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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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張大媽發現二中對面那條街上那個半死不活的服裝店易主了,幾個工人進進出出裝修了幾天,換了個通紅色的傻氣招牌,聽著就是賣吃的。

還嫌這天街小吃店不夠多?

張大媽回家把這事告訴了老頭子,並且在跳廣場舞的時候告訴了自己的那些姐妹們。

於是整個正洪小區退休的女性同胞們差不多都知道那個店變成了賣吃的店。

當然,她們統一的想法就是,這個地方一定做不久。想想也是,都聽說生意好做,來錢快,有幾個富成李嘉誠的。

開業那天沒像別的店一樣擺幾排花籃找政要剪彩什麽的,除了在門外放了個禮炮外什麽都沒做,差不多一聲不吭的就開了,大夥還是聞著抽油煙機抽出的香味才知道開業了。

是個賣快餐的小店,外面幾張桌子,裏面是操作間到底是被學校和寫字樓包圍了,所以幾天下來生意也不像張大媽他們預測的那樣慘淡到極點。

雖然不怎麽熱鬧,至少飯點還是坐了幾個人。

不是飯點時陸陸續續也逮到幾個,間或還有個夥計什麽的出去采買或是用個泡沫的保溫盒騎著車出去送餐。

開到個把星期的時候,估計老板也坐不住了,從不遠的大學裏雇了幾個學生來發傳單。

到底學生面子薄,三個人裏有兩個說話時差不多就是蚊子聲,磕磕巴巴的,還有一個倒不靦腆,反背著個雙肩書包裝了一摞傳單,興致勃勃的邊說邊往人手裏遞,可惜夾著只拐,一看就是腿腳不利索,有人有心躲著他追都來不及。

張大媽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認識她的都知道她是出了名的熱心腸,所以這會她和幾個老姐妹就有心幫這幾個小夥子一把,來來回回在他們面前走了好幾遍,要來了不少傳單。

兩次下來,走到那個拄著拐的學生那邊再要的時候,那個小夥子笑瞇瞇的說,“阿姨。我還得留幾張發出去呢!”

張大媽一看他還抱著一包,說,“小夥子,你也和他們一樣勤工儉學呀?”

那學生囫圇嗯了一下。

“我是看你們這麽多東西發的怪累的,再說反正老板只叫你們發出去,哪能看到你們發給誰了。一會來人了你一人塞個三張,快得很。老板也不好意思為這事罵你們。”

張大媽可把自己的心得都教給了他,結果說的時候點頭點得歡,走了之後還是一張一張往外發,不管人樂意不樂意差不多都追著說店裏有些啥套餐,什麽時候能外送。

張大媽帶著自己的老姐妹們搖著頭走了。

傳單一直發到下午兩點多才發完,那個學生嗓子都說得有點啞了。

剛好也不是飯點,吃飯就在店裏,兩個蚊子聲學生這會嗓門一點也不小,不知道說著什麽高興的事情,又是拍大腿又是揮手,反倒是那個夾著拐的學生只是一聲不吭的吃著東西。他們說到關鍵處才見他擡了頭,啞著嗓子說,“你們都是頭一回,臉皮薄。說不出口很正常。哪像我沒臉沒皮的。”

那兩個學生聲音小了點,又一起說了些什麽,過了會才一起問,“韓程麟?”

“嗯?”

“發這些有用麽?”

“有點用吧?不知道。”他這會說話音調懶洋洋的,手也沒聽下扒飯的動作,“沒用再想辦法唄。”

兩個學生有點喪氣樣子了,接著那個少年又問道,“這些比學校的豬食怎麽樣?”

“當然好吃多了。”

“那。大概沒問題吧。”那個叫韓程麟笑了下,答道。

又過了幾天,張大媽再去看的時候,小店已經有點起色了。飯點時候也能坐滿人了,運氣好的時候還有兩三個人坐在外面凳子上排隊等地方。她那天見到的那個學生坐在收銀那個桌子旁邊,幾個來吃飯的學生在他旁邊說什麽,他只顧著往本子上寫。

張大媽看了一會,人多了,她也湊不過去,就看著吃飯的學生們差不多都往他那邊湊,他寫了什麽,然後人都走光的時候把本子一合,塞包裏。

一連幾次都是這樣,張大媽也發現他這裏有了幾個回頭客,還是些學生,反正挺莫名其妙的人就多了起來。

後來張大媽去兒子那邊住了個把月,回來時候是晚上,學校那邊黑燈瞎火的,這條街上的店也差不多都關了,就剩這一家還亮著個燈,門反鎖著,那個學生趴在其中一個桌子上大概是寫作業。

張大媽當時就想提著自己孫子的耳朵來看看人家是怎麽用功的。她湊過去準備打個招呼,那個學生也看到了她,想了想來開了門,招呼,“阿姨。這麽晚了還沒回家?”

他估計還記得她教他怎麽派傳單的事。張大媽也不好意思裝路人甲,進去坐了會,說了幾句兒子媳婦還有孫子之間的煩心事。到了她這個年紀,差不多也只要有人肯跟她說話她就會說出來,關鍵還是看別人願不願意聽。那個學生倒是耐得住性子,哄著,“阿姨。您兒子他們也是想你舒心,方法不對。”

知道是客套話,原來還一頭惱火的張大媽倒是舒心了不少。她和他也有了一點親近,問道,“這麽晚了你們老板還讓你看門?你是哪個學校的?”

“有點賬沒算明白。”韓程麟臉有點紅,“反正就是我的,這裏清凈。”

張大媽才知道自己鬧了個大紅臉,原來自己是教人坑自己。

“咦?你呀。你多大了?”

“早過二十了。”韓程麟笑笑,知道自己現在臉嫩,信服力不強,還往大說了點。

“看不出來。”張大媽打量著他,“還是學生相。”

韓程麟自己也知道是這個結果,點點頭,“娃娃臉。老吃虧。”

“能賺到錢麽?看你像會給別人騙了。”

“還說不準。第一個月虧了,後面不知道。”

這下張大媽也笑了起來,她本來對生意好壞也不上心。問了幾句就提到了他的身體,打聽是不是得了什麽病。

韓程麟笑笑,“不是。小學時出過車禍。現在身體挺好的。”到底整天碰的都是進嘴的東西,韓程麟還挺敏感別人疑心他身體是不是健康的。

張大媽又開始替他可惜,說看他不容易,說這樣的狀況婚姻會坎坷,說他也應該自己跑出來闖闖外面路太窄什麽的。大凡過度熱心的中國大媽牽涉到的話題都說得差不多了。

要是這些話題在一年前有人說,在韓程麟沒出學校的時候,他應該早就發火了。

出來了一段時間,撇去之前為此和父母之間產生的矛盾,他受到的質疑比現在要多得多,也都已經習慣。

韓程麟明白,他沒法回頭,沒法再退回去,不管以後他能走成什麽樣,走到哪一步,他都只能往前看。他把自己放到很低的位置,告訴自己只能用最快的時間讓自己成熟起來,哪怕僅僅是是讓別人看上去。

“好美味”的狀況到了第二個月月底終於有了起色,當掌勺的師傅發現一頓需要準備兩大鍋菜的時候,三個人湊在一起統計了一下每天到店的就餐人數加上外賣的數量,發現最多的一天趕上了第一個月半個月的數量。

欣喜若狂加歡呼雀躍是一定有的。

在同學們還在宿舍裏宅著打游戲的時候,他們也算是挖掘到了人生的第一筆小財富,至少是看到了財富的影子。

在此同時,信任度的提升才是最重要的。畢竟在剛開始誰都不知道會怎麽樣的時候,韓程麟分給了他們一定比例的盈利,條件只是課餘時間過來充當了送餐員或服務員。這一定的比例也許會隨著現在的增長趨勢而使金額越來越大,這才是最讓人興奮的。

兩個人興致勃勃的討論著以後的情景,想著如何去運用金錢。

韓程麟潑了冷水,“哥們兒,你們現在送得過來麽?”

兩人想了一下才意識到,單憑他們倆的自行車和課餘時間已經無法應付送餐這件事了,“是有點忙不過來了。要不以後少接幾個?”

“沒有別的辦法麽?”

“再找幾個人?”其中一人答道,“不行,那樣又得開工資。”

“真是。”韓程麟嘟囔著,“你們班就沒幾個要勤工儉學的?包吃,計件,多送多得,不給底。”他一股腦說道,“還以為你們能想到。”

倆人齊聲說,“沒底。有人願來麽?”

“肯定有。好歹還管飯吧。”

二人還是覺得不合理,都說找個全職的更合適。

“要是吃飯,活兒不多,他們相當於白吃一頓,大多數人會樂意;要是活兒多,他們自然收入也多,本來就是出來勤工,他們也會樂意,而且這樣也說明咱店裏東西賣的多,生意火爆。肯定也不會在乎給他們多幾個人出工錢,可以隨時找人,也不用擔心忙不過來。到時候我就不行了,走不利索,只能幹看著。你們可能得在這裏守著。”

韓程麟說得在情在理,顯然已經成竹於胸。即使他懶洋洋的樣子看著還是像個懵懂的學生,言辭已經隱約能把他們都壓制。

二人隱約覺得彼此之間關系的微妙變動,只是依然屬於利益的共同體,未曾多想,張羅著找了幾個有意向的學生過來試了手。

沒等多久,他們刻意打在學校論壇上的廣告就有了效果,加上定制快餐的幾個噱頭,要求外送的就明顯多了起來。

於是幾個人的心才算真的落了下來。

人逐步增了幾個,店面也擴了一些。招牌還是誇張的紅色,不同的事現在路過的人看的是這個紅色的招牌到底能夠在這裏紮根多久,最終將變成什麽樣。

再這樣的觀望之下,天氣也漸漸冷了。紅火的生意似乎也被天氣撲滅了一點,人少了些,兩個人也忙著籌備將要到來的期末考試,單單就剩了韓程麟無處可去。

下午沒人的間隙,外面停了輛車,匆匆忙忙下來一男一女,進了門,沒過多久卷簾門就拉了下來,裏面吵了一會,男的又被女的拉著走了。

之後路過的人有兩天沒見到韓程麟,張大媽覺得奇怪準備問起來的時候又出現了,剛巧關了店門,蔫巴巴的坐在裏面發呆。她眼尖,能看出眼角發青,左半邊臉也腫得厲害。

她在門口裝作路過來來回回走了兩圈,韓程麟才站起來出了門,走了兩步她又假裝偶然碰到了,說,“小夥子剛結束麽?”

韓程麟點點頭應了。

“你臉上是怎麽弄的?是不是腫了?”

“摔了一跤。”韓程麟說,“阿姨您眼神真好。”

說著張大媽也到了自家樓下,想想還是沒憋住,“年紀輕輕的,一個人在外面也不容易。有什麽不方便跟家裏人說的,你告訴阿姨。阿姨能幫就幫。”

“我會的”,說著韓程麟停了下來,“阿姨。改天請您到我那邊坐坐。現在不行。現在在小打小鬧。”

韓程麟的樣子在張大媽看來,不比自己的孫子大多少,人看著也覺得單薄。她覺得多少角色好得不得了的人都沒做出來的事,他個小毛孩子肯定也沒戲。不過倒不至於打擊他,一口答應著好的好的看著他往遠處走。

走出一段韓程麟自己憋不住了,手抓著拐都直發抖,一點力氣都沒了。他看看前面黑洞洞的,回頭看背後也暗淡無光,風刮過身邊的樹縫,發出嗚嗚的怪響,也有被帶下的熬過了秋風的樹葉。他像是被鉛塊捆住,一步也邁不出去,在風中搖搖晃晃勉強走了幾步,才在樹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風聲之下,還是能清清楚楚聽到假肢撞到凳面的聲音。

他一時間就想把自己留在這裏,什麽都不想再去想,像樹葉一樣讓風吹著亂跑。

停了一會,本來還有點暖和的身子也涼透了,他開始打著哆嗦,心裏卻由於冰冷而舒服了點,他知道再這麽坐下去第二天只有生病一個結果,乘著自己還有點力氣又扶著樹站起來,哪知道身體卻凍僵了。想著挪下步子,腿就是沒追上送出去的拐,他站在那處又站了一會,臉上冰得發癢,抹了把發現濕漉漉的又冷又潮,不知道怎麽回事自己一個人也能哭得不可遏制。

他知道無論自己怎麽表現,怎麽說,怎麽做,自己終究還是很在意他們的想法,他希望他們能夠肯定自己,認同自己,至少可以默認自己。

在父親的巴掌扇在他臉上之前,在父親說,“像你這樣,就該老老實實的去上學。”之前,他一直覺得每次又在手術之後蘇醒的那段時間,會是最難熬的時候。

他沒想過臉皮夠厚的自己,會因為那句話而像是落入深谷。

他揉著自己發木的臉頰,笑笑說,“你擔心什麽?我沒跟別人說過我爸是誰。沒丟你的人。”

他想著假使自己做到了那個位子上,一定也是特別要臉面的,肯定希望擁有一個優秀的孩子和賢惠的妻子,有著體面的職業,而不是一個成天垢在油鍋邊的夥夫。

韓程麟不記得過了多久才緩過神來,那兩個曾經的同學不約而同的發來短信訴苦,求保佑考試順利。

韓程麟看著兩條幾近相同的短信笑了起來,掐了加油分別送了出去,想了想又發了一條給自己。

受了寒加上情緒低落,這一夜韓程麟都沒睡踏實,天剛蒙蒙亮時他就起了身,按部就班把假肢一一穿了回去。對著鏡子時看到了自己腫得像核桃一樣的眼睛時呆了一會,用冷水冰了冰才敢出門。

外面更冷了,路邊的小水窪都結了薄冰,韓程麟小心翼翼的埋頭走著。

沒多久,倒遇到了兩個熱心的學生,非得護送他到目的地,這讓他陰沈了一夜的心情莫名的好了起來,也不顧眼睛是不是還腫著,擡頭笑著招呼兩個學生用餐可以享受貴賓待遇。

兩個學生嘰嘰喳喳問了幾句,才說及自己本來就是店裏的常客,只是平常大多外賣。過後又提及自己某些想法,韓程麟都一一記在了心裏。

後來,數年之後的某一天,當韓程麟親手將好美味交付出去的時候,看著依然土氣的招牌的時候,看著自己在這幾年中時常面對的那些,看著那些和自己一起長大的朋友們,看著一直停在他電腦桌面上的兩個字。

他跟自己說了句,“我沒走錯。”

生活就像是一場喜劇電影,看的人永遠只會看到演員張狂的動作和誇張的臺詞,卻沒人會去在意花絮中演員為此變換過多少張面孔。因為理想,永遠只有自己才知道該如何追逐。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原來以為自己貼了還沒貼的。。。

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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