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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蹊蹺籠夫妻終聯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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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進去了好一陣,灰頭土臉捧出來一個說不上是什麽東西的盒子。四四方方的像是促織籠子的底座,但卻沈甸甸的,不是石頭便是墨玉做的。

“怎麽燒成了這樣?”朱瞻基仔細看了看,覺得奇怪。

“回皇太孫的話,殿下屋裏的走水貌似便是從這來的。您把他藏在屏風後面,那屋裏只有屏風和屏風背後的書架燒了。”

“真是個晦氣的東西,快把這些全給丟了。”朱瞻基如今心下懊惱,若不是這促織籠子,也不會生出這許多閑事。

“且慢。”張馥郁伸手攔住,取了帕子包住了那黑乎乎的東西,“我再看看,促織籠子我見過不少,多為竹制木制,少見的有銅質鐵質,用石頭做的還是第一次見。”入手之後,頓覺分量不輕,她讓東宮下人們繼續收拾皇太孫的廂房,自己帶著李喜示意朱瞻基和王德去東宮側廳。

張馥郁在主坐上緩緩坐下,手中還拿著那黑乎乎的如同墨硯一般的東西,她小心拆開,拿在鼻端處嗅了嗅,蹙眉不語。

“母妃這是幹嘛?”朱瞻基一頭霧水跟在身側,見張馥郁的行徑大惑不解。

“李喜,你去我書房裏吧《墨子全書》、《魯班鎖術》還有《奇門遁甲》、《諸葛算》、《千機書》拿來。”張馥郁吩咐。

“母妃何時讀這些書了?兒臣聽來貌似全是些機關算術之類的吧?”

“這些年我懷你三弟、五弟之時,無事閑讀而已。”張馥郁敷衍過去,又仔細看了看手中的那一方“墨硯”,問朱瞻基,“這東西從何而來?”

“是……是二弟給我的。”

“李貴嬪之子朱瞻埈?”這李貴嬪如今已有二子,在東宮後宮的地位僅次於張馥郁。

“是的。”

張馥郁的眉頭皺的更深了,她讓小太監取來打香篆的銅勺,細細的刮著“墨硯”裏的灰燼。

正說話這會兒功夫,李喜已經把太子妃要的書全部取回來了,放於太子妃的手側。

張馥郁拿起書翻了一會兒,眾人也不知她在翻什麽,不一會兒她把手中的那本《千機書》一摔,看著那事物,嘆道:“果然。”

“母妃到底在說什麽?兒臣疑惑。”朱瞻基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此事與他有關,母妃一定是發現了什麽,卻不願告知他,他正是好奇懵懂的年紀,又怎能罷休。

“你拿到這籠子可是上面竹木所制,下面是這玉石制的嗎?”

“是的,當時兒臣見二弟拿來的這促織籠實在罕見,且那上面木質籠廂雕了不少奇珍異獸,雅致精美,心中甚是喜愛,於是便收下了。”

“你可問過埈兒這籠子從何而來?”

“兒臣不知。這埈兒聰明伶俐,對我也甚是尊敬,前日東宮廚房做了不少小點心,我看著精致,便讓廚房的下人按樣數做了一份給李貴嬪娘娘送去。埈兒說他甚喜那些點心,求我月月送他,我答應了,他便讓下人送給我這個。”

“聽聞你和埈兒在國子監關系極好?”

“母妃,您忘了,您曾說過讓我在國子監照顧埈兒的。”

“看來我明日需要到李貴嬪那走一趟了。”張馥郁收了絹子,讓李喜把那促織龍玉底收好,準備去看太子如何。

“母妃,您……終究出了何事,您要告知孩兒一二吧!”

張馥郁聞言,只得耐心解釋:“這籠底被塞滿了磷硝之物,遇風容易起火。我現在只知這麽多,但推測你這書房裏的大火,便是由此而起。”

朱瞻基楞在當場,思索了一番,問:“母妃不會懷疑是李貴嬪和埈兒要害我吧?”

“自然不是,但這事物的來歷要先問清楚,你二弟和你交情甚好,與你一樣也愛促織。不過埈兒一直是有了好東西就給你,東宮和皇宮中很多人都知曉此事。所以我懷疑有人是借埈兒之手要除掉你,順便攪得我們東宮不得安寧。”

“您沒有懷疑李貴嬪娘娘?”

“她性情溫軟,你父親這幾名有名號的側妃,只有她與我私交甚好。這麽多年我們早已情同姐妹,且她喜詩書字畫,與我愛好相似,我們私下早已結了同盟。那是個明白人,也是個淡泊的女子,這種糊塗事她做不出來。況且這促織籠子精巧新奇,連你都稀罕,不是尋常之物,李貴嬪做不出這種東西。”

朱瞻基聽完心下安穩不少,張馥郁在他眼中一直是個八面玲瓏的女人,在這東宮甚少和下人發火,也從來不難為東宮其他幾位嬪妃。父親和母親感情看似不佳,但父親每個月也總有十日左右是留宿在正宮太子妃的寢殿的,不然母妃也不可能在這五年內一連給父親添了兩位小皇子。

“母妃做事,兒子放心。東宮走水之事是否要告知皇祖父?”朱瞻基問道。

“皇上問起便回是你在臥榻上夜讀,不小心睡著了打翻了燈燭,多餘的話且莫多說。”張馥郁回答,轉頭對李喜道:“你去告知東宮上下,東書房走水是因皇太孫打翻燈燭所致,旁人若問,照此回覆。”

“母妃打算調查清楚之後,再找皇祖父細說緣由?”這個理由未免便宜了那些心機叵測之人,故朱瞻基有此一問。

“不,此事緣由調查清楚之後,我也不會告知你皇祖父。基兒,你要記住,你皇祖父是龍虎之人,馳騁疆場之輩,絕不喜有人告狀或哭訴。在他眼中人世間本就弱肉強食,我們若顯出弱者的姿態,他非但不會幫我們,反倒會失望。”

朱瞻基嘆道:“母妃看人,倒比尋常男子看得更清楚。”

“不過是人心見多了而已,你要記住,別人傷你,你莫要告狀,把傷你的人狠狠踩在腳下,讓他去告。這樣你不但不會喪失聖心,反倒會被皇上欣賞。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要謹記我說的話。”

“孩兒知道了。不知父親現在如何,母妃可要與我一起去看?”

“說話耽誤了不少功夫,我自要與你同去。”張馥郁讓李喜把書籍和那手絹內的物件收好,隨朱瞻基去了。

到朱高熾床榻,東宮典藥局的張局丞正在為其包紮。張局丞行禮後道:“太子妃和皇太孫不必驚慌,太子多為皮外傷,微臣已處理完畢,靜養月餘後即可恢覆。”

“可有骨傷?”張馥郁還惦念朱高熾剛才疼痛說哪裏斷了的事,連忙問道。

這話一出張局丞的面色有些尷尬,他猶豫片刻回答:“未有骨傷,撞擊只傷了皮肉,萬幸萬幸。”說罷連忙告辭。

太醫走了後,寢殿裏剩下的人也無外人,朱高熾苦笑說:“張局丞也是個滑頭,怕說出對我不恭敬的話來,連忙告辭走了。他興許是想說我皮糙肉厚,撞上去骨頭被肉護著,所以骨頭沒事罷。”

朱瞻基在旁聽著不由一笑:“父親說笑了,給他三個膽子,他也不敢這麽想。”

張馥郁亦莞爾一笑,似乎對太子這自嘲頗為無奈,她對朱瞻基道:“好了,現在你父親無事,你也回去睡吧。東書房住不了,還有南側殿,讓宮女們幫你收拾出一間廂房來,早些歇息明日還有早課。”

“兒臣告退。”

朱瞻基退下之後,張馥郁又讓李喜和朱高熾身邊的那個太監離開,並叮囑這幾日太子身體不適,側妃和妾侍們不可貿然打擾,三日內誰來都不見。

太監們下去之後,朱高熾笑道:“怎麽,你還怕那些女人煩我不成?莫不是你吃醋了?”

“那些小女子說話做事沒輕沒重的,交給他們我不放心。明日我去李貴嬪那走一趟,這照顧你的事我與她做了便是。”

“宮女那麽多,何必辛苦呢。我又是個不成器的太子,對你太過淡漠,你不需如此待我。”

“我知道你擔心被人看出了端倪,不願意與我親近,只願以禮待我。但你受傷我作為正妃,在這裏照顧你又有何不妥?可違禮法?”張馥郁嗔怪他一眼,附身仔細看他身上的傷口。

寢殿只剩下這夫妻二人,張馥郁似是說閑話一樣,把朱瞻基書房走水的事情說了。

“你可想到誰了?”朱高熾聽完,沈吟半晌,擡眼問張馥郁。

“還能有誰?定是那朱瞻圻,漢王家的二公子,你好弟弟的庶子唄。”張馥郁道,“還好我早有防範,讀了不少機關造器之書,不然今日這事,定會被瞞過去。”

“你準備如何處置?”

“如今我無可奈何。他投奔皇宮找他皇祖父,看起來裝作可憐,也惹了他皇祖父不高興。但其實他目的已經達到,且一副弱者的樣子,此時動他,十有八九會被誣陷為我作為太子妃,眼中容不得王爺之子,趁人落單對人不利。保不齊東宮會迎來一場口誅筆伐。父皇偏偏耳根不如他在沙場上強硬,若再被漢王抓住把柄,坑殺你周圍大臣,再斷你一臂該當如何?別的不說,你好不容易拉攏的大臣們,或許也要散了。”

“你這要強的性子,若是真的饒了他,真能咽下這口氣?”朱高熾似有懷疑。

“我已與基兒交代,無論如何,這口氣是要忍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都給他記上。”

“郁兒這麽多年來,終於得了我半分真傳。”朱高熾傷了之後,反倒多了幾分二世祖的模樣,與張馥郁調笑起來。

“這些道理我怎能不知。我是你盾,亦是你的矛。現在如同當年守城一般,只要你我閉門不出,凡事不激進到皇上那告狀挑事,他亦無可奈何。養精蓄銳,待他們大勢已去,到時必全部拿下。”張馥郁這時已經看了朱高熾身上所有的傷口,除了胳膊上的裂口較大,其他的至多見血,並無大礙。

但這從頭到腳都有紗布的樣子,讓張馥郁一陣心疼,她問道:“還疼嗎?”

“為了你和基兒,不疼。”

“你是我見過的最傻的太子,也是最聰明的夫君和父親。”張馥郁握了他的手,柔聲說道。

窗外蟲鳴呢喃,映著這屋裏的含情脈脈。上次屋中有這番情景,怕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了。張馥郁和朱高熾享受了這難得的清靜與親密,輕語陣陣,心意相通。

這一夜無關風月,有的只是一位父親和一位母親的暢所欲言;這一夜沒有情欲,有的只是一位抑郁太子和精明正妃的聯袂對敵。

#####促織,就是蟋蟀。明宣宗朱瞻基(1398-1435)愛好逗弄蛐蛐,也被有些人戲稱為“蛐蛐皇帝”。明朝朱家一大家子都是奇葩,沒幾個正常的,推薦各位寶寶讀明史哈,保證那狗血6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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