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時候，怎什麽樣子的？他和寧萌最開始的遇見。

對了，是那所幼兒園。

蘇淮至今都能記得幼兒園的名字是‘金月亮幼兒園’，像他這樣失憶癥晚期的人竟然會記得一所幼兒園的名字，要提及原因，恐怕也只有寧萌了。

他和寧萌並不是同一年上的幼兒園，他被媽媽送去的時候分到的班上並沒有寧萌，直到升幼兒園大班的那年，年輕的女幼師領著一個小女孩進教室，說：“今天我們班上來了一位新同學，這位小妹妹比較怕生，所以大家要多和她一起玩，大家好好相處好不好啊～”

“好～”底下一片奶聲奶氣，小孩子們都聽話地回應。

女老師蹲下來拉著女孩子的小手輕聲細語：“來，給大家介紹一下你自己。”

然而過了半分鐘，小女孩也沒開口，她兩只肉嘟嘟的小白手在一起繞啊繞，低著頭像是沒聽到老師說的話一樣。

女老師無奈摸摸她的頭，站起身來朝小孩子們說：“小妹妹害羞，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下，她叫寧萌……”

底下的孩子中有幾個男孩子比較調皮，這時候已經開始跑來跑去了，女老師說到一半兒又只好做停，給身旁小女孩指了個位置：“你去後面那一排的空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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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還是沒吭聲，只是雙手捏著書包帶點點頭，然後就跑下去了。

蘇淮翻遍所有記憶裏最初的她的模樣，大概就是披著長頭發，背著草莓卡通書包，總是不愛說話的一位幼兒園同班同學。

那時候，他們也並無交集。

大概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好像是那一天吧。

那一天，女老師讓大家一起到外面玩，孩子都是好動的，所有人都歡呼鬧騰著出去了，只有那教室後面的一個小女孩依舊安靜坐在那裏，手裏拿著蠟筆在本子上畫什麽。

盡管老師在第一天就說了大家一起好好相處，但小朋友畢竟小朋友，看見不愛說話的都不會主動靠近了，而那小女孩也是一直都一個人。

蘇淮走到門口的時候看到女老師走過去問她：“怎麽不出去和大家玩呢？”

但那小女孩只是搖搖頭，依然低著頭畫畫。

見此，老師也沒轍了，這孩子之前在的那個班老師就說這小女孩性子太安靜內向了，所以才交給她的班，因為她是這幼兒園裏最受歡迎的老師。

她想小孩子再怎麽內向也總有辦法的，沒想到這孩子這麽不愛說話，她都擔心會不會有自閉癥的傾向了。

沒辦法，她只好起身先走出去看好其他小朋友。

老師走後，蘇淮望著教室裏那個單薄的身影，不知道為什麽，就是無法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等到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走到她面前了。

女孩子還是安安靜靜地畫著畫，蘇淮看了眼，是一顆蘋果樹，畫的還挺好。

那是第一次，他在幼兒園裏主動向別人說話：“你，要跟我一起玩嗎？”

時至今日，蘇淮也想不通當時自己為什麽會這麽說，可能就是腦子一熱，又或者只是單純地想說，只是因為當時比較坦率。

拿著大紅色蠟筆的手一頓，她擡頭看他，看了有五秒。

原本以為還是跟之前一樣不會出聲，卻看到她嘴唇動了，發出的聲音又軟又甜：“要。”

蘇淮把小板凳抽出來坐下，問她：“你在畫什麽？”

“我和媽媽的家。”女孩子換了個顏色的蠟筆繼續塗，一邊塗一邊回答他。

那時候的蘇淮也是個小孩，說話也直白，想到什麽就問了：“你為什麽不出去跟他們玩？”

小女孩把畫筆放下，將畫好的畫本合上抱在胸前，一副心滿意足的表情：“我有這個就夠了。”

當時她笑得很甜，蘇淮並沒有多在意這個表情，後來他再想起來，才知道當時小姑娘有多堅強。

蘇淮看了眼她懷裏抱著的本子：“那是什麽？”

本子的主人又緊了緊手臂，生怕是東西會被人搶走一樣，她說：“這是我叔叔買給我的寶物，誰都不可以看。”

……

“那，你為什麽要和我玩呢？”一時找不到話題了，蘇淮這樣問她。

面前坐著的小女孩歪歪腦袋，頭發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飄動，她眼睛不含一絲雜質：“因為，我不喜歡他們，所以我不想和他們玩。但是，我喜歡你，所以要和你玩。”

蘇淮撐著頭看著身旁寫筆記的寧萌，她的側臉還是有小時候的影子，尤其是第一次側頭看她時的影子。

從幼兒園就表白的，還真的就只有她了吧，他想。

那是他這輩子聽到的第一句情話，童言無忌，他卻記了一輩子。

後來的每一天，小女孩都會跟他打招呼了，每天到學校會說早上好，晚上媽媽來接也會跟他說再見。

以至於最寶貝最心愛的畫本也給他看了：“這一頁畫的是我和媽媽在睡覺，這一頁是我和媽媽爸爸出去玩……”

蘇淮看著她專心地講，就耐心地聽她講。

小女孩翻到最新的一頁，蘇淮看到右半邊都是空白的，應該是昨天才畫的，然後就聽到她聲音變小了許多：“這一頁畫的是我和你第一次說話。”

他一楞，看著紅了臉頰的小姑娘，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麽。

往後的每一天，小女孩都在繼續畫畫，而每一張上面，都多了一個他。

他沒有註意到，小女孩的口中已經不僅僅再是爸爸媽媽，最多的那個人，變成了‘蘇淮’。

班上的小朋友們都會覺得他們玩的好，也會悄悄來問蘇淮：“你為什麽和那個新同學這麽好啊？”

蘇淮搖搖頭，不想說話。

後來，班上小朋友的傳言越來越多。

本來蘇淮是不在意的，但是有一天他聽到有人說：“你們說蘇淮是不是喜歡寧萌！”

當時的某個小男孩怔住了，從第二天起就不打算再和寧萌親近了，他一點都不想被別人那樣說。

於是當小女孩捧著本子走過來笑呵呵地叫他：“蘇淮蘇淮，我昨天學會寫你的名字了！”

他只是淡淡看了眼，沒說話。

小女孩戳戳他：“蘇淮，你為什麽不理我了？”

他心裏有點不忍心，但為了證明自己不喜歡她，蘇淮覺得狠心到底。

他原本想的是，等到過一段時間就再和女孩子走近，但沒想到這個高冷一裝就裝了十多年，以至於到後來，他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時機。

面子這種東西，害人不淺。

一想到那個時候，女孩子快哭出來了，但還是眼睛包著淚珠看他：“蘇淮，我是不是惹你生氣了，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他就忍不住想回到過去狠狠踹自己一腳。

他想，他欠她一句對不起。

－

身旁的寧萌出聲問他，但因為是在圖書館，女生刻意降低了音量：“蘇淮，你怎麽不覆習？”

蘇淮手撐在桌上，他今天壓根兒就沒帶書來，結課的五門考試都很簡單，他完全沒問題。

女生從白色寬松毛衣裏伸出一根細長的手指，指尖泛著淡粉色，小巧可愛，他忍不住想上手捏一下。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他就止不住罵了一句自己。

隨即咳了兩聲說：“我都會。”

寧萌自然是沒有註意到他的視線和他的有色思想，只是點點頭附和：“也是，你這麽厲害，不用覆習也能考高分。”

說完又把頭轉回去繼續看書了，儼然一副沈迷學校的乖寶寶樣，半點心思都不想分給他。

蘇淮腦袋支在手臂上，輕聲問她：“小時候的事，你還記得麽？”

寧萌把筆頭擱在下巴上想了想，轉頭看他：“什麽事？”

他該怎麽說？直說幼兒園的事情？那麽久遠了誰會記得，況且萬一要是提及那時候他突然不理她的事情，萬一小姑娘被喚醒了記憶突然想起他傷了她心，一生氣跑了怎麽辦？

雖然說起來，寧萌這個人是挺有毅力的，追他十多年，什麽阻攔都挨不過她的堅持，但是他還是擔心的。

煮熟的鴨子不能飛了不是。

蘇淮這個人毛病多，尤其是疑心病。

思前想後，終於尋思到一個較為穩妥的詢問方式，他說：“你，有沒有想過放棄我？”

這個問題他其實一直很在意，他不懂一個人要有怎樣的心態才能被他冷落那麽久都依舊喜歡他，他承認他此前對寧萌不好，很不好。

所以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他是有點底氣不足的。

應該是……沒有吧，他這麽想的同時身旁的人回答他了：“有的。”

蘇淮一楞，喉嚨有些澀，幾乎是機械著問出聲的：“什麽時候？”

難怪他這種反應，一直以為她是跟在自己身後的，沒想到有一天會不在，但他現在才突然感受到原來他曾有過可能失去她的時候。

蘇淮定定看著她，很想聽她接下來的話，然後見她遞給他一個笑：“就是幼兒園的時候，那時候你不是突然不理我了麽，我難過了好久，就想著不去煩你了。”

他覺得嗓子有點啞，沒吭聲。

“但是呢。”小姑娘眼裏恍若星光熠熠，還發出了兩聲輕快的笑：“我就是想跟你玩，當時幼兒園裏我誰都不喜歡，就喜歡你，我那麽喜歡你，一想到以後都不能跟你說話了就覺得好難過。”

“我舍不得，所以我想，就算你不理我，我也要喜歡你。”

寧萌笑起來很甜，他不動聲色地伸出手碰她的劉海。

他還是不太明白。

僅僅是這麽一個理由，所以他才說她笨啊。

“對不起。”很淺的三個字，從蘇淮的口中跑出來簡直已是稀有，他從未有過現在這般認真和放下姿態，像是懇切的一個道歉。

寧萌歪歪腦袋，眼裏寫滿疑問，顯然她不懂這聲道歉的意思。

蘇淮笑了笑，揉了揉她的頭：“沒什麽。”

她不明白也沒關系，只是他想說而已，是彌補也好，是安心也好。

過了幼稚無知的年紀，他不會再放第二次。

他左手撐著桌沿，右手錮著人腦袋直直親了下去，看著小姑娘緩緩變紅的臉，他嘴角勾出一個笑。

甜的，檸檬味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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