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關燈
出了儲秀宮,蕊喬立時一改適才俏皮天真的模樣,問木槿道:“席間可曾有見到蕓歌?”

木槿蹙眉搖頭道:“咱們從進去到出來都沒見著她。”

海棠亦道:“奴婢借機出去過一次,園子裏也沒見著她的人影。說來也怪,咱們當差的,哪個不是緊跟在主子身邊伺候著,似她這般隨處跑的還真是頭一遭。”

蕊喬‘嗯’了一聲,故意放慢了腳步,在儲秀宮的竹林裏拖沓著走,希望能像上次那樣與蕓歌不期而遇,可惜的是半點兒人影都沒有。

回合歡殿必須要路過禦花園,木槿建議蕊喬還是坐步攆走吧,而今雖說是個假肚子,好歹也要做的有幾分真,若一路走回去,難免叫人起疑,蕊喬點頭同意,但吩咐一定要路過小瑯嬛和魚樂榭。海棠不解其意,木槿倒是咂摸出一些味道來。

到了小瑯嬛,蕊喬搭著木槿的手臂裏裏外外走了一圈,像是在找人,沒找到只有出來在魚樂榭的覆廊上幹坐著,反正這個時候天氣也好,突然,一側頭,遙遙的看見在走廊的盡頭處有一道倩影,蕊喬終於笑了起來,與木槿對視一眼道:“總算不枉費我那麽些時日的守株待兔。”說完,蓮步輕移的踱到那人身後,柔柔的喚道:“蕓歌。”

蕓歌驚了一下,忙立起來行禮道:“奴婢見過如嬪娘娘。”

不知為什麽,秋日裏氣候幹爽,蕓歌的額頭竟沁出了一層薄汗。

蕊喬微微一笑道:“怎麽,從前和我一起踢毽子沒大沒小的,如今連你也同我打起馬虎眼來了是不是?這裏又沒有外人。”

蕓歌四下裏看了一眼,像是怕極了被人瞧見自己與蕊喬談話似的,急著要脫身,道:“娘娘,奴婢身上還有差事,請娘娘見諒。”

蕊喬也不著惱,點頭道:“是,不能耽誤了功夫。只是……”她擡起手來,纖纖的玉指上長繩垂下,掛著一個玉佩,蕊喬的聲音細滑的像一匹絲綢:“方才在石頭縫裏不小心拾到的,可是你不小心跌的嗎,蕓歌?”

蕓歌呆呆的望著那塊麒麟玉佩發楞,這正是她找了許久的東西,可是她一個宮女哪兒配有這麽貴重的物件,若是認下來也許有麻煩,可這東西與她而言又有特殊的意義,她一時拿捏不定主意,彼此就那麽僵持了一會兒,蕊喬道:“好罷,既不是你的,便交由內侍監去查。”

“不,娘娘。”蕓歌急道,“是奴婢的,是奴婢的。奴婢一直在找這玉佩,求娘娘開恩。”

木槿斜著眼冷冷覷她道:“那為何娘娘問你,你卻不說話?難不成儲秀宮真是養人的好地方,活生生的把人養成了白眼狼,敢不把我們娘娘放在眼裏了?”

蕓歌疊聲的道‘不敢’。

蕊喬與木槿,慣來是一個做白臉一個做紅臉,此刻蕊喬拍了拍木槿的手臂道:“好了好了,別嚇著她了,說來她也算是你的師姐呢。”跟著對蕓歌道,“這丫頭是個急性子,沒有惡意的。喏,既是你的東西,就拿去吧。”說著,輕輕一搖,玉佩在她指縫間搖擺。

蕓歌趕忙接過,感激道:“謝娘娘,謝娘娘。奴婢——”她驀地頓住,咬住下唇。

木槿‘哼’了一聲,撇過頭去。

蕊喬善解人意道:“不是還有活計嗎?忙去吧!”

蕓歌點點頭,聽話的轉身要走,仿佛還是當年那個領了姑姑旨意的丫頭片子,蕊喬望著她的背影,一時間心中真是頗多感慨,只是蕓歌才走到一半,卻不知怎麽的,竟回過身道:“娘娘,此處風大,還是回宮歇著吧。當心身子。”

蕊喬淡然一笑:“勞你記掛,去吧。”

蕓歌斂衽行禮,默默地退開了,走之前看了一眼蕊喬的肚子,臉上閃過一絲愧色。

人走後,蕊喬也上了步攆,木槿在心中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回味了一番,還是不得要領。

她們是在蕊喬小產以後才來小瑯嬛這裏溜達的,目的就是要找到事發當日留下的線索,蕊喬說,趙美人的確是被人嚇得,那麽嚇她的人究竟是誰?武功能高到神不知鬼不覺,甚至逃過禁衛軍的法眼?!據蕓舒所說,當時趙美人被困在披香殿,她也曾試圖找到那個裝神弄鬼的人,可惜幾次見到的都是一道紅色的影子,速度快的她都沒法追上去與之交手,練得不知是什麽邪功。蕊喬聽後以為除了有自身的原因之外,只怕還另外有人掩護,最好的辦法就是中秋夜宴時躲在當日的人群之中。

木槿和海棠是合歡殿的大宮女,不方便出面大喇喇的搜索,便著柳絮和丹楓前往,叮囑不許放過任何蛛絲馬跡。後來果然在石頭縫裏發現了這塊麒麟玉佩。

蕊喬當時把玩著這塊玉佩良久的不出聲,木槿以為證據確鑿,肇事者一定是上官修,要像陛下告狀,捉拿上官修治罪,蕊喬卻道不可輕舉妄動。一來是上官修中秋當日並不在場,二來是他一個文弱書生,不會舞刀弄劍,何來如此詭譎的輕功瞞天過海,三是就算上官修會功夫,男人的身形到底和女人不同,要扮成紅衣女鬼把趙美人嚇成那樣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趙美人又並非什麽膽小鼠輩。

如此一說,木槿還真覺得錯漏百出。

步攆在合歡殿門口停下,沿路進去,木槿小聲道:“娘娘,您怎麽就吃準來尋這東西的人會是蕓歌呢?”

蕊喬甕聲甕氣道:“我也吃不準,全靠猜的,並不敢肯定,也不希望是她。”說著,嘆了一嘆,“可還記得那一日我們從儲秀宮出來見到了什麽?”

木槿仔細回想一下,是了,出來的時候,上官修正安慰哭的傷心的蕓歌呢,蕓歌為什麽哭不知道,但蕊喬前腳送了麒麟玉佩給上官修,他很有可能後腳就轉送給了他的情人哄她開心。

想通這些,木槿張了張口道:“竟是這樣。”又道,“怎麽會是這樣呢?!”

她的腦中電光火石,忽然道:“娘娘,中秋放燈當晚奴婢記得蕓歌穿的是一身類似紅色的輕紗,遠遠望去……”

“是。”蕊喬望著天邊的火燒雲,“我當時提到了她的名字,趙美人本來表現的還算正常,就是看了她一眼,才突然說起了胡話。”

木槿點頭:“可不!娘娘,有沒有這種可能,儲秀宮當晚見趙氏留意到了蕓歌,怕趙氏洩露了蕓歌是女鬼的身份,所以在事後趙氏去了欽安殿才追著過去要殺人滅口,趙氏一路慌忙逃到小瑯嬛,這才撞上了娘娘?!”

蕊喬默默無語,緊抿的嘴角卻透露出她心中的波瀾。

“也許。”她幽幽道,“多半就是你說的這樣。”

她的心中有一團壓抑不住的怒火,那是她從來不曾有過的,他們殺了她的一個孩子,不分因由,而她做錯了什麽,要遭到如此對待?她愈是憤怒,臉上愈是平靜,口吻愈是冷冽:“上官家這艘大船一時之間也許還看不出破綻,但我將它鑿出一個洞來,我就不信有朝一日它不會被海水慢慢的吞噬。”

木槿聞言擔憂道:“可是娘娘,咱們要與太後為敵?”

蕊喬輕哼一聲:“誰說我是與太後為敵了?太後是太後,她是上官家的人又怎樣?既然嫁入了天家,享著皇太後的尊崇,就該守皇太後的本分。”

不得不說,這一番話,說話的氣度和吞吐,就算說是皇後講的人家也信,可惜不是。木槿看著蕊喬的眉眼,認真的覺得那是她認識的姑姑,又恍惚不再是她認識的姑姑。

三人穿過垂花拱門,很快到了內殿門口,木槿還沒來得及替蕊喬松開了身上的掣肘,蕊喬就著急的問蹲守在角落裏的小福祿:“怎麽樣?陛下的報件來了嗎?”

“來了來了!”小福祿歡樂道,“海公公一拿到就藏在袖子裏送到咱們宮裏來了,還說陛下每天給太後一封奏報,還給娘娘一封,闔宮沒有誰是這樣的待遇,可見陛下是把娘娘時時刻刻掛在心尖上的,娘娘打個噴嚏,陛下都感應的到。”

蕊喬用手彈了一下他的腦袋:“你什麽時候也跟海大壽學的那套油腔滑調?”一邊伸手接過小福祿呈上的奏報,用牛皮紙包好的,因為是皇帝偷偷給她的,為了以區分,特地在圍場逮了雉雞拔了它們的尾羽黏在信紙上,好叫她曉得是他寫的。

蕊喬迫不及待的拆開,木槿和海棠還有小福祿三人則在一旁嘻嘻哈哈的打鬧,沒有旁的人在一邊,合歡殿裏眾人都慣了在蕊喬跟前沒規矩,一個個的踮著腳尖偷看信件的內容。只見上面只寫了一句:一切安好,勿念。

三人掰著手指頭猜陛下說過去一個月,也是時候回鑾了,哪知道再擡頭一看,蕊喬竟是對著信紙哭了起來,說是淚如雨下亦不為過。

木槿和海棠頓時手忙腳亂,慌張的上前詢問道:“娘娘這是怎麽了?可是哪裏不舒服?是不是剛才走的累了?”

蕊喬不吭聲,只用手緊緊繃著信紙,淚水大滴大滴的落在信紙上,那個‘安好’的‘好’字化了開來,蕊喬哭的更兇了。

木槿和海棠兩人七手八腳的把蕊喬扶到榻邊坐下:“娘娘您到底是怎麽了?您說句話,您可是哪裏不高興?您若是不高興,您掐奴婢一下,或者奴婢給您說個笑話?”

蕊喬搖頭,只反身撲到床榻上嚎啕大哭起來。

木槿和海棠面面相覷,小福祿也撓著腦袋,回憶起前幾日的書信內容都是什麽‘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今日突然變了風格,讓‘勿念’,三人瞎琢磨,是不是春貴人得寵,陛下樂不思蜀,所以娘娘醋了?

海棠勸道:“娘娘,陛下聖駕即將回鑾,到時候任憑哪個狐媚子都近不了陛下的身。”

蕊喬悶悶地聲音傳來:“回不來了,就怕他回不來了。”

三人愈加肯定,娘娘這是醋了。

蕊喬哭了一陣,讓海棠把信紙拿來再看一遍,只見上面幾個字,寥寥數筆,雖然極盡能事的模仿了皇帝的筆跡,但從小和他一起長大,五哥還親自摣著毛筆抱她在腿上教過她練字,她怎麽能認不出來?

他為什麽不親自給她寫信了?

她只能想到一種可能,那就是他沒法寫了。

他受傷了。

——不知道重不重?要不要緊?

一整晚,蕊喬輾轉反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