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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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這一道旨意頓時讓宮裏炸開了鍋,蕊喬知道了以後掩嘴笑了很久,說他缺德。

海棠木楞楞的不明所以,木槿‘嗤’的一笑點著她的腦袋說:“笨,這有什麽不明白的,春才人,春才人,可不就是蠢材嘛!”

海棠於是也忍不住笑道:“是挺缺德。”

跟著,各宮的封賞便一一下來了。

德妃,淑妃和賢妃無疑是一些綾羅綢緞,雖說被選中的本來就是官家小姐,不至於沒開過眼,但宮裏不比外頭,宮裏有些東西是用錢也買不到的,譬如說江寧織造進貢的向來是最好的緞子,且只給宮裏最受寵的‘那位娘娘’,旁的人只有眼饞的份。

鐘粹宮一時間被各色美輪美奐的料子給淹沒了,有人說德妃娘娘果真是德高望重,亦有人說淑妃娘娘出手闊綽,還有人說賢妃端方得體,可沒料到的是,說的最多的竟是鐘昭儀,說她寒酸,怎麽送來送去盡是一些破扇子!

只是盡管她們一口一個‘破扇子’,卻仍是圍著八仙桌爭著搶著要,但是鐘昭儀特地指明了,其中那把雙面繡的白紈扇是送給秦淑珍的。

眾人立時用一種艷羨的目光看著她,因為在座的不管是誰,還沒有被‘點過名’,德妃,淑妃和賢妃固然是送了好多東西來,但都是見者有份,唯獨秦淑珍享受了特別待遇。

秦淑珍今日穿著一件粉色的宮裝,肩上用薄紗打了三層荷葉邊,愈加顯得她弱柳扶風。

她推開幾個遮住她視線的姑娘,撚起那把扇子輕輕一揮道:“果然是好東西,以後我可是要和昭儀娘娘同宮居住的,也難怪她格外上心。”說著,賞了幾粒碎銀子給宮女,叮囑道,“請轉告昭儀娘娘,就說淑珍謝娘娘的賞,這把扇子自當十分愛惜。”

有人輕輕的‘嘁’了一聲道:“有什麽了不起。”

“是沒什麽了不起。”秦淑珍走到說話的那人跟前,“在沒有眼力介兒的人心中,這僅僅就是一柄雙面繡的扇子罷了,可是你們可看仔細了,這扇子上面繡的是什麽?”

有人脫口而出道:“蝴蝶啊!”

“不對,是茉莉花。”

“是蝴蝶。”

“茉莉花。”

秦淑珍以扇掩嘴輕輕笑出聲來:“可不就是這麽了不起嘛,從你們這個角度看,這是一副茉莉圖,可到了她們那個角度,茉莉的潔白因光線而顯現不出,反倒是隱藏著得蝴蝶露了出來,誰說這是破扇子的?”

一時間四周皆鴉雀無聲,秦淑珍‘哼’了一聲,持著這柄扇子一搖一擺的出了房間。

人走後,上官薔被團團圍了起來道:“春才人,你也不幫忙說句話?你看她剛才那個樣子,忒討人厭了。”

上官薔笑道:“珍貴人姐姐說的沒錯,我能說什麽?”

言畢,也沒什麽興致挑布料了,黑著一張臉要走。

卻是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到背後刺耳的聲音:“本來以為起碼是個貴人,誰知道不過得了一個才人的封號,以後見著瀾貴人姐姐還要叩首謝恩呢,看她還能囂張到幾時。”

“就是。”

上官薔何曾受過此等羞辱,正待發作,瑛時上前喚住她道:“春才人,如嬪娘娘的賞到了,不若與諸位姑娘一同聽賞?”

上官薔本欲拒絕,但是一見擡進來的東西立馬變轉了態度。

瑛時當著眾人的面拿出一副銀鎏金橋型對釵遞給上官薔道:“這是如嬪娘娘特地吩咐贈予才人您的。”

上官薔忙小心翼翼的接過,仔細打量,做工精巧,造型別致,這個如嬪娘娘待她倒是比自己家裏那位還好!

接著還有梅花四連環戒指是送給瀾貴人的,沈香木花魚紋團扇是給珍貴人的……

有人‘嗤’的一聲笑道:“珍貴人不是喜歡扇子嘛,以後就叫她一年四季都拿著一柄扇子別撒手……”

眾人聞言均切切的笑了起來,連上官薔也覺得解氣。

接著還有用剔紅梅蘭紋的圓盒裝了一堆的翠鈿,花黃,鬧娥等分發給諸位滕禦,只是任誰的賞賜都比不過上官薔那對釵子。

上官薔總算是扳回了一城,趾高氣昂的回了房間。

才關上門,瑛時便去道喜:“恭喜春才人,賀喜春才人,瞧奴婢之前怎麽說來著,您一看就是福氣生在骨頭縫裏的,眼下可不——”

上官薔抿嘴一笑道:“有什麽喜?瑛時姑姑怕是搞錯了吧,珍貴人姐姐的房門在對面呢。”

瑛時道:“奴婢怎麽會搞錯,陛下適才已經下了旨,今次行圍隨扈的名單裏頭,後妃只有春才人您一個。”

“你說什麽?”上官薔委實是一驚。

瑛時便把事情原原本本道來。

其實皇帝封了那麽多位貴人,若說貪新鮮的,帶上一兩位也沒什麽不可以,尤其是到了草原外頭,離京甚遠,若有個什麽需索,找誰去?以往伴駕,德妃,淑妃,和賢妃都輪流去過,今年就算是輪到如嬪和鐘昭儀也正常,可如嬪大著肚子,早先說孩子沒了,而今又隆了起來,宮中早已是流言四起,鐘昭儀更像是許久不得聖心的樣子,大夥兒正琢磨不透的時候,皇帝突然宣布後宮裏那麽多位主子,只帶一個人,就是那位只有才人封號的上官薔,叫眾人感慨人生真是跌宕起伏啊。

原先那些落井下石的瞬時沒了聲息。

上官薔狠狠怔楞了一下才堆起笑道:“之前在鐘粹宮還真是多得了姑姑的提點,不知此次行獵,姑姑可在隨扈名單之中?若是同去的話,也好有個照應。”

瑛時怏怏的搖頭道:“奴婢哪裏有這個福分。內侍監倒是有一些人跟著去,畢竟陛下的事物要人打點,但輪不上咱們鐘粹宮的。”

“哦?”上官薔用絹帕掖了掖嘴角道,“其實我倒是特別欣賞姑姑的,可姑姑是宮裏得力的,不能輕易就討到我宮裏來,委屈了姑姑不是!我左不過就是一個才人。”說著,幽幽一嘆。

瑛時討好道:“娘娘哪裏的話,奴婢就是再往上走也還是個奴婢,豈能越過的主子們去?至於娘娘的前程,娘娘更是不用掛心,那些小人不過得意一時,陛下只賜了娘娘才人的封號自然也有陛下的用意,畢竟娘娘之前家裏已經出過兩位貴人,若是一上來就定的太高,難免惹人閑話。陛下心悅娘娘,從隨扈只帶娘娘一個人去就看得出來。屆時在草原,娘娘得了聖心,再封妃也不遲,更能堵住悠悠眾口,想來陛下是這樣的打算。”

上官薔腦子是不好使,但特別聽的進讒言,想了想點頭道:“姑姑在宮裏行走的多,確實是蕙質蘭心,此番去草原,薔兒還定當要去求陛下做個主,把姑姑也一並帶了去。”

瑛時聞言立刻喜上眉梢:“為娘娘奔走是奴婢心甘情願的,奴婢在此就先謝過娘娘了。”

上官薔柔媚一笑:“哪裏的話,舉手之勞罷了,以後需要姑姑幫忙的時候多著呢。”

瑛時連聲道謝,退了下去。

到了出發的日子,九城戒嚴,未央宮裏裏外外的都是禁衛軍,圍得水洩不通,皇帝親自統帥的先鋒營,驍騎營,銳武營身著鐵胄鎧甲,手中刀槍斧鉞肅然林立,卻安靜得沒有半點兒聲音。

蕊喬是接了旨親自到未央宮來的,她在夜裏偷偷摸摸的來過這裏好多次,但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眾目睽睽之下提起裙擺一步一步的踏上玉墀,還是頭一回,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語的感受。

她走到宮門口時,海大壽開了半扇門略一躬身引她進去,她不由自主的回頭,只見陽光下,整個京畿盡收眼底,市坊規劃整齊,沿街的商鋪鱗次櫛比,城郭門衙固若金湯,這是他的江山,他在走之前只召了她一人,他要她來看。

她推門而入。

殿內兩只瑞獸吐著飄渺的青煙,皇帝還斜靠在床上看書,見她來了朝她咧嘴一笑。

蕊喬心上一暖,加快了步伐走到他身邊去,道:“還不走嗎?都什麽時辰了?”

皇帝擺下書:“沒見過你就不走,還來得及。”

他穿著中衣,略顯單薄,頭頸裏有她前幾日捏的紅印子,現在瞧上去倒像是歡愛後留下的痕跡,怪難為情的。蕊喬垂眸,蹲下身道:“臣妾伺候陛下更衣吧。”一只膝蓋便跪了下去,抵著床沿的踏板,捧起他的雙腳擱在自己腿上替他穿鞋襪。

皇帝的腳不小心觸碰到她肚子前的柔軟,心上一震,忙拉她坐到自己腿上來道:“你這是幹什麽,魔怔了嗎?好好說話。”

蕊喬‘嘻’的一笑,雙手環住他脖子道:“非要我擰了你,罵你兩聲,你才覺得我是在跟你好好說話了是吧?”

皇帝嘴角一抽,懊惱道:“就是,聽起來很不對的樣子。”

蕊喬咯咯直笑,皇帝動情的望著她,伸出一只手來摸了摸她的肚子,眼底浮上一抹難過的神色,手感到底是不一樣,原本裏頭是個孩子,活生生的一條命,現在是個軟布包,他啞然道:“成天馱著這麽一個東西,怪難受的吧?”

蕊喬抿了抿唇,笑的有些勉強,搖頭道:“還好。”眼角卻是耷拉著的。

皇帝心上一疼,親親她的額角道:“朕以前說過的話你還記得嗎?”

蕊喬一時有些答不上來。他說了很多,他指的是那一句?

皇帝摟著她的肩膀道:“朕以前說過,凡是那些欺負你的人,朕一定不會輕饒了他們。你要相信朕,不管將來聽到什麽。”

蕊喬眼角一濕,故作鎮定的輕輕‘嗯’了一聲道:“記得,記得真真兒得,只許你自己欺負我嘛。”

皇帝氣極反笑:“是,只許我欺負你,其他人都不行。你就在宮裏給我好好呆著,當然了,如果你有把握別人傷不了你,你愛招惹誰就招惹誰,盡管招惹。等五哥回來,咱們收網,就叫那些人連本帶利的還回來。”

蕊喬點頭,她想說其實只要你有心就行,就算辦不到也沒關系,起碼你真的想過要替我報仇,但她張了張口,沒出聲。

皇帝的袞服上玄下纁,她替他將衣服一件一件從裏到外的套起來,像個妻子為出遠門的丈夫整理一樣,他的腰線很長,臥龍帶子一束,更顯得整個人修長挺拔。又拿了篦子替他梳頭,戴上冠冕,仔仔細細的瞧了沒有差錯才算完。

皇帝握著她的手在掌心裏輕輕的揉捏把玩,拇指在她食指上打著圈兒,很有點留戀不舍的味道。

外頭吉時一到,擊鼓壯行,禦前大臣在午門前點燃了炮仗,嗶嗶叭叭的轟鳴。

侍衛儀仗手中的兵器在地上一頓,‘呵’的一聲,整齊劃一,似是軍隊出征,整裝待發一般。

蕊喬催促他:“快走吧。”

皇帝扭扭捏捏的,問道:“那個……臨行前,你就沒有什麽東西要交給我?”

蕊喬臉一紅,半撇過頭去道:“沒呢,走吧。”

皇帝爭辯道:“怎麽沒呢?我之前明明吩咐你帶來的,快交出來,五哥去一個月呢,見不著你,你得給點兒信物讓我有個念想。”

蕊喬指著自己繡給他的香囊道:“喏,這不就是念想嘛!”

“這不算!”皇帝耍賴道,“你讓我整天看著一個‘五毒俱全’的香囊把上頭的癩蛤蟆當成你呀,還是把蜈蚣當成你?虧你好意思說。快,快把肚兜交出來,你要不交,五哥可就現在扒了,當場扒了帶走。”

蕊喬跺腳:“要不要臉呢,你可是九五之尊吶!”

“要肚兜不要臉。”皇帝道,“橫豎你以前總罵我,無所謂了,快,外頭等著呢,到時候等急了可不賴我,我就說是你害的。”

蕊喬只得從袖子裏掏出小小的一方粉色錦緞出來,繡的精細,沒出嫁的姑娘只繡個輪廓,等出嫁了再把夫君和自己的模樣填上去,而今蕊喬的這肚兜是皇帝親自下令定制的,要她自己完成,繡的是她和他這樣那樣,又那樣這樣,唉——她都不好意思說,只用手捂著半張臉推他道:“走,走,快走。”

皇帝把肚兜捏在手裏嘿嘿的笑,像得了糖果的孩子,旋即藏進胸口裏,認真道:“那……我真的走了啊。”說完,捧起她的臉,鄭重的親了親她的嘴角。

餘溫還未散盡,他已踱步到了門邊,蕊喬突然眼角一濕。

誰知大手堪堪夠著雕花的木門,‘吱呀’一聲,門還沒有推開,蕊喬就見到他不知怎麽的竟又踅回身,發了瘋一般的沖過來抱住自己狠狠地咬住了她的唇。

她有點兒吃痛,卻沒有抗拒,而是選擇熱烈的回應他,他似受了鼓舞,愈加深入和纏綿,不知過去多久,他終於松開她,理了理她的鬢發道:“朕會爭取早些時候回來,不必擔心。”

蕊喬說:“我省得,你若不回來,我就到禦花園裏摔一跤,回頭把布包拿了就沒事。”

皇帝摸了摸她的頭道:“傻。”頓了頓又道,“笨。”

“等朕回來。”說完,才是真的走了,一步三回頭的,當著她的面打開了那扇門,陽光照進來,蕊喬站在他的身後,覺得真是刺眼,眼角酸酸的,那麽想流淚。

他說去不久,其實皇帝行圍,全憑各人興致,先帝在時,在外呆了半年也有的,以前他每年出去,她在掖庭也沒少為他打理過,從吃食上的,到針線上的,各種東西都要備齊,尤其是行圍容易受傷,禦醫會一道跟去,藥材自然也要一應俱全。但她每一次都只專心的當差,各宮的師傅們怎麽吩咐,她便怎麽做,還沒有哪一次如眼下這般忐忑,甚至有幾分焦灼的心情。像是怕極了他一走了之就此不回來了。

她倚著門看鹵簿儀仗浩浩蕩蕩的路過街市,他出了城肯定就改道騎馬,十餘騎親兵跟在身後,在黃土壅道上縱聲呼喝,恣意急促的奔馳,馬蹄踏灰,滾起長長的一條灰龍。離她越來越遠。

她在未央宮一直呆到金烏西墜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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