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心求滿足

關燈
這次崔秀才倒是巴巴的想等著傅子謨來勸他,勸他留下,可一連在家等了三日,也不見那傅府上有什麽人來請,便知已沒了可能,在家中生悶氣來了。原本還是有媒婆上門給他說普通農家女兒的親事,可他不願。如今可好,沒了在這傅府做先生的活計,上門求親的人愈發少了。

他也想回去,卻又覺得無顏面回去。且這傅家公子別看只有五歲,現在所讀之書已然比他還要多了。他這回去,又教人什麽?想了一想,除了在家嗟嘆,也無可奈何。

而這邊傅山把崔秀才趕出去之後,傅子謨知是他的主意,也無怪罪的意思。

“爹爹就不能再幫孩兒找一個先生嗎?”見了傅子謨,傅山還是一副小兒的樣子。

“哎,你也真是的,爹爹忙於族中之事,還有校對本縣能人志士所撰書籍,甚是忙碌。那崔秀才讀書上是有欠缺,但是相對而說,他的四書五經的功課還是紮實的。你跟著他識完字都不行嗎?”

“爹爹……”傅山低下頭不說話,但是那樣子分明是不願意再讓崔秀才之流汙染自己的耳朵了。

“也罷也罷,不然你自行讀即可。白日讀書,有不懂之處寫下來,黃昏用膳之前整理好,待我晚上抽出一個時辰給你解惑。”傅子謨這麽安排也實屬無奈。

傅山聽了甚是高興。他知道爹爹學識最多,他的一個時辰比崔秀才一天都管用。當下便歡呼進入書房,準備雜七雜八一股腦的全看了。

他還記得崔秀才說的《南華經》,便取出來細細讀著。那些精怪傳說,還有描寫的山川秀麗,更重要的是莊子在書中所描繪的那一種綺麗而夢幻的氣氛,都讓傅山沈醉不已。這才是好書,講故事中還能聽一份道理,不比《論語》那些更加有趣?

入夜,傅山已經拿著整理好的問題,等著父親來他的書房。

傅子謨進房之後,先看了他的日志,得知他今天讀了什麽書,略微思索,便問他有和要問。

“爹爹,莊子說的大鵬可真的有?”

“或許有吧,或許是莊子夢中的。若這凡塵是莊子的夢,夢才是莊子的生,那麽他或許是真的見過真的大鵬鳥,他也真的是一只蝴蝶。”傅子謨樂呵呵地說道。

“還是爹爹好,若我去問那崔先生,保管又要斥責我異想天開,嘲笑我把那假的也當成真的。”

“俗人受限於俗世,即便讀書也是為了在俗世得到更好的活著。這種人早就把夢看得俗了,萬事都想找實實在在能握在手裏的,如此這般說也不算錯。”傅子謨道。

“爹爹說這些,兒子覺得很新奇。”

“既然你已經能聽懂一些,那我便多說些好了。”傅子謨接著道:“相比人在俗世的力量,人精神的力量更為可貴。俗世之力只能改一畝三分地,一院三間房;或者一門納三妾,一父有三子……頂多就是經多戰而得國,此乃頂點。可精神之力,可創世,可改世;可造人,可造國。”

“可爹爹,即便精神力量再大,能有你說的這般能力,又能如何?相比俗世不過是虛妄。”傅山覺得,這話確是有些空了。

“不。人生在世,以求什麽?”

“求內心安寧,福壽康健。”

“你說這些還是太淺顯了。其實只有兩個字,那便是‘滿足’。”傅子謨道。

“孩兒不懂。”

“你說我這一世為何不入仕途,只願意在這裏尋書校對,與讀書人交往?只因這樣能讓我得到滿足。傅家六代先祖打下基業,如今衣食不缺,也不會受人欺淩,我自然要多讀多看,滿足我內心之願。”

“原來爹爹是這般想的。那如果我們傅家如今並不是這般富足的模樣,是不是爹爹還是要考取功名的?”

“那是自然。對於爹爹來說,這俗世是檀木箱子,讀書便是在箱子裏裝滿東西。只有東西卻無俗世的箱子,那會惶恐,那會覺得不安全;若只有俗世的箱子,卻無半點書可讀,那麽再大家業也只是個箱子,空虛是會讓人虛度一生的。人這一生,不能只有一個俗世。”

“爹爹這般說,孩兒讚同。”傅山眼裏話語裏冒出來的都是興奮。兩人又聊了一些別的。總之傅山覺得和父親暢聊一個時辰,倒是比和那崔秀才呆在一起多年都要暢快。

天色已晚,若不是傅山的娘親來催他們入睡,這父子兩人還不知道要聊到什麽時候。

*****

“我說你這人也真是的,說那麽多奇奇怪怪的言論,也不怕把孩子的想法給弄亂了。”進門之前,傅子謨的夫人曾在外聽了片刻。她本也是讀過書的,嫁給傅子謨之後,讀書不少反多。兩人的關系在旁人看起來略微的不般配,哪有女人嫁夫之後還讀男人所讀之書的道理?讀書可以明智,若讓女人越讀越聰明反倒不專心做相夫教子,則會失了內外平衡,豈不糟糕?但是傅子謨和夫人的關系,他覺得自己舒服了就行,沒必要按著別人的想法來。

“我看他喜歡這些,便多說了兩句,有什麽可奇怪的。反正孩子喜歡,日後就算攔著也是攔不住的,還不如告訴他一些本來就對的東西,省得以後被別人影響,又入了旁門左道。”

“你啊你,這輩子別人請你當官,你都不要,非要做這望族的閑雲野鶴。我只圖我們家傅山,長大能與你有所不同。”

“我這叫大隱隱於市。你還真盼著我天天穿著官服,說話與你拿腔捏調的?”傅子謨嘿嘿一笑,言語中也帶了幾分暧昧。

“你這沒正行的,虧還自稱是讀書人。”夫人笑著啐了他一口。

“讀書人怎地?還不能讓人君子好逑了麽……娘子,你就別吊著我了……”

傅山去了寢殿還在秉燭琢磨《逍遙游》;而父母的房裏,亦是他不懂的另一種逍遙游。

如此安樂,怪不得傅子謨說己滿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