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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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榮是老二坡山裏的一朵蘑蘑菇,粉色的頂,黃色的把,又肥又壯,樣樣都好,就是有一樣不行,有毒!

他的頭頂有一處小坑,是他剛長出來兩天到時候被一只野鳥啄的,他疼得嗷嗷大叫,但野鳥也沒討到好處,才飛出去兩尺就啪掉下來死了。

從此之後路過的野兔野雞不敢碰他,膽小的動物甚至會繞著他走,畢竟他是一朵超級劇毒的蘑菇啊!方圓之內也沒有跟他搶營養的其他蘑菇,因為不到兩天就被他毒死了。所以顧榮一直頂著一頭的松葉自由自在地活著,哼哼小曲兒,看看天,看看地,思考思考人生,恐嚇一下路過的蜘蛛……

一直陪著顧榮的是他頭頂庇護著他的一棵老松樹,他叫他老松。老松已經四十多歲了,樹皮粗糙紋理不齊,聲音蒼老渾厚,但十分睿智。老宋喜歡安靜地思考,顧榮卻十分聒噪,沒辦法,寂寞還要靠自己來排解啊!

“老松老松,我給你唱個小曲兒吧?”

還不等老人家同意,顧榮就迫不及待地開口了,年輕兒郎地聲音,淳樸又帶著某種悸動情緒。

采蘑菇的小姑娘

背著一個大竹筐

清晨光著小腳丫

走遍樹林和山崗

她采的蘑菇最多

多得像那星星數不清

她采的蘑菇最大

大得像那小傘裝滿筐

籮哩噻噻籮籮哩噻籮

籮哩噻噻籮籮哩噻籮

噻籮籮……

誰不知這山裏的蘑菇香

她卻不肯嘗一嘗

攢到趕集那一天

快快背到集市上

換上一把小鐮刀

再換上幾塊棒棒糖

和那小夥伴一起

把勞動的幸福來分享

籮哩噻噻籮籮哩噻籮

籮哩噻噻籮籮哩噻籮

噻籮籮……

山間來采蘑菇的小姑娘們哼唱的小調,顧榮學得很快。一曲罷,山間卻還回蕩著“噻籮籮”,清脆招人。

顧榮看著遠處起伏的山林,有些迷茫,有些好奇,有些興奮,“老松,你說,愛情是什麽?”

大姑娘們總是一提起愛情就紅著臉打趣,她們的緋色臉蛋是愛情嗎?那些小媳婦口中的溫柔體貼嗎?還是婆娘口中的柴米油鹽?

“二十三年前,我聽說一個愛情故事。”這次老宋沒有無視他,而是看著遠方緩緩開口,語氣似是懷念,似是沈痛。

“那姑娘長得十分清秀美麗,是我這麽多年來看過的最美的姑娘。她來的時候帶著期盼,帶著舍棄一切的決心與勇氣,可一夜過去,她始終沒有等到她的情郎。朝陽升起的時候,她終於靠在我上,捂著臉放聲大哭。”

“那後來呢?”老松停住不語,顧榮急急追問。

“後來啊,她死了。”

“啊?死了?為何她的父母還在等著她呢。”顧榮是朵涉世未深的小單純,不懂這個世界對女子有多苛刻。

“她本是抱著極大的決心與情郎私奔,但情郎的背叛讓她傷心欲絕。她本是出生在鎮上的大戶人家,家中規矩森嚴,她的父親極重聲譽,她回去,也會被當作家族的恥辱。所以她決絕地將匕首插進自己的心臟,任鮮紅的血流入土壤,在這裏靜靜地死去了。”

“這就是愛情嗎?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似是想起什麽,顧榮又連忙問道:“那她的情郎呢?是否糟了天譴?”那些大姑娘小媳婦兒玩笑詛咒情郎的話顧榮竟也記住了。

“他也死了。”

“老天有眼,負心漢活該是要遭天譴的。他是被雷劈死的?還是掉糞坑淹死的”

“都不是,他將匕首從姑娘的心口拔出,插進了自己的心臟,和那姑娘死在了一起。”

風吹過,松葉沙沙作響,像是悲鳴。

“夜裏漆黑,那男子不防在路上摔斷了腿,硬是爬著來到了這裏,看到姑娘的那一刻,他原本充滿光亮的眸子頓時失色,張嘴嚎啕大哭。”

“活著沒能在一起,只盼著他們死後能成一對鴛鴦。”

老松輕輕嘆息,這一聲嘆,仿佛讓顧榮穿越時空回到二十五年前,親眼看到那個勇敢追逐愛情的姑娘。

這世間竟然還有這般神奇的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又叫人歡喜,哀愁,滿足,思念……

接下裏幾天,顧榮都格外低迷,似乎是被纏繞在那個故事中,走不出來了。

顧榮第一次看到林旭堯的時候,是在一個陽光微暖,微風不燥的清晨。風吹落了他頭頂的松葉,這是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見一個人,不同以往一般地隱約模糊,那麽一張白凈柔嫩的小臉就那麽明晃晃的闖入他的視線,讓他驚艷。

果然是誰都喜歡漂亮的東西啊,他滿心滿眼都是那個唇紅齒白的少年。

少年頭戴玉冠,發絲烏黑有光澤,許是這山上枝丫太多,他鉆來鉆去挑亂了頭發,有幾縷青絲搭落在他的臉頰上,充滿鄉間情趣卻又不失文雅氣質,讓人舒坦。一身天青色的長裳,長裳上月白色的絲線勾勒出一只展翅欲飛的仙鶴,那高貴的氣質飄然於前。若不是背上背著一個小竹筐,手裏握著一把小鋤頭,他會以為這是高門大戶的世家公子,而不是山村藥童。

顧榮沒有見過幾個人,但他卻覺得自己看到了世上最具風采的人。

那大嬸被嚇得已經縮回手了,她忐忑不安地說:“啊?原來是林大夫家的小孫子啊,嚇了我一跳。你說這蘑菇不能吃?可我瞧著與常吃的花把菌沒什麽不一樣啊!”

蘑菇有毒那是絕對不能吃的,中了毒輕則暈暈乎乎,天旋地轉,頭重腳輕,重則救無可救。前兩天,隔壁村就有一戶人家誤食毒蘑菇滅門,十裏八鄉都傳遍了,大家采蘑菇也更謹慎了。

“那花把菌柄上粗糙有紋理,這菌柄上光滑,不是花把菌。”

顧榮癡癡地盯著那少年看,只見少年睜著杏眼,字正腔圓,說得極其認真,小小年紀卻有些故作老成的感覺,令人覺得可愛。

那嬸子走了,少年卻還在這裏。顧榮突然希望時間就此停歇,此處只他與少年,偶爾有風吹過,小鳥飛過,野兔跑過,但他們始終在那裏。

少年放下小竹筐,在附近撿了樹枝歪歪斜斜地拼出“有毒”二字。

顧榮屏住呼吸,怕吐息之間驚擾了少年,卻用目光放肆地打量他,描摹他的臉龐與身形。

他的臉真好看,額頭飽滿,眉如墨畫,睫毛很長,垂下眼眸的時候,像是一根黑色翎羽落下,睫毛下的眼珠子黑漆漆圓溜溜的,像寶石一般耀眼,鼻子秀美,嘴唇紅艷,是這臉上最惹人的色彩。

他不高也不壯,反而有些單薄,看起來很好欺淩,與他從前看過的大個子的鄉下人不一樣。

這樣的一個人,就像溪水淙淙流過石頭,初遇的時候給你沖擊,而後便不溫不火,不聲不響地包圍你,讓你身處一掬舒坦之中,想忘也不掉。

他靠得那麽近,近得發絲都掃過他的頭頂,讓他頭頂酥酥麻麻的,心也酥酥麻麻的,顧榮覺得自己的臉有些熱。

顧榮目送他的背影離開,他的心突然空落下來。他驀然想起,這該是他們此生唯一一次相見的機會來吧,這麽一想,他就有點酸,有點疼。

此後,顧榮果然再沒見過那個少年,徒留被雨水沖刷得亂七八糟的樹枝,證明他來過。

顧榮感覺到了寂寞,感覺到了悵然若失,感覺到了想念。

是的,他想念那個面容精致的少年,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憶那天的情景,想從中得到些什麽,以此來遏制泛濫的相思,可沒用呢,越回想他越刻骨。

老松已經習慣了顧榮的聒噪,過於安靜的顧榮,讓他無法適應。他以為,顧榮這個小可憐還沒從那個愛情故事中抽身離去。

“世上的事就是這般無奈,人人的命都是被安排好的。幾時生,生而為何,幾時死,死亦何從……”

“一切都是命定的嗎?”

“是啊,連人都決定不了自己的命運,我們這些連人都不是的東西,又拿什麽去與命運抗爭?”

“你該曉得,什麽情啊愛啊,都是他們人類該去想的東西,我們只是看客而已。”

“只是看客嗎?”顧榮突然有些難過,說不上來的酸澀與悲傷。

“人間有句話,說的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你看,我們是沒有感情的。”

“原來我們沒有感情啊……”

那為什麽我會有思念與心悸的感覺?

顧榮還沒來得及思考清楚,他就死了。與花把菌一起,被北狄人煮成一鍋野雞燉蘑菇。顧榮可從來不是個吃虧的主,害他性命的人,他又怎麽會放過,他親眼看著十來個八尺長的大漢面容發紫,口吐白沫,重重摔在地上。

顧榮飄在林家鎮之上,看著熱鬧又充滿趣味的集市,心情沈重。

這些新鮮事物都是他沒見過的……

惟妙惟肖的面具,高高飛起的風箏,馨香艷麗的脂粉,滋滋流油的烤鴨……

還有大嗓門吆喝著的賣包子的老伯,挎著籃子賣絹花的大姑娘,街頭乞討的乞兒,兇神惡煞的店小二……

這些東西將會被大刀砍斷,被馬蹄踐踏,被大火燒成灰。

這些人,會哭著喊著叫著,他們都會死。

北狄大軍已經在數十裏開外駐紮,只待城裏的內應發出信號,戰爭就要開始了,而這裏,是他們打進大梁的第一關。

還想再聽聽那有著玉石之聲的少年,顧榮一處一處地找,當第一縷霞光灑落在這個小鎮的時候,總算尋到。

少年正有條不紊地抓著藥,“當歸一錢,川芎一錢,枸杞一錢,蒼術一錢,白術一錢……”

他做事認真,一板一眼故作成熟,怕是在學那個白胡子的老頭,顧榮微微一笑。

即使是快要關門了,這裏依舊人來人往,人們叫的小林大夫浸潤在藥香之中,給鄉裏鄉親抓藥叮囑。大爺大媽喜歡這個態度端正的老林家的孫子,大姑娘小媳婦兒也喜歡這個長得俊美的小林大夫。

霞光由金輝變成艷紅,灑滿這個小鎮。

顧榮醍醐灌頂,老松愛著那個姑娘,而他,愛著這個少年。

顧榮想,只盼上天念著他毒死那麽些個北狄人的功勞,讓他來世投身成一個男人,頂天立地,保家衛國的男人。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這章裏面的愛情故事,靈感來源於沈從文先生的《媚金 豹子 與那羊》!粗長的一章,關於這章,我有一個腦洞,明天晚上會放在微博上(在晉江寫了估計發不了)。這章算是補昨天,昨天沒寫完就沒發,今晚寫最後一個番外,他們的最後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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