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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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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晌午,合歡殿眾人正悶得無趣,幾個姑娘湊在一起架了繃子繡花,聽守門的太監唱道陛下有旨,便一個個的過去蹲下來接旨。

一擔一擔的漆木箱子挑進來,掀開蓋頭,簡直稱得上是珠光寶氣,他知道她不稀罕什麽金銀珠寶,頂喜歡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但他是皇帝,還是要做臉面,關鍵是那鼻煙壺和榴開百戲,能不能成事這二者最要緊。果然,那榴開百戲很合蕊喬的心意,她一見就立刻接了過來把玩一番之後親自擺到多寶槅上去。

海大壽忙道:“陛下知道娘娘去不了秋狝,錯過了樓蘭著名的雜耍,但不要緊,陛下特意命人趕造出來給娘娘看,只有比當時的更精彩。當時那些都是過眼雲煙,見過就忘了,這可是都放在心裏的,可以長久的紀念。”

海大壽說話語帶玄機,蕊喬朝他翻了一眼,呵呵一笑道:“數日不見,海公公的口舌愈發伶俐了。”

海大壽涎著老臉一笑,又朝蕊喬的身邊幾個丫頭說道:“這不,陛下想到娘娘跟前的幾位姑娘這個把月來伺候的娘娘萬分妥帖,一一都有賞賜,且跟老奴去外頭領賞吧。”

海棠和柳絮一聽就樂呵的像兩只麻雀,屁顛屁顛的被海大壽給騙出去了,蕊喬心知有異也不揭穿,只催促木槿道:“你趕緊的呀,別好東西都給她們幾個挑走了,你就是這點不夠機靈,成天端著,累不累啊。”

木槿歡喜的道了聲‘是’,便也趕到外頭去了,埋在幾個丫頭片子堆裏東挑西選,一下子院子裏嘰嘰喳喳,屋裏只剩下蕊喬一個人,唯有銅漏發出沙沙的聲音。

她站在槅子前端詳那只象牙雕榴開百戲,還拿手摸了摸,自言自語道:“還真是精細,連眉眼都雕出來了,跟真的一樣。”

“可不是嚒!”身後有人接話,“娘娘好眼力,也不枉費陛下的一番心意。”

蕊喬並不回頭,只道:“你是哪個值上的?不經傳喚就進來是皮癢了不成?”

“奴才小五子,是禦前的人,沖撞了娘娘,請娘娘恕罪,實在是娘娘天人之姿,奴才一見傾心,竟挪不動腳了。”

蕊喬色厲內荏道:“放肆!這話被人聽見了該掌嘴!”說著緩緩回頭,月餘不見,臉色紅潤了起來,眸中亦是流光溢彩,一時把皇帝看的癡了。蕊喬見到皇帝一身的太監打扮,終是忍不樁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朝他招手來道,“來啊,小五子,到本宮跟前來給本宮瞧瞧。”

皇帝開心的上前,正伸出雙手要摟住她的腰卻被她一掌拍開,道:“滾開。”

力氣不大,但剛好打在他受傷的手腕上,他不由的‘噝’了一聲。

蕊喬立時嘩然色變,扶他坐到床沿,柔聲問:“是傷到哪裏嗎?給我瞧瞧。”

傷並不重,但皇帝‘哎喲哎喲’的故意叫喚個不停,本想使得她心軟,哪知道她好端端哭了起來,豆大的淚珠順著嫩白的小臉嘩啦啦往下流,皇帝一下慌了手腳:“你別哭啊,別哭,沒多大的傷,就是被人刺了一刀,又不是什麽重要的地方,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嗎?就是延誤了行程,晚回來幾天惹得咱們蕊兒不痛快了,蕊兒適才打也打了,就別生我的氣了吧?!”

“怎麽不氣!”蕊喬用帕子掖了掖眼角,“你就不會對我實話實說嚒,非要說什麽‘一切安好,勿念’,你當我是傻得看不出來這是有人代筆!然我只知道你是傷了手臂,卻不知還有沒有旁的哪處,夜裏擔驚受怕的睡不著,你回來了還要裝腔作勢的去請安……”

“是。”皇帝自責,“是我的不好。可這不是怕你擔心嘛,我不在宮裏,你沒個照應已經夠煩,若再胡思亂想,又弄出病來,不如不說。要真的死在了外頭,我也有了安排,找人送你出宮。”

“胡說八道。”蕊喬用手捂住他的嘴。

指尖的溫熱觸及他嘴唇的柔軟,她想,饒是一身剛強的男人,嘴唇永遠都是軟的,他也想,她心裏從前是誰不重要,以後是自己的就成了,畢竟這世上沒誰天生是冷血的,再冷也能給捂熱了,何況他們打小就認識。

他心頭觸動,彼此之間情意拳拳的,都說小別勝新婚當真不假,他一把握住她的手置於掌心裏輕輕的摩挲,溫聲道:“你說的對,我眼下是真的後悔了,早知道該告訴你實情,我哪裏想到你會擔心我呢。”

“狼心狗肺的東西!我不擔心你擔心誰!”蕊喬氣的要抽出手,皇帝不讓,兩人拉扯起來,皇帝一把將她兜進了懷裏揉著她的腦袋,她霎那間身子骨一軟,像化了的一灘春水,彼此間靜默,誰也沒說話,就這麽抱著。

半晌,蕊喬囁嚅道:“還是把衣裳換了吧,被人瞧見了惹閑話。”

皇帝笑道:“不換,小五子今天是特地來伺候娘娘,為娘娘松骨的。”說著,開始在她身上動手動腳的,要給她按摩,癢的蕊喬咯咯直笑,在床上打滾。

蕊喬拉著他衣襟的下擺道:“好了,別鬧了,給我瞧瞧你的傷口。”

皇帝還意圖掩飾,道:“不打緊的。”

蕊喬撅著嘴撒嬌:“你給我瞧瞧吧,不讓我過眼,我心裏總不踏實。”

皇帝無言的嘆了口氣,撩起了袖子,露出手腕上裹纏著得一圈又一圈的紗布,蕊喬起身去拿了一把金剪子,仔細輕柔的撚開,就見到一條手指粗的傷口橫在手臂上,深約入骨,她一下子又紅了眼眶,哽咽道:“騙子!你又騙我,還說不打緊,都傷成這樣了。”

皇帝無奈:“真不打緊,只是看著唬人,其實沒什麽的,早上晨光都結痂了,就是去永壽宮請安的時候母後不曉得碰了這裏,所以才又裂開了。”

蕊喬看傷口滲出的血珠,心疼的一抽一抽的,湊近了吹了幾口涼氣,重新又給他包紮起來。

“她真不知道?”蕊喬問,“不是有意的?”

皇帝神色肅穆下來:“應該是不知道,以她的心智,不會那麽傻的跑來對我做這種事,想來是被坑了。”

蕊喬點頭:“行,那我暫時先不記恨她了。”

皇帝失笑:“怎麽的?你還替我報仇呀?”

蕊喬擡頭認真道:“五哥不是也替我報仇了嗎?我又不是傻子,誰對我好,誰對我不好,我總是曉得的。”

皇帝灼灼的目光盯著她:“我以為你不曉得。”

蕊喬嘴角的笑略有些苦澀:“那五哥到底是要我曉得還是不要我曉得?”

皇帝摸了摸鼻子,這個問題難,他該怎麽答?他想了一會兒,道:“我有時候希望你曉得,又怕你全部曉得了之後要記恨我,就想你曉得一半,另一半幹脆不曉得吧。”

“那五哥可真是辛苦了,既要讓我曉得一半還得蒙一半在鼓裏。”蕊喬譏諷他。

皇帝道:“你也是辛苦呀,明明曉得那一半,卻還要裝作不知道。”

這兩人話裏處處透著機鋒,明明適才還是溫存的,蕊喬突然覺得沒意思,垂眸嘆息一聲:“可是五哥想過沒有,事情大抵就像你被刺不願告訴我一樣,我是個會胡思亂想的人,應該說女人都是愛胡思亂想的,五哥有事瞞著我,我是會誤會的。那另一半我只能靠猜,若是猜錯了,我才是真的記恨你一輩子。”

皇帝怔了一下,讚同道:“是,經過這次的事,我想我應該什麽都告訴你。”

蕊喬擡頭望著他,兩人四目相對,皇帝張了張口正要說什麽,身後突然傳來木槿的聲音:“娘娘,剛門房收到了帖子,說是淑妃和賢妃娘娘邀您去暢飲閣聽戲呢。”

蕊喬起身道:“有意思,早不約晚不約,陛下一回來就卯上我了,還特意是晚上去。”跟著腦袋湊到皇帝跟前,淘氣的問,“你說,她們預備了什麽大禮要送給我?”

皇帝撇撇嘴:“左不過就是那個長的像三哥的戲子。”

蕊喬望見他的神情,心情莫名好起來,笑嘻嘻道:“原來是要送戲子給我呢,想想也是,我也沒什麽短處好讓人拿捏的,翻來覆去的無非在我的婦節上做文章,最好等陛下認為我腹中的胎兒是孽種,一並賜死了我方算是萬事大吉。”

皇帝的臉冷下來,隔著珠簾喊了一聲海大壽,海大壽進來聽旨,皇帝在他耳朵旁邊嘮叨幾句,聲音輕的走近了也聽不見,海大壽平時嬉皮笑臉的,聞言立刻板正了身子道:“是,奴才領會的。”然後匆匆的帶了幾個得力的出去,留下一幹小太監聽候蕊喬的吩咐,皇帝就混在這群人中間。

蕊喬讓木槿替她更衣,用了晚膳過後便坐著步攆慢悠悠的晃到了暢飲閣。

適時暮色四合,宮門前一座一座的宮燈點亮起來,延綿的像一條發光的巨龍。

步攆停在暢飲閣門口,蕊喬搭著木槿的手臂緩緩向裏走,四下裏靜的分明,蕊喬不由覺得好笑,稍微有點兒智商的人此刻都知道這裏靜默的不尋常,該要退出去了,若還往裏頭走,豈不是送上門去任人魚肉?難道說自己在她們眼裏就這麽蠢?!

皇帝似乎是看出了她的想法,行至她的身邊低聲道:“不是你蠢,是她們等不及了。”

蕊喬望著他笑的狡黠:“小五子,還是由你扶著本宮吧。”

“是。”皇帝垂著頭,弓著背,任由蕊喬搭著,直走到了暢飲閣的戲臺前都沒見到半個人,蕊喬只得朗聲道:“兩位娘娘約我至此,想必是有要事,可又不出來相見,卻是為何?”

沈默片刻,戲臺上緩緩踱出一道人影,穿的不是戲服,而是一身月白色的罩衫,白玉魚龍的腰帶,連身形都這樣相似,蕊喬剎那間幾乎就要以為那真的是三哥活過來了,所幸還有幾分理智,淡漠道:“怎麽,不見淑妃娘娘和賢妃娘娘,倒無端多出一個不相幹的人來?是要你單獨唱曲兒給我聽?可聽眾只得我一人,你唱得豈不無趣?”

那人拱手道:“就是只願唱給娘娘一個人聽。難道說……”那人蹙眉,“其實在下是接到了娘娘的書信才特地來此,怎地娘娘竟如此絕情,不顧念昔日情分?亦或者有了新歡?”

“哦?”蕊喬好笑,“本宮給你的書信,那你倒是說說,送信的人是個什麽模樣。”

那人哽了一下道:“沒註意個樣貌,大約,大約就是娘娘身邊這位。”

木槿幽幽道:“我可沒出過合歡殿,多的是人證,你別血口噴人,下次胡說記得打個草稿。”

那人慌了手腳,握著折扇的手輕微發抖:“那小宮女自稱是合歡殿的,難道說竟不是如嬪娘娘邀約嗎?”

蕊喬‘嗤’的一笑:“現在才想到要把自己撇個幹凈已經太遲了,既然你我都被約到了這裏,那麽總要有人撞破才行,否則你我二人也太悶了,本宮便坐在這裏敬候淑妃和賢妃大駕。”

言畢,海棠從不遠處搬來一張凳子供蕊喬坐下,為了防風,蕊喬出門前特地罩了一間風兜,倒不覺得冷。

沒多久,果然傳來熙熙攘攘的腳步聲,叢叢疊疊往暢飲閣趕來,步伐整齊的幾乎像是禁軍。

走在最前頭領路的打著一個燈籠,特地照在蕊喬臉上,驚呼一聲道:“啊呀,如嬪娘娘您這是做什麽?”

蕊喬擡眸望了一眼那個太監,是慎行司的蔡福成,笑道:“原來是蔡公公,咱們可都是老熟人了,怎麽著,闔宮那麽大,偏生兜轉到暢飲閣來?”

蔡福成見蕊喬笑的一臉勝券在握,竟有心分心虛,支支吾吾道:“娘娘……娘娘不也是莫名兜轉到暢飲閣來了嗎?”他想起淑妃給的許諾,只要幫著除掉如嬪,內侍監大總管的位置就是自己的,憑他的張德全還是成喜,往後都得給他打雜,於是越發有了些底氣,道:“說起來奴才來暢飲閣不打緊,娘娘事關皇家體面,出現在暢飲閣才是不該,身為慎行司的掌典,奴才有必要稟告太後。”

蕊喬‘嗯’了一聲:“那是自然,太後執掌後廷,想在她老人家眼裏玩花樣也要看有沒有這個本事,畢竟誰也不是九命貓不是,沒那麽多腦袋可以砍。蔡公公,本宮適才問你,你還沒回答本宮呢,你是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蔡福成心想:就讓你再得意一陣子,過會兒看你怎麽端著一副主子的嘴臉!我呸!

當下傲慢道:“本公公接到線報,說有後妃於此處私會升平署的戲子,特來捉拿。”

“哦?”蕊喬擡眼看他,竟是媚眼如絲,含著冷意,“敢問是哪裏來的線報?”

“這……”蔡福成吞吐起來,他總不能說是兩宮娘娘共同下的旨意,只得道,“本公公的衙前多出來一張通風報信的字條,本公公不知真假,但總要查個明白。”

“是要查個明白。”蕊喬點頭,“若是有人私通戲子,你說,當是個什麽罪行?”

“按律當誅。”蔡福成昂首道。

“說得好。”蕊喬鼓起掌來,“事關天家顏面,若是真有人私通戲子,按律當誅,公公說的真好,不愧為宮闈掌典,呆會兒可不能徇私哦。”

蔡福成被蕊喬的樣子嚇個半死,照理說如嬪被逮個正著就算沒嚇個肝膽俱裂,也不至於如此理直氣壯,她到底憑的是什麽?他不由有些怯了,顫著嗓子故作鎮定道:“必然,本公公從不徇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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