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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立太子漢王心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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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今天我們小王子在禦花園中遇到皇上了。”晌午時分,采蓮伺候張馥郁睡下,見四下無人,忍不住提了一句。

“基兒如何?”

“基兒問他皇爺爺是否勞累,並讓皇上於禦花園涼亭中,要給他皇爺爺捶背呢。”

張馥郁心中暗笑,哪裏會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一定是徐皇後上次見基兒歡喜,在皇上跟前吹了枕邊風吧。這基兒在禦花園中一日也不過一個時辰,偏巧遇上皇上?怕是皇上故意來瞧他的吧。

這儲君之位應是保住了。張馥郁心中高興之時不免有些悵然。誰能料到她這世子妃,想要做太子妃,是何其難的事情。更可笑的是,保住這位子的人,不是自己的夫,而是自己所生的孩子。想起那整日坐於書房苦讀的夫君,張馥郁心中一陣抑郁,不知是悲是喜,只覺難抒胸意。

翌日清晨,皇上身邊的太監便來傳旨,請王爺王妃遷入東宮。三日後立儲大典,舉國沸騰,解縉因此也與朱高熾更加親密。

“太子妃得償所願,心中煩悶應一掃而空了吧?”太子朱高熾意氣風發,儲君之位對他來說可謂是意外的驚喜。

“同根相煎,必有一傷。何況你的同根,還想置你於死地。看似相安無事,日後恐怕更有齷齪。這煩悶不減,反倒陡增。”張馥郁並不樂觀。

“如此我卻看不懂了,這太子妃是你要當的,如今幸得上天垂憐,你已得到,又何必再與人爭執。有道是‘非我莫強求,是我無需求’。太子妃做好自己,上天必不虧待。”

此話如同一根銀針,刺傷太子妃。她冷哼一聲,“太子這心寬體胖,果然名不虛傳。你可知若我不在暗地謀劃,你這太子之位早就是別人的了!如今坐享其成,卻歸功於上蒼,真是可笑!可悲!可氣!”

“生於皇家,這富貴榮辱、性命子嗣非本人所能左右,爭搶只會引起朝野動蕩,你我性命如同浮萍,即便爭搶,又有何用?你若非要執意於榮華,實在非我所喜!”太子說完,拂袖而去。

“呵呵……采蓮,你瞧他說得這是什麽混賬話?他長子安危受損,他妻子謀劃受屈,他這扮演的如同兩袖清風一般的隱士,是做給誰看?皇家相爭,輸家輸的不是榮華,而是性命!這道理簡單的基兒都知道,他怎麽會一直不知?”

“太子妃莫氣,太子只是……有些心灰意冷罷了。”

“心灰意冷?他一人榮辱關系我張家滿門!關系到妻妾性命!關系到子嗣安危!他以為我願意受此折磨,遭人白眼也要盡心謀劃?他沒有擔當也罷,怎可如此薄情寡義不顧眾人?”

“哎……太子妃,奴婢鬥膽回一句,太子一直心灰意冷,他連他自己都救不了,又怎麽能照顧他人?”

采蓮撥弄了床邊的香燭,嘆息一聲,坐張馥郁床榻邊矮幾說:“太子妃從小錦衣玉食,不懂我們窮人家的苦難。我是燕京城邊一戶農家的女兒,十歲之前,在家中受盡白眼。女子不得入飯桌用膳,只配端著一個破碗躲在廚房的角落裏胡亂吃上幾口。女子不能讀書,所以我要與母親徹夜穿針引線做繡品籌錢給弟弟入鄉村私塾讀書。如此久了,什麽親人感情也淡了。您要多體諒太子,他自小備受冷落,如今身居高位,也不覺能保得住這般榮華。只是苦了太子妃,女人的命,從來都是這麽苦。無關家世,無關地位。”

“你說得很好。”張馥郁聽罷無言,半晌讚了一句。

“奴婢妄言了。”采蓮略微有些臉紅,與張馥郁又說了幾句閑話,伺候入寢,便退下了。

夜色未央,床榻邊空落落的。想必今晚,他是與別人慶祝立儲了吧?想想接下來的命運,張馥郁也生出幾分無力之感。有多少女人認為嫁位高權重之輩,便可一輩子榮華無虞,幸福安康?但真的入了這高門大戶,便懂得其中高處不勝寒的道理,和更為隱蔽的苦痛。

倘若自己只是普通婦女,或許還可落座於別家夫人廂房,與別人說說心中的苦悶。可現在,如此大事,能和誰說?

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在扛,給他一個華貴亮麗的殼。這殼保護一家老小,至於榮華,卻是額外的恩賜而已。

“聽說這二皇子發了大怒,昨晚上虐死兩位妃子。太可怕了……”

“可不是,聽說一位是硬生生把自己的鼻子割掉的,二皇子牽來一條狗,說她如果不割,便讓狗活吞了她。”兩位宮女小聲議論。

“幹活便好好幹活,說什麽閑話,主子的事兒是你們能議論的嗎?”采蓮橫了那些不懂事的小丫頭一眼,進了內室。

“外邊一大早吵吵鬧鬧的,所為何事?”張馥郁清晨剛起,聽得不太真切,見采蓮進來,問了一句。

采蓮喝退了梳洗的宮女,親自幫太子妃打扮:“昨晚福慶宮出了點事,二皇子玩死了兩個出身貧賤的妃子,今兒早上正把妃子的屍首拉出宮去呢。”

“他這脾氣仍是急躁殘暴了些,怕是不得善終。你讓我們家的人嘴巴幹凈些,莫被人抓了把柄。”

“嗳。”采蓮應聲,之後又道,“奴婢發現自從和您一起進了這皇宮,您最長說的便是這句‘莫被人抓了把柄’。”

張馥郁也不由笑道:“這處處受制,時間長了也變成了這謹小慎微的性子。待你再長幾歲,我給你尋個好人家,別在這皇宮裏趟這趟渾水。”

“奴婢不從,”采蓮聽罷臉色紅了,末了眼圈又紅了,“待您當上皇後,奴婢再走也不遲。”

“待我當上皇後?”張馥郁笑了,那朱棣如今正值壯年,恐怕她這輩子都難當上皇後。“你現在還小,待你有一天遇上如意郎君,看上了誰家的男兒,便不會如此說了。”

前朝,朱高煦虐妃之事被刻意抹了過去,甚至史官都不曾在歷史上留下只言片語。朝野上下噤若寒蟬,這本屬於朱高熾的位子,給了朱高熾,倒像是天下欠了朱高煦一個太子之位。由此可見軍心所向,也不是這長幼秩序能鎮得住的。

朱高熾是指望不上了,自此張馥郁把心血全用在了朱瞻基身上。基兒六歲,張馥郁請來自己兄長入宮,專職訓練朱瞻基騎馬射箭,這小小年紀,騎術射術比他父親高了不知多少。基兒七歲,兵書與史書同讀,張馥郁少讓他讀李白、陶淵明之作,求太傅在他年幼之時多灌輸韓非子、孔子之論。不願他如他父親一般,滿腦子都是隱世出塵之念。張馥郁出嫁十載終於明白:只有性命無虞、吃喝不愁之時,才可有瀟灑超脫的念想;當性命不保、地位不穩的時候,那些超然出世,淡泊之心,不過是躲避紛爭的借口,成為不作為的理由。

朱瞻基在張馥郁的保護下,戰戰兢兢卻也茁壯成長。皇上對他尤為上心,隔三差五便要考一考他的學問,試一試他的武技。廢儲立幼的念頭一天比一天淡泊,張馥郁的心也慢慢的放了下來。對此朱高熾卻沒有一點自知之明,仍認為這一切本就不是經營策劃得來的。之所以有這一切是因為他命中有這些,本就是他的。張馥郁因為他這樣的想法越發與他疏遠,兩人的關系也慢慢惡化。

“太子妃,您這樣是不行的。如今太子還未登基,您與他的關系鬧得如此僵硬,倘若有一天太子登基了,您是不想要這皇後的位子了?聽說最近湘貴嬪受寵的緊,她一水兒的丹青功夫,性子又柔,您不得不防。”張馥郁嘴上說著不指望朱高熾,但朱高熾若真的對她不管不問,她心中又難免抑郁,面上的陰沈是個人都能瞧出來。采蓮見她這四五日食欲不振,太子差不多半月沒來,知道她心中不快,忍不住出言安慰。

張馥郁揉了揉有些疼痛的太陽穴,說出的話輕飄飄的,像是在魂魄外游蕩著的:“想當年我與他一同守城,他雖行動不便,但卻意氣風發為燕京城老百姓謀劃,以求守城必勝;我呢,亮了絕活,五箭齊發,箭箭取敵人性命。如今天下到底成了燕王的,我和他在這深宮大院裏,焚著香,烹著茶,賞月看花,讀書吟詩……可再也沒有當時的同心協力,眾志成城了。采蓮,你說我這種女人,是不是天生便只能與男人共患難,卻不能共富貴啊。”

“唉……太子妃性子倔強了一點,碰上太子這麽個得過且過的人,確實受委屈了。可這日子,不是日日要拼殺、要馳騁疆場的。您也要放下點心來,天天繃著弦,臉上都繃出皺紋來了。”采蓮嗔怪了她幾句,隨著太子妃日子久了,偶爾僭越說幾句體己話,也是不妨事的。

“這皺紋哪裏是操心來的,明明是老了。今年皇上那邊新晉的妃子,個個年輕漂亮,仔細一算,我比那最小的都年長十幾歲。皇宮本是個舊人未老新人替的地方,何況我這已經老了。這太子日日留戀別處,自是不稀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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