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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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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殿門,蕊喬一路沈默的回到元和殿,紫萱則靜悄悄的一直站在廊外的出檐下望著蕊喬,也就是現今的如嬪娘娘裊裊而去的背影,直到確定她當真是回了元和殿之後才踅身回屋道:“主子,她回去了。”

皇後‘嗯’了一聲,由著紫萱扶她坐起來,然後從枕頭底下的藥袋子,不溫不火道:“呆會兒陛下該過來用膳了。”

紫萱斟酌了一番後道:“主子,您覺得如嬪會一五一十的告訴陛下嗎?”

皇後從萬字花的錦袋子裏撚出一顆藥丸放進嘴裏,苦澀的味道在唇間蔓延開,“會吧……本宮姑且只能信著她。忠不忠,看行動嚒。”說完,自顧自的坐在那裏閉著眼假寐。

紫萱似有些欲言又止:“主子,恕奴婢愚鈍,您為何非要讓如嬪去和陛下說呢?照奴婢看,陛下也未見得很寵愛她。”

皇後緩緩地睜開眼,尖銳的目光像一柄利刃,透出冰冷的寒意:“寵不寵愛她不是關鍵,關鍵在於她生的年輕、漂亮,又懷了陛下的孩子,再不喜歡也會顧念一點情分。要說陛下寵愛誰,放眼闔宮有誰是沒寵愛過的?咱們的這位爺對誰都是一碗水端平,他寵過惠妃,寵過趙美人,寵過吉嬪也寵過珍貴人,可結果呢?該殺的時候還不是一樣殺!但如嬪就不同了,她最好的地方在於,她曾經是本宮的人,從她嘴裏說出來的關於本宮的一切,會比鐘昭儀、德妃,甚至瀾貴人說出來,更具有說服力。陛下一定會相信她。到時候,她說的效果可要比本宮自己說強多了。”皇後頓了一頓接著道,“再說依照陛下那個性子,他發現是遲早的事,估計此刻已經派人去善和查我的一舉一動了,但我若自己去向陛下坦白,陛下會怎麽想?他一定會覺得我多此一舉。紫萱啊……”皇後長嘆一聲,“你不懂,男人們吶,一旦覺得這個女人煩了,以後就再也不會想多看她兩眼了。即便現在陛下於眾人面前與我那般恩愛,可我心裏也知道,那不是他愛我的緣故,我和他之間,我們最初就是互相利用的,我們說好相敬如賓,彼此互不幹涉,但是陛下是個好人,他非但不苛責我,還更善待於我,若非如此,我也不會那樣愛他,對他動了真情。”說到這裏,皇後臉上流露出一股濃濃的哀傷,“吉嬪臨死之前說的那番話倒也不是全沒有道理,闔宮沒有哪個女的有本事走進他的心裏,也許他的心根本就是一片荒蕪,這是一個帝王應有的本事吧。所以他固然待我好,也只是感情。”說完,皇後躺回了榻上直到暮色起濃才起身,總算恢覆了白日裏七八成的精神,估摸著可以把用膳的辰光給蒙混過去。

紫萱知道她手上的藥不能多吃,雖說每次吃了人會精神百倍,看起來和正常人一樣,但是等藥效過了以後,整個人就如同癱瘓了一般,這也是為什麽每次陛下留宿,皇後都睡得特別沈的緣故。為此,紫萱勸諫道:“主子,您的藥快沒了,安國公近日也沒有派人再送進來,您得記著省著點吃。還有,是藥三分毒,終歸不太好。”

“我省得的。”皇後淡然道,“如嬪既然來了這裏,本宮少不得催促陛下去她那裏過夜,屆時就不用熬得那麽辛苦了。”

正說著,門外小太監稟告皇帝到了,皇後趕忙堆起滿滿的笑意出去接駕,剛要蹲下身時,就被皇帝給攔住了,扶著她的身子半攬著她的腰一並走進去道:“朕天天都來這裏,你便天天都施這樣的大禮,朕以後再不許了,你是朕的皇後,不是朕的下人。”

皇後溫聲道:“陛下說的固然不錯,可禮數不可廢,君為臣綱,夫為妻綱,陛下是臣妾的天,跪一跪不單單是老祖宗的規矩,更是臣妾的心意。”

皇帝無奈的搖頭道:“罷了罷了,你總有你的道理,朕說不過你。想不到啊……朕也有詞窮的時候。”

紫萱一邊給帝後布菜,一邊應景的說:“陛下也只有面對皇後娘娘才有詞窮的時候。”

皇帝笑道:“這話不假。”

飯後,皇帝原本要牽著皇後出去走走,皇後拉住他道:“陛下,禦花園什麽時候逛都成,但今天卻是如嬪住到臣妾這裏來的第一天,於情於禮,您都該去看一看她。”

皇帝默默無語的斂了袖子,狀甚不經意的說道:“好吧,去看看便來。”

“陛下。”皇後道,“雖說她在孕中,不能侍寢,可是陛下,你還真的是……不要怪臣妾多嘴,您向來很少去看她,未免有傷人心。”

皇帝點頭道:“是,你說什麽朕都依你。”

夫妻倆講完話,皇後將皇帝送到門外,皇帝便帶著隨從慢悠悠的晃到元和殿去了。

甫一站在殿外,柳絮和海棠便歡喜的驚叫起來:“陛下到了。”

旋即蹲身請安。

木槿和海棠跟著出來道:“奴婢等給陛下請安。”

“你們娘娘呢?”皇帝站著居高臨下的問,語氣甚是倨傲。

木槿道:“娘娘身子不爽,正歇著呢。”

“嗯。”皇帝瞥了她們一眼,讓侍衛留在門口候著,自己進去瞧她,才到了屋裏便加快了腳步匆匆的往裏,幾乎是沖進內間的,急切的問道:“怎麽著了?身子哪兒見不舒服?傳太醫了嗎?”

待見到了蕊喬本人,發現她竟是倚在榻上,拿著一方帕子不斷掖著發紅的眼睛,見到他人來了,更是哭的厲害,皇帝疾步走到她床邊坐下道:“怎麽了,才剛來第一天就哭成這樣!”

“你說你——我發現你近來越發的愛哭,以前都不這樣!”皇帝嘴上埋怨她,實際上是心疼她,兩手伸進她肋下將她一抱,伸手在她後背上輕輕拍著哄她,跟哄個孩子似的。

同時,蕊喬也張開雙手,抱住皇帝的肩膀,近乎語無倫次道:“五哥,五哥,她是真心愛你的,五哥!”

皇帝一頭霧水:“誰真心愛我的?你這是怎麽了?”

蕊喬的淚順著臉頰滑落,速度快的他都來不及替他拭去,她斷斷續續的說著,連個思路都沒有,只一股腦的把知道的全都倒給他:“五哥,你之前說皇後身上太香了,你不是還派人去善和查了她的行蹤了嘛!”

“是啊……”皇帝的目色沈下來,“我連續派了兩撥人過去,居然沒有一個查到她在善和到底幹了什麽,只說她整日裏在行宮呆著,哪兒也不去。這怎麽可能呢!”

“可能的。”蕊喬用手揪住他身上的龍袍,“因為她真的病了,她……”蕊喬難以啟齒,“五哥,她……你不知道她為了你——為了能和你有個孩子,她冒了多大的風險,差點兒就送了性命。她一直在善和不回來,其實是在養傷。”蕊喬啜泣道,“五哥,她是真心愛你的呀,而你卻從來不知道她為你付出了多少。”

“她和趙美人不一樣,和淑妃不一樣,和吉嬪不一樣,你不能用對她們的方法對待她。”

皇帝的臉色變得不好,“我怎麽待她了?我待她還不夠好?她溫順恭和,我自然敬她愛她。”說到這裏,他驀地頓住,回想起蕊喬方才話裏的重點,問道:“你說她想要跟我生孩子才搞成這樣,你什麽意思?”

“她怎麽了?”皇帝蹙眉,但聰明如他,腦中電光火石,瞬間就明白了。“她該不會是?”

“是!”蕊喬重重地點頭,“我晌午給她送花鈿過去的時候,她的丫頭攔著我怎麽都不讓我進去,我心中起疑,就闖了進去,結果見到她躺在那裏根本沒法子動身,腳下一盆一盆的血水往外倒,她還只是用草木灰止血,五哥,你給她喚一個太醫來吧,她再這樣下去會沒命的。”

皇帝聽了蕊喬的話霎時手腳冰涼,皇後的身體之前是什麽情形她和蕊喬都清楚的很,而今蕊喬的話說的那麽直白,皇後從來不來葵水的,要草木灰做什麽?可想而知,她冒了這樣大的險無非是瞞著他私自去做了手術,並且手術不是很成功,長此以往下去或許有性命之虞。

想通了這些,皇帝心中千頭萬緒,有愧疚,有感動,還有一絲琢磨不透的陰霾。其實被一個女人這樣愛著應該要歡喜,但是為什麽他卻高興不起來呢?心頭像是被幾千噸的石頭壓在,悶的慌。

他很快就找到了原因,他不像蕊喬那樣情緒化,容易被刺激和麻痹,他在一堆紛繁無措的世事裏,一下子就找到了線頭,他問:“為什麽她不自己告訴我?”

“她怕,她不敢。”蕊喬代替皇後回答,“她怕你不要她。”

皇帝拍了拍蕊喬的後背,他已經想好了,先以安撫蕊喬為主,道:“你放心吧,朕不會虧待她的,也不會不要她。她永遠是朕的皇後。”

“真的嗎?”蕊喬望著他,癡癡的,就像小時候那樣仰視他,問他要一個喜愛的物件,有些怯怯的試探道,“陛下會好好待皇後嗎?”她說著說著,留下淚來,把頭靠在皇帝的肩上,自言自語道:“五哥,怎麽辦?我心裏亂死了,我覺得自己很卑鄙。以前,我可以心安理得的和你在一起,因為那些人,她們都不是真的愛你,她們算計你,想從你身上得到她們想要的東西,甚至不惜要害你的性命,我可以堂而皇之的告訴自己我愛你勝過這世上的任何人,但是現在我卻覺得自己搶了別人的丈夫,畢竟她才是你明媒正娶的皇後,而我算什麽呢?我自問我做不到她那樣,我剛才一直在想,如果我是她的話,我會這樣對待自己的身體嗎?僅僅為了得到一個男人的愛,我會這樣糟蹋我自己嗎?答案是未必。”

蕊喬深深地望著皇帝,痛苦道:“我不如她愛你。我不好。”

皇帝伸手撫住她的臉道:“你不能這樣來比較,比誰能吃痛能吃苦就是愛我的證明?如果是這樣,那我問你,有一天我若要死了,老天爺要拿你的命來換我的,你會換嗎?又或者大敵當前,我和你只能活一個,你會不會為了我去死?”

蕊喬不假思索的點頭:“我會的。”

“那不就結了。”皇帝爽朗一笑,“你還糾結些什麽!你為了我可以連命都不要,那你為什麽還非要去和皇後比到底誰對我付出的更多一些。”

“也許……也許是因為……”蕊喬被他這樣一說,好像有點回過神來,側著腦袋思索,“也許是因為我太害怕失去你的關系。”蕊喬說完,放聲大哭起來,怕被人聽見便埋頭在他的懷裏死死地悶住,像受了傷嗚咽的小動物。“五哥剛才也問我,為什麽近來變得跟個哭包似的,我覺得那是叫五哥寵出來的,假如五哥對我不聞不問,我就又能變得和從前一樣能吃苦了,就是因為知道五哥愛我,我才有恃無恐,可五哥待我這麽好,我卻不能回報?我怎麽能不比較,跟皇後一比,我就發現我不配在你身邊,不配說我愛你。”

皇帝道:“也許誠如你所說,她是真的愛我,但要一個孩子未必是完全出於愛我的緣故,因此你不要再多想了,好好安你的胎,替我把孩子生下來行嗎?”

蕊喬點點頭,皇帝為她擦幹了淚,道:“你那麽擔心皇後,那我就去看看她,我和她少年夫妻,那麽多年相依相伴,我將她視為知己,一個善良的妹妹,我不會像對待趙美人和吉嬪那樣對待她,更加不會拋棄她。你想太多了。”

蕊喬聞言,竟像個獲得了糖果的孩子,開心的笑起來,皇帝也回之一笑,只是笑中有不明的深意,他說的是實話,他不願像對待趙美人和吉嬪那樣對待皇後,也正因此他心底萬分害怕皇後最終會變成像她們那樣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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