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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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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宗的規矩,秀女們都是好人家的女兒,為了保全她們的顏面,大庭廣眾之下,司禮的太監都會事先準備好一摞的香囊,每一個從外表看都是一模一樣的,待秀女們上前,太後和皇帝必有示下,秀女們便會各自拿到一個香囊,不過雀屏中選的人裏面放著的會是一朵花,落選的裏面則是一封紅包,直到選秀結束後回到鐘粹宮,每位秀女才會知道自己究竟是落選了還是中選,當然了,之後受封的娘娘肯定會知道昔日身邊的哪位沒中,但那時候沒中的人都不見了,也就談不上什麽顏面不顏面了。

此時司禮的太監已經一連喊了十幾位秀女,皇帝似乎都不十分滿意,只顧著嗑瓜子吃杏仁,等人走到他跟前他才象征性的擡起頭來瞄一眼,然後又垂下頭去繼續吃,司禮太監在心裏嘆氣,把封著銀兩的香囊一個接一個的塞進那些姑娘們的手裏,同時替她們哀悼。

坦白說,皇帝若是個黑心一點兒的人,大可以把後宮擴充的更廣一些,更深一些,每個犄角旮旯都安插一個女人,但問題是皇帝打小就被人形容為‘怪誕’和‘不羈’,這位爺從心底裏沒有要再增加女人的打算,所以覺得一旦自己點了頭,把那些姑娘放進了後宮,無異於罔顧她們的生死,任由她們像野草一樣蔓延在寂寂的深宮裏直到死亡來臨,他可以做到這樣冷血,並且如此的行徑歷朝歷代的皇帝都在做,並不被人認為有何不妥,後世也無人詬病。但他不喜歡,他是個愛憎分明的人,一旦喜歡上了就很難改口,他若是可以改口,現在也不必過的那麽辛苦。但凡是個女人都可以將就。就是因為不可以,因此,把那些姑娘放進了宮等同於謀害了她們,同樣,亦等於放自己的枕邊人於水深火熱之中。

起先他為了防止滿朝文武都是丈人老爹的情形還試圖想要把老祖宗的規矩給改一改,讓五品以上的官家女兒選秀這一條放寬到下至民間,但旋即一想,這樣不等於禍害的範圍更廣了嗎?

於是他便幹脆兩手一撒,任由太後和底下的人搞,結果等秀女名單呈上來一看,很好,還是清一色的那撥人。

既然如此,那就怨不得他了,是他們自己選的這條路,不要怨他這裏是一條死胡同。

約摸有一炷香的時間,足足二十來個秀女走過場,皇帝都沒有和她們其中哪位好好交談上一句,給面子的,頂多擡起頭來沖人一笑,然後繼續埋頭嗑瓜子,磕的太後額頭的筋都要蹦出來了。

芬箬一個勁的給太後搖扇子。

好在總算有一個出挑的,雖則與其他人穿著一樣的宮裝,但為人更穩重大方,行行停停的走過來,很有風度,見著皇帝也只是深深一福,並不擡頭,連故作含羞帶怯的望一眼都沒有,皇帝稀奇道:“擡起頭來,朕瞧不清楚。”

女子抿唇微笑著略微昂首,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雙眸卻仍是和順的低垂,很是溫柔的樣子。

太後對這位似乎也極是滿意,側頭看了皇帝一眼,皇帝沖太後一笑,繼而轉過頭去朝不遠處隔著兩個位置的賢妃道:“眉宇間,令朕想起第一次見到芳灩時的情景,竟像是時光回溯了。”

賢妃起身笑吟吟道:“陛下過譽了,這丫頭本就心氣高,你這樣稱讚她,以後可是要縱壞了她。”

皇帝扮作一無所知,臉上露出一絲訝然,道:“怎麽不早說?”

賢妃藹聲道:“臣妾不預幹涉陛下的事,總要陛下自己心儀才好。”

她總是那副顧他周全,舍身忘己的樣子。

皇帝點頭,似有些被觸動,拍掉了手中的杏仁,對女子道:“家宴時朕為何不曾見過你。”

女子道:“回稟陛下,淑珍自幼被父親送往靈鷲山參佛,故此未曾有幸見識過陛下的風采。”

“原來如此。”皇帝看了眼不遠處的蕊喬,她正看好戲似的望向這裏,皇帝朝司禮太監使了個眼色,司禮太監忙高興的遞了一個藏有花的香囊過去道:“秦姑娘拿好了。秦姑娘這裏走。”

不用說也知道,賢妃的表妹秦淑珍未來前途大好。

緊隨著而來的一個比之秦家的比較不客氣,一上來就給太後,皇帝和淑妃請了安,像是非要把秦淑珍給比下去,太後和淑妃也不推脫,忙說:“免禮吧,鐘粹宮還住的慣嗎?”

上官薔果然是人比花嬌,憨憨的點頭道:“鐘粹宮園子大,姐姐們聚在一起也熱鬧,就是依著宮裏的規矩,薔兒未能事先拜見太後和娘娘……”說到此處,學著宮裏的老油子般腔調道,“請太後和娘娘寬恕則個。”

太後和淑妃皆笑了起來,就連賢妃都道:“真是個可愛的孩子。”跟著一群人讚她年幼就這樣懂禮數,有孝心,等等……但縱然如此,禮仍不可廢,請安什麽時候去都是一樣的,不急於一時。

其餘的秀女瞅著,難怪秦淑珍要裝模作樣的端著,比家世,上官薔的來頭太大了。

皇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也笑嘻嘻的問她:“薔兒今年多大了?你父親竟是肯讓你來選秀?”

上官薔自然知道皇帝是在逗趣,嗔了她一眼道:“陛下慣會取笑人的,前年還誇過薔兒舞跳的好呢。”

皇帝笑的有些感慨:“是啊,一轉眼你都大了。”說著,一手急不可耐的示意司禮太監,老太監忙塞了個有花的香囊過去,道,“上官姑娘這邊請。”

上官薔臨走前還不忘給皇帝拋了個媚眼,皇帝一口茶含在嘴裏險些噴出來,楞是給吞了回去,結果不留神,茶水就順著嘴角有點兒溢出來的跡象,倒很有幾分急色鬼的模樣。

蕊喬望見了,‘撲哧’一聲笑出來,忙拿白紈扇擋住臉,但仍是被皇帝的視線網羅到。

跟著又有十來位秀女雀屏中選,可總體而言,七十八位裏只中了二十二個,不到三分之一,成效並不理想。

然而皇太後已經很滿意了,揮退了司禮監的一幹人等,皇帝也累的慌,女人看的多了,完全分辨不出美醜來,他偷偷地睨了一眼蕊喬,只見她適才心情還不錯,此刻卻已把扇子擱在了茶幾上,一臉的老大不樂意。

皇帝心裏隱約有些竊喜,總算還是在意他的嚒……

他本不預和一群女人聽戲,也不愛聽戲,但一來為著今日心情還不錯,二來也聽淑妃和賢妃盛讚近日升平署新來的戲子,便耐著性子再周旋上一會兒。

誰知道臺上《牡丹亭》裏的男角柳夢梅一上場,皇帝的雙眉便平了下來,他不算是個不動聲色的君王,高興與不高興,最是能從嘴角和眉毛直觀的分辨出來,此時一張臉冷凍著,像是要冰封了三千裏。

蕊喬第一眼見到那柳夢梅也是一個晃眼,但很快回過神來,心道:難怪這幾日風平浪靜的,原來是在這裏等著她!

這一出,又是誰出的餿主意?

淑妃還是賢妃?

她抿唇一笑,也不管太後和皇帝的臉色難看,竟認認真真的看起戲來。

太後的嘴唇氣的都在發抖,芬箬看著臺上飾演柳夢梅的戲子,可不就是一個活脫脫的三殿下李瀟的轉生?!

世上哪有人可以生的這樣像!

皇帝沒有說話,只是坐著,他下意識的朝蕊喬那裏看去,見她目不轉睛的盯著那個戲子,似看的入神,待被他看的久了,才仿佛剛剛感受到了他的視線,朝他那裏望過來,繼而十分孩子氣的挑釁一笑,還示威似的把下巴微微揚了起來。

皇帝就算肚子裏原本有那麽一丁點兒的不悅也被這一個小動作給震到九霄雲外了,氣的徑直發噱。

這還要比的嚒?

他選秀,她就看戲子?

還真是一點兒不肯吃虧。

太後覺得皇帝的反應太過詭異,她不清楚這中間的波雲詭譎,只覺得眼下這個戲子突兀的出現必然是有人做了手腳,把一個像故去的泰王的人弄來當戲子,生生的戳在皇帝的眼窩子裏,到底是要惹賢妃傷心,還是故意打皇帝的臉,均不得而知。但可以確定的是,她這個太後面上也不太光彩,便用手按著太陽穴直嚷嚷著頭疼。

皇帝忙喚來了太醫等浩浩蕩蕩的一群人護送太後回宮,戲既然唱不下去了,皇帝自己也回了未央宮,至於其他諸位妃嬪,自然一一的散了,蕊喬走之前到賢妃那裏握住賢妃的手,一臉動容道:“姐姐真是個寬心的,之前怎麽就沒看出來呢?難不成真是思念成疾了?人家都說夫妻情深,見著相似的總會睹物思人,望梅止渴,看來姐姐以後要常來妹妹這裏坐坐,一起說道說道,日子也就不那麽難熬和寂寞了。”

賢妃臉上那淒苦的表情再也崩不住悄然的裂開了一條縫隙。

蕊喬卻已經帶著木槿和海棠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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