宮為妃,且頗受先帝寵愛,直至數年後晉為靜貴妃,協理六宮,待廢太子事敗後,更是由睿王尊為太後,貴極無雙。

眼下太後總算明白過來了,有備而來的不止她一個,還有皇帝,且皇帝的這一盤棋已籌備數年之久,她懇切道:“念在哀家當年一力將你保住,免你落於敏妃之手的份上,請皇帝高擡貴手,放逢恩一條生路。顧家就他一個男丁,皇帝若是執意——算哀家求你了。”太後像是一下子老了幾十歲。

皇帝一聲冷笑,太後所言的使他免於落入敏妃之手,不就是先帝為了他母妃處置了吳昭儀,然而吳昭儀是敏妃的胞妹,為著吳昭儀的事,敏妃數度向他的母妃出手,害的她母妃最終難產而死,難道說當時已經協理六宮的靜貴妃會一無所知?說到底不過是坐山觀虎鬥,好把孩子據為己有罷了。和今天皇後的所作所為沒有任何區別。

但撫育教養之恩猶在,皇帝還是攙扶住太後道:“母後您言重了,顧統領能有今日憑的全是他自己的本事,與朕毫無半點關系,至於他為何要進宮,朕大約也有一點猜測,無非是為了兩件事,一是母後,二是寧妃。”

太後心中淒惻,知道皇帝若要追究寧妃和顧逢恩的事,那麽顧逢恩只有死路一條,而她有這麽一個把柄在皇帝手裏,只怕自己終生都要受制於皇帝,但是為了兒子,她只有忍氣吞聲,道:“寧妃雖是對哀家說了謊,但彼時情形險惡,怕也是為救如妃所出的下策,哀家不予追究便是。”

皇帝笑了一笑道:“兒臣也知道母後向來寬和。”

然而太後突然話鋒一轉,“但是關於敦肅皇後,哀家不會做半分讓步。既是廢太子生母,且太子是先帝臨終時親自廢黜,哀家絕不能允許她呆在宮裏,念在她服侍先帝一場,由得她和太妃們呆在一起便是。”

皇帝沈著應對:“太子固然失德,敦肅皇後卻是一生母儀天下,並無行差踏錯之處,且兒子以為讓她住到別處去欠妥,已經著人休憩慈寧宮,完工之日,便請敦肅太後移駕。”

“你說什麽!”太後鳳目圓睜,“你要哀家和那個賤人同處一宮,這是萬萬不能!”

“賤人?”皇帝輕聲的重覆道,“母後以為敦肅皇後是賤人?她到底做了何事讓母後口口聲聲,反反覆覆的稱之為‘賤人’?毋寧說她如今生活坎坷是為廢太子所累,論起身家,敦肅皇後的母族與母後您的上官家亦不分伯仲,兒子不以為敦肅皇後有半分輕賤之處!更何況廢太子早已伏法,當年之事便如煙吹散了吧,母後便不要一直咬著不放了,倒是論起‘輕賤’,兒臣聽說您近來迷上了聽戲,聽戲好,可以為母後您排遣寂寞,迷上聽戲不打緊,關鍵是決計不能學前朝那些個太後不安分,養起戲子來,那可就不好了,母後您說是不是?”

太後聞言,心頭一窒,望向皇帝的眼神明顯有些瑟縮:“皇帝這話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皇帝淡淡道,“就是想讓母後知道,常常往來於升平署和永壽宮的那幾個戲子都叫兒子給殺了,希望母後您不要介意。”

太後看了一眼一旁垂首的小福祿,驀然神色大駭,指著他道:“你——是你!”

皇帝拉了小福祿到身邊來道:“祿子跟他師父學的好,伺候人的功夫一等一,母後不是最清楚嗎,所以說究竟誰輕賤來著?”

太後氣的急聲咳嗽起來,終於明白從一開始小福祿就是皇帝故意安插到她身邊來的,但是她的其他動向呢?她下意識的看向芬箬,旋即朝著芬箬反手就是一個耳光,聲嘶力竭道:“你出賣我!”

芬箬跪地道:“主子息怒。”

“息怒?”太後目眥欲裂,“你讓哀家息怒?好啊,哀家養的一條好狗,都說咬人的狗不叫,關鍵的時候,背叛我的竟然是你。”

芬箬無言以對。

皇帝深深一嘆:“事到如今,母後居然還不明白,此事壓根不關芬箬姑姑的事!”

“難道那一日蕊喬在此處沒有告誡過母後和皇後?作為一國的皇太後究竟要怎樣當太後,作為一國的皇後又要如何當皇後?!爾等靜下心來不曾有過三思?”皇帝的聲音漸漸嚴厲起來,“母後您但凡對父皇有過一絲的真情,而不全是利用,父皇也不會讓您七個月大的孩子就這麽白白的沒了,說來也真是可惜!”

太後生平有兩件事最痛,一是被迫離開顧家,拋夫棄子,二是沒能保住和先帝的孩子,她一直以為是敦肅皇後下的手,原來竟不是?

太後整個人都懵了,喃喃道:“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皇帝冷冷的望著她,一言不發。

良久後,太後仰天大笑起來,形若癲狂:“我恨了她一輩子,誰道居然恨錯了人?弄掉我孩子的人不是她?那她為何不解釋?明明不是她,為何要默認這莫須有的罪名?!”

皇帝道:“因為敦肅皇後才是真的愛皇考,為了皇考,她甘願住進冷宮,承受您這些年來的明槍暗箭,而母後您呢,已貴為皇太後還有什麽不滿足的?您到底要上官家怎樣您才滿意?您以為當年就您是被迫的進了宮,父皇就不是被上官家挾制不得不拆散你和顧先生?一切的一切就是因為上官家想要一個皇室和上官家的血脈,但是只要你上官家一天死心不息,我李家就絕不會讓這種事發生,這樣的禍水從一開始就該要收拾掉!而皇考對母後也算是恩深義重,始終不忍下手,一直讓您把孩子留到七個月,算是仁至義盡了,期間您但凡對皇考有過一絲真心,而不是時時刻刻在為上官家籌謀,殫精竭慮,相信此時此刻,朕便能多一個皇弟了,母後,您明白了嗎?”

太後周身脫力,腦中思緒已是一片混亂,只聽見皇帝的聲音:“所以敦肅皇後才是真的貴極九重,理應尊為太後,入主慈寧宮,至於母後——”

太後深吸一口氣,想到自己的處境已是四面楚歌,不能再為所欲為,無法保護顧逢恩,只有求著皇帝,放軟口吻道:“哀家造的孽由哀家來還,顧統領是顧家九代單傳,還請皇帝看在哀家的面子上,放他一條生路。”

皇帝道:“關於顧統領的將來,兒子要如何做,其實全看母後您怎麽做。”

太後淒慘一笑:“哀家自請去暢春園。百年之後,請敦肅皇太後與先皇共葬皇陵。”

“好。”皇帝言簡意賅,“兒臣恭請母後保重。”

言畢,帶著小福祿等一幹內侍施施然的回了未央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