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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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回來的時候,已是暮色四合。

見蕊喬還沒有用膳,便上前回話道:“娘娘,奴婢已經把您的吩咐轉告鈴蘭,她道,就算您不說,她也不會放過那兩個賤婢,漪秋姑姑那邊也知會過,她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畢竟,浣衣局死兩個粗使奴仆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事。”

“很好。”蕊喬擡頭朝她微微一笑。

跟著木槿又道:“娘娘,適才奴婢去掖庭的路上,在禦花園遇上了崔嬤嬤。”

蕊喬望著她,自己沒有問,她倒是一五一十的說出來了,不知是真實誠,還是太過實誠?她等著木槿說下去。

木槿繼續道:“奴才從崔嬤嬤那裏打聽到,太後宮裏少了一個蓉馨,芬箬姑姑便安排漪夏姑姑過去伺候了。”

蕊喬的眉毛微微一擡:“那倒是好,漪夏姑姑是自己人,放在太後宮裏於我們只有益處。”

“是。”木槿頷首,“奴婢也這麽想。”一邊環顧四周,“都這麽晚了,娘娘為何還不喚人傳膳?”

蕊喬拉著她的手到自己身邊:“你不回來,我一個人吃著也怪無趣的。”

木槿臉上閃過一絲覆雜的神情,但轉而稍縱即逝,垂頭恭謹道:“那奴婢立刻就去準備。”

蕊喬微微點頭,木槿便張羅海棠,丹楓,柳絮,一個接連一個把膳食從小廚房裏端到內殿,供蕊喬享用,蕊喬從每個盤子裏都撥出一些,放在一個描金荷葉盆中道:“喏,這些你們和我一起吃吧。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這麽些,成日裏浪費或是要你們吃我剩下的,我心裏總也過意不去。”

海棠,丹楓和柳絮面面相覷,都不敢,木槿知道蕊喬的習慣,便拉著她們道:“還不快謝娘娘賞。”

幾個姑娘趕忙蹲福,謝過了蕊喬,端著眼前的珍饈喜滋滋的去旁邊的耳房進食,只留下木槿在一旁伺候,海棠走之前看了蕊喬一眼,著實摸不清現在這位娘娘的心意。

要說她不信任自己身邊的大宮女,她又給木槿一個奴婢最大的尊嚴,與她共食。但凡蕊喬吃一口之前,木槿都是先嘗過了才給她。可要說她信任木槿,又為何要自己跟蹤木槿呢?

海棠百思不得其解,一頓飯也吃的心不在焉,倒是柳絮和丹楓,作為宮女,吃食用度不能和主子相比,有時候工夫做的玩了,大約只有冷飯剩菜等著自己,今日能與主子分甘同味,只道是無上的榮光。

丹楓欣喜道:“從前局子裏的人就說跟著蕊喬姑姑,嚴是嚴了些,但從來不苛待下人,且賞賁也多,升發的快,眼下看來即便做了娘娘還是這個性子。”

柳絮用手攏著嘴低聲道:“要不然怎麽有人說咱們主子天生就是做娘娘的材料,前些年在局子裏那是明珠蒙了塵,不過再蒙塵到底還是明珠,總有發光發亮的一天。相反,你去看有些個驕橫跋扈的主,沒兩天,就被打入冷宮了,過的日子還不如咱們這些奴婢呢。”

丹楓嗤笑一聲,知道她說的是趙美人,也道:“那是,我可是看準了,闔宮裏宮妃若是多的話,咱們陛下指不定還有些亂花漸欲迷人眼呢,可咱們爺在這上頭不兜搭,統共就跟前這麽幾位伺候著,所以我是看準了,咱們這位將來是拿大的,買定離手,我是跟定的。”

兩人自顧自說著,沒留神外頭來人,是門房上的太監桂善,在外頭細細的喚了一聲:“幾位姐姐,殷世德殷大人的小廝來遞了一道口信給主子,你們哪位去前門收一下?”

海棠正要起身,結果卻被丹楓搶了個先,她不滿的又坐下身,柳絮安撫她道:“好了,由得她去吧,頭一回得賞,她高興著呢。”

海棠悶悶地往嘴裏夾了塊雞肉,打算在丹楓回來之前,把好東西都吃了,就留個雞屁股給她。

丹楓興沖沖的到了門外,從殷世德的小廝手裏接過紙條後,趕忙從荷包裏掏了幾粒碎銀塞到小廝的手裏,小廝高興的千恩萬謝,這才走了。

丹鳳拿著字條回到正殿,站在碧珞璃打的珠簾外喚了一聲:“娘娘,殷大人的仆從有消息遞過來。”

“進來吧。”蕊喬道,一邊用絹巾輕輕掖了一下唇,一邊接過那張字條打開一看,只見上面寫了一個字:鐘。

木槿焦急的問:“娘娘,可是殷大人在太醫院查到了什麽?”

蕊喬把那張紙就著燭火燒了起來,淡淡道:“殷大人說太醫院近期內開過五行草的只有一個人——!”說著,她驀地轉回頭,目光如炬的盯著木槿,後者不由自主的心跳加快,問,“誰?”

“鐘昭儀。”蕊喬低頭用食指撫著金護甲,兩道金色交織在眼底,泛著冷冷的光。

木槿忿忿道:“竟然是她!虧得娘娘您之前還放她一條生路,她倒好,不知恩圖報,竟還幫著趙美人作孽。”

“木槿。”蕊喬冷冷的打斷她,“不管鐘昭儀為人如何,她只要在宮裏一日就還是你的主子,無論人前還是人後,你都不能這樣稱呼她,且記住了,我可不想別人到時候議論我沒管好自己宮裏的人。”

“是。”木槿囁嚅道,“奴婢失言了,以後斷不會再犯,只是奴婢也是為娘娘不忿,娘娘就這樣平白無故的被人害了?奴婢現在想來,那日看戲鐘昭儀便是坐在娘娘身側,娘娘也是那時候起才身子不舒服的。要奴婢說,今夜娘娘不若去一趟蘭林殿一趟,好叫她原形畢露。”

“原形畢露?”蕊喬‘嗤’的一笑,“若當真是她動的手,事情都過去了那麽些天,她還能留著證據到今日等你我去抓個現行?一來是個人都不會那麽蠢,二來本宮又不是今天出的事。”

木槿低頭道:“是。”

蕊喬拉著她的手拍了拍道:“你近來大約是累了,性子有些急躁,無妨,歇息歇息便是。本宮今夜也乏了,早些安置吧,明日一早再去蘭林殿,看看鐘昭儀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木槿咬著唇,心下千不甘萬不甘,怕只怕明日去鐘昭儀已有所準備,可偏偏蕊喬今日不同以往那麽好說話,句句不容置喙,她唯有作罷,翌日天蒙蒙亮,又是各宮各妃去向太後請安的時間。

蕊喬因為動了胎氣,被太後免去了晨省,鐘昭儀卻又不知怎麽的,竟也向永壽宮告了假,道是身體不適。太後向蘭林殿的侍女問了幾句,侍女一五一十的作答,太後便準予其歇息幾日。

等晌午過後,時近黃昏,蕊喬便吩咐動身去蘭林殿。

貴人的品級不如妃,步攆只有四個太監擡,身旁還跟了木槿和海棠一左一右兩個侍女,當步攆正面朝禦花園去的時候,海棠突然靈機一動,道:“娘娘,咱們朝永巷過去豈不是更近一些?”說完,她故意不看木槿,只仰頭裝作無知的看著蕊喬,眼角餘光剛好可以留意著木槿的神色,只見木槿面上波瀾不驚,但是雙手卻放到身前交握起來,海棠知道自己問對了。

蕊喬懶懶道:“就從禦花園走吧,如今過了晌午,暑氣也散了,待會子看看斜陽,應該也別有一番景致。”

海棠道了聲‘是’,步攆便向蘭林殿出發。

途中路過禦花園的時候,不想突然遇到了張德全,大內太監正雙手叉腰對著一堆太監吆喝著,在太液池附近打撈著什麽,忙得一頭一臉的汗。

見到如貴人的步攆過來,張德全頓時醒神,一個猛子蹲下去給蕊喬磕頭道:“如貴人娘娘吉祥,小的給如貴人娘娘請安了。”

蕊喬巧笑倩兮:“張公公何事忙得滿頭大汗?”

張德全道:“娘娘您有所不知,這司務所的劉泰已失蹤好幾日了,原先不知什麽由頭,小的派人好一番查找,打算還尋不著這個混球就報上去讓主子們將他處置了!但是奴才又想,這劉泰從來惜命,且不說別的,打點工夫上還是到家的,怎會不明不白的失蹤?奴才便四處安排人搜羅,只是各宮各殿都沒有,也沒人見著他,您說奇不奇?小的同娘娘說句貼心的話,如今內侍監的人都道那劉泰多半是出了了事兒,可出事兒也得要見屍是不是?否則若哪一天真的找人把他的職務頂上去了,他又好端端的給冒出來,那便是奴才的失職了,欺君罔上,奴才擔不起這個罪名,再者前幾日有幾個小太監夜裏總做夢,說是夢見了劉泰,管他們要錢不說,還叨叨著自己死的好慘,一頭一臉的水,渾身泡的發白,奴才想著,唯有這太液池裏還真沒有找過了。然而奴派人打撈了兩日,除了水草,半個影子都沒撈上來,奴才也不知怎麽辦呢,正好奴才老家有個土法子,說是把西瓜拋進水裏,就能把丟了魂的冤鬼給找回來,奴才就向幾位主子求了恩旨,都允著奴才這麽辦,奴才才照做。這不,剛拋下去四只西瓜,人就浮上來了。”

木槿和鈴蘭聽的渾身起雞皮疙瘩,忙道:“張公公您就別說了,這麽汙穢的事您全告訴我們娘娘您安的什麽心?不知道我們家娘娘肚子裏正懷著龍嗣嗎?”

蕊喬笑道:“無妨,本宮素來喜歡聽怪誕志異,只是如今這人撈上來了,卻是真的晦氣了,張公公可不會叫本宮過目吧?”

張得全差點咬掉了舌頭:“奴才哪裏敢做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奴才之所以據實以告全是因為當初為著這糟心的破事兒去求了幾位主子,唯獨沒有知會娘娘,怕的就是驚擾娘娘,但是而今娘娘見著了,奴才不說,便是大不敬,目中無人了。”

蕊喬笑道:“張公公宮裏當差多年,辦事向來齊全。你有本宮的心,本宮自然高興。”

張德全嘴裏跟抹了蜜似的:“那也得虧了娘娘您菩薩心腸,那一日當著太後的面替奴才求情,否則別說這大總管的位置,就是奴才這條命,恐怕都沒了,奴才心裏記著娘娘的情乃屬應當,是奴才的本分,知恩就要圖報。”

“好一個知恩圖報!”蕊喬滿意的點頭:“本宮也不過是舉手之勞,但既然公公這樣說,本宮也甚是欣慰,總算沒有看錯張公公。就是不知道這劉泰去了,他空下的位置公公心裏可有人選了沒有?”

張德全心中一動,他在宮裏打橫了那麽多年,爬到大總管的位置不是沒有道理的,起碼一個察言觀色的本事無人能及,當即諂媚道:“奴才心中正發愁呢!不知娘娘有何高見?奴才知道娘娘宮裏的人向來知禮守禮,但是娘娘的人奴才可不敢伸手問您借。”

“哪裏的話。”蕊喬道,“若是有用得著本宮的地方,張公公盡管開口,畢竟到了內侍監便是為闔宮打點,本宮也算有一份舉薦的功勞,再說張公公禦下有方,於下人們也是一種磨礪,他們正愁沒有這個機會呢。”

張得全接道:“娘娘所言極是,奴才覺得娘娘宮裏的幾位都是拿的出手的,奴才一時也不好選,都要了怕娘娘您沒人服侍。”

蕊喬應景的嬌笑了幾聲,道:“本宮這裏年紀最大的當屬成喜了,為人穩重,辦事也妥當,公公以為如何?”

“娘娘的人自然是好的。”張德全忙不疊的點頭。

蕊喬莞爾一笑,揮了揮手,木槿和海棠出列,對張德全福了一福道:“那奴婢就代成喜公公多謝張公公的擡舉了。”

“哪裏哪裏。”張德全擺手,“兩位姑娘客氣。”

蕊喬以手搭棚道:“和公公在這裏聊了幾句,倒是本宮叨擾公公辦事了。”

張德全道,“娘娘切莫這麽說,奴才能和娘娘閑聊幾句才是奴才祖上積德了,倒是奴才怕這大太陽底下娘娘曬的久了……”

“是呢。”蕊喬拿起帕子擡手遮住額頭,“本以為暑氣下去了,誰料還有一些。既然如此,本宮就先行一步了,公公您忙。”

張德全起身打了個千:“恭送如貴人娘娘。娘娘好走。”

蕊喬抿唇一笑,步攆終於帶著她緩緩地從禦花園穿過,她目不斜視,才不去管那劉泰到底撈沒撈上來,反正與她無甚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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