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鎖文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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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錯就錯而已。”

“你當真沒想爭那至尊之位嘛?”

“如八公主所言,我狼子野心。”

“呵……”他到是不掩飾了。

“那朔博殘兵敗將,你讓他們偷襲丹蚩到底是為何?那裴照的軍隊又是何意?”我明知故問。

“有些事,我不放心。”

“五皇子不放心的,是有些人吧?”比如我。

“有點。”

“呵,你就讓我吃這個啞巴虧?”

“八公主別急,你不是想要丹蚩王的命嘛?我給你他的命。”他抖抖酒杯,笑得無辜。

“你……你什麽意思?”我暗道不妙,這李承鄞又搞什麽幺蛾子?

“你的細作,我已經解決掉了,想玩李代桃僵的把戲,不可能。”

聞此,我驚疑,心中訝然恐懼。

我曾暗中安排細作,只待一把火燒了丹蚩王主營帳,再用一具屍首蒙混過關,私下救下丹蚩王。沒成想,這李承鄞竟狠毒陰險至此,他到底要幹什麽?

“你到底要幹什麽?”我按下不安,強裝鎮定。

“丹蚩王現在就在那邊帳外,他現在手無縛雞之力。”他向我走進,一臉的人畜無害。

“我不。”

“不?”他已經走到我身旁,身上的危險氣息撲面而來,“想來西州國主王後與這丹蚩一族,你不想留了?”

“西州國主王後——顧劍?”

“顧劍總歸是我表兄。”

我垂眸,是啊,顧劍終歸是他的表兄,我竟然傻到會選擇相信顧劍,那麽懦弱的一個人,一個只會給人吃酸果子的人。

“李承鄞,你們豊朝橫豎不過要一具屍首,他是小楓的阿翁,請你留他一命。”我語氣頹然,開始示弱。

“丹蚩對豊朝犯下的罪,必須付出代價。”

“可是,為何是我?”

“你有足夠的理由,合適的身份。”

“哼,李承鄞,你只不過是怕小楓記恨你罷了。”我眼眶忽地就濕潤了,喉嚨有點梗塞。

“是,沒錯,所以,我還得感謝你唱了這一出戲。”李承鄞向我拱手行禮,以表感謝。

“李承鄞,你特麽就是個魔鬼。”我罵得無力,淚水滴落,想著眼前的男子若不是披著這一張絕美的皮,我真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人。

圓月當空,營帳靜怡,雄鷹哀鳴幾聲;黑暗,慢慢浸透四周,夜的潮濕之氣在空氣中緩緩蔓延開來,擴散出一場感傷的氣氛。

我瞧著清早的篝火緩緩熄滅,桌前婚禮上的炙肉美酒如今成了殘羹冷飲,心中揮之不去的煩悶又浮現出來,不禁黯然神傷。

一杯烈酒入喉,灼燒我心,不一會,我便要去手刃了丹蚩王,小楓最愛的阿翁。

哼,可笑啊,想我千般辛苦,萬般算計,如今行差踏錯一步,逼上梁山,卻不得不行,可我,不願啊。

手中的刀,從未如此沈重過,我瞧著鐵達爾跪伏在面前,久久不能下手。

他英姿依舊雄然,一身傲骨,如我們初見那時一般,他對我粲然一笑:“我鐵達爾王的孫女,又豈是懦弱無能之輩,你要為你阿爹報仇,就不要猶豫,如此不果敢,何以成大事。”

“不,不,我不。”我不,我真的下不了手,我不要,我也不願……

眼淚,應聲而落。

“把刀架在脖子上,手別抖,別割歪了。”他的語氣溫柔,似在我心上開了一朵花。

我顫栗,久久不能自己,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突然,手上傳來動靜,我擡眼,鐵達爾躺在血泊之中,我手中刀尖鮮血淋淋,心中那朵花,頓時灰飛煙滅。

“阿翁!!!”

手中的刀,哐嘡落地。

我回頭,“小九?”

小楓昏迷了三天。

李承鄞陪了三天,衣不解帶,悉心照料。

而我,守著冰冷的牢獄,癡癡哭了三天。

我萬萬沒想到,小楓掙脫繩索跑了出來,我那守門的侍衛也不曾發現。世事無常,何其難料,無巧不成書,小楓在鐵達爾往我刀上撞時,飄飄出現,她大喊一聲便暈了過去。

那一刻,我手足無措,腦中一片空白,我跪在血泊中,淚眼茫然,我怔怔叫著小楓的名字,久久沒有回應,在李承鄞將她帶走的時候,我心如刀割,任憑我撕心裂肺哭喊著,他也沒有停下片刻,那晚,我於鐵達爾旁,跪了一夜。

第二天,李承鄞將我押往西境安護府,留我於此牢獄之中,自生自滅。

“不吃東西身體怎麽受得了?”顧劍來了,這三天,他每天都來一次,送飯順便叨擾我幾句。

“滾。”我有氣無力。

“對不起。”這是他第三次道歉。

“滾。”

“今天是燒雞,你嘗嘗?”

“……”我已經沒有力氣與他多言。

“小楓醒了。”他說。

“嗯?”我爬起身,認真瞧他,我的眼眶渾濁紅腫,他身子抖了一下,像是嚇了他一跳。

“你把飯吃了,我就引你去見她。”

“五皇子將她帶過來了。”

東宮7〈完結〉

風過無聲,雁過無痕;

煙華落盡,子規哀鳴。

哀鳴我這一身武力,在裴照日居月諸的折磨下,脛骨寸斷,舍了大半。

可我還是於這陰暗潮濕的牢獄之中,生生不息,茍延殘喘著。

閑暇之餘,當身子不那麽疼了,意識恍惚之中,我總是在想,小楓,她怎的不願來看我一眼?

我恨那顧劍與虎謀皮,舍棄我;李承鄞心思歹毒,利用我。

如今,連我那最疼愛的小楓,只怕也是恨我入骨了……

顧劍走了,臨走前,他道:“如今,你好自為之,只怕豊朝不會輕易放過你。”

我又何嘗沒有想過,一施詭計暗害豊朝皇子,二起兵反叛挑起戰亂,我何來的退路?我早已決定承受我該有的結局。

可是李承鄞啊李承鄞,他太急了,他急不可耐,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他如今,卻得了。

“我不要燒雞,我想吃甜的。”我嚼著這燒雞,眼淚止不住又開始洶湧起來。

“系統啊系統,帶我走吧……”我再次呼喚,它不回應,這三天,無論我如何哀求,它都未曾出現。

“破系統,破系統,把我丟在這裏,任人宰割,你還有沒有心了。”我丟了手中沒吃幾下的燒雞,任它在骯臟不堪的地上翻滾著,又開始抽泣哀嚎起來。

淒涼的夜晚,習風慘淡,油燈夜長,窗外大雨傾盆,雷聲大作。

這風雨之下的我,渾身酸痛,腹中絞痛難忍,肩上血跡斑斑……

我苦笑,本就是淒涼之地,淒苦之人,又怎堪這風雨助淒涼尼?

我今天受了鐵烙之刑,滾燙的鐵烙在我的肩上,皮肉焦灼;裴照的麾下個個都像是有折磨人的愛好,他們秉著不讓我死的也要讓我傷殘的目地,一次又一次,鞭打,炮烙,針紮;人的生命真的很脆弱,心更脆弱,最終,我在那認罪書上按了手印,我模糊看到四個字,“其罪當誅”。

下半夜,我的意識早已恍惚不清,迷離倘仿之中,我隱約覺著有東西刺入我的心間,冰冷至極。我睜眼,油燈已滅,周圍黑漆漆一片,耳邊傳來一陣流蘇顫動的聲響,心上哪東西,又近了幾分,我哀鳴:“啊……”

我本想借著雷光瞧一下殺我之人,不成想,天公不作美,雷電早就停止造作;只有雨霾風障,滂沱之聲,不絕入耳,使我平心接受,靜靜等待著死亡。

許久,久到我忘記疼痛,忘記殺戮,忘記死亡。

那心上的刀,停了。

我聽見風吹動鐵門的狂妄之聲,夾雜著流蘇的輕快,在這個看似靜霓的夜晚,掀起了一絲波瀾……

五天了,李承鄞終於來了。

他一身中原裝束,恢覆五皇子身份的他,連演技都開始提升了,要不,怎麽,這麽著急的模樣?他坐擁美人天下,骯臟齷蹉事撇了個幹凈,他又有何著急的?

“小楓不見了。”他急道。

“什麽?”我爬了起來,許是扯動身子,五臟六腑跟火燒一般疼痛,我強忍住,又道,“你去找啊,她要出了什麽事,我絕不放過你。”

“你與她最相熟,你快想想,她到底會去何處?”他見我滿臉猙獰,只好又道:“顧劍已經去尋了,小楓昨夜就不見了蹤影,派下去的軍士都沒有尋見。”

我聽得出來,他是真的慌了,只怕是心急如焚,否則也不會來尋我,自找不痛快。

“我不知。”我實話實說。

“什麽?”他更慌了,眼角泛紅。

我想,小楓如今能去哪尼?

〈在天亙裏尼,有一段山谷,那裏面終年水流不竭,清澈見底,可美了,還有石林,疊瀑,絕美的花甸,那最神奇的是,每次在清晨和傍晚,雲層消退的時候,你可以看到日月同輝,老人們都說,說忘川之水可以忘情,忘愛,忘憂。〉

忘川之水?

忘川?

不會,不會的,小楓怎麽可能會去忘川?

劇情已經改變,李承鄞沒有背叛,殺了阿翁的是我,她怎麽可能會去忘川?不會的,不會的……

“李承鄞,小楓有和你說過忘川嗎?”我能聽到我的嗓音在發抖,心也開始焦躁不安起來。

“忘川?”他擡眸,“天亙山裏,忘情絕愛?”

督見他的反應,我知道,小楓肯定不止一次跟他提過。

“你是說小楓在哪裏?”

“我也只是猜測。”我話音未落,李承鄞揚長而去,他走得驚慌,略顯狼狽,帶走一絲絲涼意。

他走後,我身子癱落在地,我早已是一具行屍走肉。可是,剛才我的心,竟然疼得厲害,我害怕了,害怕小楓真的去了忘川,她會去嗎?我問自己,如果,她去,她又是要忘了誰尼?

我等啊等,望眼欲穿,李承鄞也不曾再來。

見此,我心中的焦慮才真正放下,我知,小楓,已經尋到了。

只是,她還是沒有來瞧我一眼……

顧劍來了,他跑得可真勤快,他沒有提及小楓之事。

我也聰明的緘默不言。

他問:“兵符在那?”

這就是他這幾天的目地所在吧。

因著舊傷未好,添著新傷,我心中苦澀,不想多言,便道:“李承鄞。”

“五皇子?”顧劍又問,“怎麽可能?”

“嗯。”

大婚前夜,我將兵符放在了小楓的腰帶裏。那時我想,如果他李承鄞完成婚禮,這兵符我便誠心交於他,連同我的命一塊;如果沒有完成,那我便用這兵符,再次掀起風浪,帶小楓離去。

如今,那腰帶,恐怕他李承鄞,也尋不到了吧?

靜默之語綿綿,顧劍知從我這裏套不出多餘的話來,也只好識趣的離去。走前,他回頭瞅了我一眼,一臉的無可奈何。

送飯的人變了,是個我未曾蒙面的中原人。

他放下飯菜,那飯菜比以往的都要豐盛,竟然還有甜甜的糕點,我有點大喜過望,不禁懶懶自語:“不會是最後一餐吧?”

“沒錯,明天你尼,就要上斷頭臺了,最後一頓,吃好喝好吧。”那中原人邊走邊來了這麽一句,我手中的糕點應聲而落。

這麽快嘛?我想著,終還是撿起了地上已經沾了汙泥的糕點一點又一點的往嘴裏送著。

糕點真的好甜,這是我第一次在這個世界嘗到的甜味,哼,也是最後一次了吧。

小楓她,還是不曾來瞧我一眼,明天我就要上斷頭臺了,她還是不曾來瞧我一眼……

她還是恨我入骨嘛?

可恨我又怎樣尼?

她後半生,都將會是快樂的;沒有國恨家仇的阻隔,她與李承鄞,都將會是快樂的。

天亮了,一夜未眠。

那一塊糕點我吃了一夜,我將它捏成粉,舔了又舔,放在嘴裏嚼了又嚼,直至它沒有了甜味,直至我嘴裏心裏,充滿了甜味為止……

周圍人真多,有中原人,有西州人,我環顧四周,獨獨沒有我想見的人。

這些人,他們喧嘩吵鬧,嘰嘰喳喳地罵著臟話,我側耳還能聽著“八公主”“忘恩負義”“膽大包天”這些言語。

我如同那天的鐵達爾一般,跪伏著,低頭垂眸,眼眶早已幹澀。

這會,我竟沒了一絲念想,我想,哀莫大於心死,大概就是這種境界了吧。

劊子手,噴灑了一嘴的酒後,手起刀落。

我暗嘲,這結局,真特麽一點都不襯我。

醒來,周圍空白一片,一望無際。

我身子突然變得輕盈起來,五臟六腑也沒有了那些可怕的疼痛感。

我知道,我又回來了,系統空間站。

“你的任務完成了一半。”機械的聲音傳,是系統。

“什麽意思?”我隨口問道,語氣沒有溫度。

“這邊檢測出,後期李承鄞與西州九公主因為趙瑟瑟的緣故,又分開了一次。”

我訝然,我竟然將趙瑟瑟這一茬給忘了?我不會還要再來一次?不,不,我不要。我開始使勁搖頭。

見此,系統暗笑:“不會讓你再來一次,只不過,會有點小小的懲罰。”

我嘴角微微抽搐,不發一言,心中沒差點把這個系統罵個狗血噴頭。它見我受辱折磨不施以援手就罷了,如今,還想給我懲罰?做它的春秋大夢去吧!

“別在心裏罵我,我能聽見。”

我心中趕忙噤聲。

“我知道你委屈,要不,我賞你個願望?”

這是什麽操作,打個巴掌,給個甜棗?

懲罰是我還得再去其他世界完成任務,而願望?我深思熟慮,半晌,回道:“我要回去,不過,是要借別人身子哪種。”

許久,系統問我:“你確定?你就不想少做點任務?我這個願望可是很難得的。”

“別BB,我就要回去。”

我想回去,可回去,回去幹嘛尼?我不知道,心裏也沒有個準。

就只是,很想再看她一眼,想問問她,為什麽,就不願來瞧我一眼?

一連七天,她為何就是不願來瞧我一眼?

……

還有番外篇

我感覺自己像個人肉碼字機

不能虐,可這手不聽使喚

別擔心,回頭我就剁了它

番外〈顧劍〉

月明風清,又是一個無眠之夜。

未待天明,我便又開始奔波忙碌起來。

西州偌大,四面沙丘,倘若不甚被風沙迷了眼哭泣,倘若不甚入了死亡流沙之地舍命,那也是常有的事。

我想,若真的因此迷了眼哭泣,或是亡了命,也是未嘗不可的。

畢竟,我還真是許久沒有流過淚了,也早沒了以前與死亡的切身體會之感。

可我還是沒有哭泣,也沒有死亡。

在這沙丘之中,我尋了整整三ri,終在西州偏僻境地,一處農家,買取到一串糖人。

少時嘗過些許,那時候,便想,這世間,恐怕沒有比它更甜蜜之物了。

可嘆,西州此甜蜜之物甚少,難尋。

小楓不見了,我遍尋以往游玩的地方,仍舊沒有她一絲一毫的蹤影。

待我一身疲倦,滿臉不堪回到西境安護府,才知,李承鄞早已尋著小楓,如今,他二人正是郎情妾意。

我垂眸暗嘆,回頭,卻未瞧見那張笑臉,耳邊也沒有一句譏諷傳來。

我竟然有點想那位八公主了。

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把話說得那麽狠絕,卻把事做得那麽漂亮的女人。

可丹蚩一戰,八公主終究敗了;她看似完美的計劃,卻被李承鄞反將一軍,落個身陷囹圄的下場。

忘川回來後的小楓變了,她不哭不鬧,營帳如同以往一般,歡聲笑語陣陣傳來,仿若曾發生的一切,都是過眼雲煙。

她記得李承鄞,記得我,記得丹蚩一族,記得西州王宮,卻獨獨,忘卻了八公主。

在八公主揮刀屠殺丹蚩王後的幾天,她恍若隔世般呆滯。

早些時候,她昏迷不醒;後來,回了意識,每每醒來,她痛哭流涕,哀慟悲鳴。

就這樣,她醒了哭,哭聲如泣如訴,聲聲哀痛,直至眼眶再次幹澀,她就又陷入暈厥的狀態,一連四天,周而覆始,反反覆覆。

叫我與李承鄞手足無措。

這次回來,她的忘卻,我竟不知道,是該喜?還是該憂?

我曾經去探望過她,對她,我是愧疚的。

我對不起她與小楓。

她還是那副不服輸的模樣,一張從不饒人的嘴從頭到尾都在叫我滾。

我想起以往,她說“你就是個懦夫”,是啊,她沒說錯,我就是個懦夫。

我逃脫不了皇家的控制,掙脫不了顧家的束縛,一步又一步,引了小楓入局,引了她入局。

她西州十萬兵馬,知她叛變之事,恨不得將她碎屍萬段。

豊朝知她暗施詭計殺害李承鄴,恨不得將她五馬分屍。

李承鄞派遣裴照丹蚩一戰結束後去而覆返,將她殘兵敗將一網打盡,她也因此被擒,損了一條命。

她這條命,終是我送出去的。

那天,我去瞧她,我是想救她的,可話到嘴邊,卻成了算計。

我問她,兵符何在?

獄中油燈光芒黃濁,她的眼更是,她的情況與小楓一般無二。

我想,她也哭到暈厥了嗎?

我不忍直視,也不敢多言。

最後,我落荒而逃。

我瞧她還記掛著小楓,便許她,若她吃飯,便帶去尋小楓。

我是騙她的,她又信了。

我躲在暗處,見她吃著燒雞,哭得厲害,嘴裏胡言亂語,竟不由得心煩意亂。

我其實想對她說,那晚我說她與李承鄞相像的言語,我收回。

其實,我錯了,她這如此輕信他人的性格,怎麽能與多疑算計的李承鄞相提並論,也免不得丹蚩一戰,她敗了。

西州公主,眾所周知,九公主純善,

而那八公主,心狠手辣,巧詐惡滑。

她眼中容不得一絲別人對小楓的傷害,我看得出來,她厭惡我與李承鄞。

她心知我愛慕小楓,卻常常出言擠兌嘲諷;

她心知李承鄞目地不純,卻揚言統一戰線。

她事事安排妥當,我當她心腸歹毒,也是個泛泛狡詐之輩。

可丹蚩一戰,真正死亡的,卻只她和丹蚩王二人。

一如她所言,從頭到尾,她只要一個丹蚩王而已。

可我知道,那丹蚩王的命,她定也是不願的……

她毀了李承鄞親愛圖信,不留證據;

她任憑李承鄞如何算計,依舊唱著一出演技拙劣的戲;

她提醒我護佑西州國主,當真如她所言,那高顯,狼子野心;

如若不是提前準備,恐怕西州不保。

令人好笑,她這嚷著要滅了丹蚩的人,卻救下了丹蚩一族,救下了小楓父母,成全了小楓的姻緣。

小楓,終是成了姻緣,與那李承鄞的姻緣。

太子大婚,舉國同慶,方圓百裏之內,喜氣洋洋。

二次大婚,小楓還是那麽美。

我送了拜禮,喝著酒水,與李承鄞推杯換盞之間,我恍惚看到另一個影子——她?

李承鄞瘋了,兩杯酒下肚,幾句不合,拔劍便要與我開始打鬥起來。

他喝了酒,下手沒有輕重,我偏不能傷他分毫,一陣陣防守下來,他一劍刺入我腹部,我擡眸,他猙獰道:“我遲早叫羽林軍將你射成個馬蜂窩。”

在小楓的勸解拉扯下,他才沒再折騰我。

我一身傷痕,狼狽不堪,在眾人矚目下,緩緩離去。

我拿著糖人,快馬加鞭。

可我還是,來晚了一步,

祭臺上的她,身首異處。

她渾身傷痕累累,滿目瘡痍,白衣沾血,血肉模糊。

我能說什麽,我又配為她做些什麽?

這手中的糖人,無非是安慰我自己罷了,為了減少心中那份愧疚罷了。

“她臨終可說了些什麽?”我懷有期待,悄悄問著那行刑的劊子手。

那劊子手擦拭著手中鮮血淋漓的刀,回頭對我說道,“嗯?哪女人嗎?”

我點頭,“嗯。”

他緩緩道,“呵,那女人有病。”

“死都快要死了,還笑得合不攏嘴。”

“只是笑?”

“她到是說了句話。”

“什麽?”

“我是你爸爸。”劊子手又道,“她說的就是這句。”

“爸爸?”

“是的,我是你爸爸。”

番外(小楓)

初雪紛飛,梅花粉嫩傲然立於枝頭;

枝芽細密,花朵清香,花骨潔凈。

梅林叢叢,遠遠一個卓然的身影緩緩向我奔來。

“小五。”已是人婦多年,每喚著這舊時的稱呼我心中竟還是有點忐忑。

“小楓,那些大臣多說了些,來遲了,沒怪我吧?”

“下次可不許了,你敢再晚一步,我就真走了。”我假意嗔道,緊緊抱住了他。

“小楓,對不起。”他摸了摸我的頭,恰似當年,又道,“今年照舊?”

“照舊。”我擡頭,輕笑。

我們先是堆了雪人,後又越發鬧起來,逐漸演變成劇烈戰爭,彼此用雪球鬥爭著。

最後以我倆不慎滑倒扭傷——為此戰結局。

我不得不感嘆,老了,老了,我不再是那個草原上策馬奔騰的紅衣姑娘,他也不再是當年那個少年姿意的顧小五了。

“阿娘,阿爹你們又胡鬧!”

我捂住耳朵。

“耳順之年,便也是該註意身子。”

我向李承鄞遞過幽怨的眼神,他擺頭輕笑,“你親生的孩子,自己看著辦吧。”

我想,如果八姐尚還在世,這李承鄞和這身前的熊孩子,定是要被好好教訓一頓的。

只是,她與世長辭已有二十五年的光陰了。

“阿娘,這幅畫上是誰?和阿娘很是相似。”

瞧著又亂闖我房中的二兒,我不禁又頭疼起來,這混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別亂動。”我一把搶過他手中的畫,生怕這皮孩子再有其他動作。

我想著八姐的遺物,本就無甚幾許,連這畫像,也是我苦學丹青循著記憶臨摹而成,可萬萬不能叫二兒給玩了去。

一聲哽咽傳來。

我偏頭,“胡娘,你怎麽哭了?”胡娘是永娘出宮後派遣過來的新嬤嬤,脾氣到是溫和,做事勤快麻利,待我恩重如山,我便也留下了。

可是,看見這畫像,她哭什麽?

“奴婢……”她擦了擦臉龐的淚珠,眼眶泛紅,“奴婢想起家中舊事,今天,是來跟娘娘告別的。”

我突想起此事,是啊,胡娘也到了出宮年紀了,明天就要走了。

伴我多年,護我多年,終是要走。

“胡娘,謝謝。”這些年,她待我如親如故,令人動容。

“娘娘多言了,奴婢應該的。”

“胡娘,你……”能否留下?我急忙噤聲。

我心知,只要我一句挽留,胡娘定然不會離去,可是,那樣做,太過自私,我不願。

“這麽多年在我身邊,可有後悔?”我問她,思緒回到從前。當年我於太子府遇劫,幸得胡娘相救。想她只身一人,抵退賊人,為了我,身中數劍,好在沒有傷及要處,後來保了一命。

那賊人,卻是趙良娣派遣。

後來,東窗事發,她竟也隨一杯毒酒而去。

唉,我嘆氣回神,眼前女子與記憶中的胡娘一般無二。

“一生不悔。”她一字一句,字字珠璣。

胡娘走了,離去時,滿院梅花燦爛,雪花飄飄灑灑。

老了,總是憶起舊事,可舊事重提,皆是虛妄與悲傷。

往昔舊事,我也只能在這無人的深夜,默默細細自己回憶。

“八姐。”我嘟囔著,又想起她的模樣,洋洋灑灑,颯爽英姿,巾幗不讓須眉。

我真傻,以為忘川之水可以忘情,如今,卻記得越發清楚了。

她說,顧小五是五皇子。

她說,五皇子愛慕我。

我於帳中沈思許久,其實我更想知道,她為何要攻打丹蚩?為何?

入夜,阿渡率先逃脫,她沖進帳來,替我解了繩索。我逃出,周圍空無一人,我憑著記憶尋到她帳前,那一幕,我此生難忘……她殺了阿翁。

她殺了阿翁……

待我昏迷醒來。

顧小五帶走了她,他說,“我為她利用,二哥因她而死,阿翁為她所害,我要為他們報仇。”

我瞧著他,竟說不出話來,只有眼淚止不住的滴落。

後來,我們回到了西境安護府。小五悉心照料,將過往緣由一一說與我聽。我細細聽來,淚如泉湧,黯然淚下,我竟恨不起來她;其實,我瞧得真切,阿翁,是自殺,只是,那殺人的刀,終究握在她手裏。

我終還是狠不下心來,沒能殺了她。

她已油盡燈枯,一生傷痕累累,白衣被血染得紅透,血腥味蔓延開來;我想,只需一刀,便能結果了她,便能為阿翁報仇。

我一刀下去,她悶聲不響,許久開始輕輕哀鳴。

她許是傷重,動彈不得,微微掙紮也沒能抓住我衣袖邊緣。

許久,屋外雨聲滂沱,我拔刀落荒而逃。

牢獄外,顧小五撐著雨傘,我狂奔入他懷中,哭得像個孩子。

我恨我自己,下不去手,我更恨她,下手太狠。

“小五,回去吧。”我哽咽。

“好。”他回道。

忘川真美啊,如傳言一般,終年水流不竭,清澈見底,有石林疊瀑,絕美花甸。

我想,這裏面的忘川之水,當真忘情嘛?

我終究跳了下去,那之前,我聽見小五嚇著,“小楓,不要。”

他來了?

睜眼,眼前是熟悉的營帳——西境安護府。

阿渡在我床前,眼角泛紅,眼皮紅腫,顯然是哭過幾回。

“九公主,你……你還記得阿渡嘛?”她抽泣詢問。

“阿渡。”我如實回答。

我苦笑,我竟然什麽也沒有忘記,真想告訴阿渡他們,忘川的傳說,是假的,是假的……

若是假的,又何必給了我一個真的奢望……

“那八公主尼?”她又問。

八公主?她?我回想。

“是誰?”我假裝孤疑。

……

她們說,九公主失憶了。

我每日笑得開懷,恍若隔世。

而師傅和小五也終於不用再為我事操勞,也難得松了kou氣。

小五陪我說著未來,聊著豊朝,他說,他要我做他的太子妃。

我輕笑著點了點頭。他絞殺了白眼狼王,我們早已成婚,他本就是我的夫君。

可見他陪我跳下忘川那刻,我竟還是觸動心弦,心猿意馬了。

“前不久處死了那叛賊,可謂是大塊人心。”

師傅和小五左藏右藏,終究是藏不住悠悠眾口,我還是聽到了她的死訊。

“九公主,你怎麽了?”

阿渡搖晃了我一下,我回頭,“啊?沒事,我在想,過幾天,我們回西州王宮的事。”

“九公主?”阿渡訝然,充耳不聞,神情詫異,她取了鏡子給我。

我接過,打眼瞧著鏡中女子,女子面容憔悴,籃篦滿面,卻是笑著的,笑得奇怪。

“我沒事,阿渡,我沒事。”我丟掉鏡子,心中點點苦澀襲來。

她死了,我……又能說什麽?

我逃避了這麽久,又能說什麽。

或許,以後的歲月,就這樣吧,忘不掉的,就掩埋;

只要我不挖掘出來,便不會有人知道。

“還沒睡啊?”小五過來了。

“沒。你忙完了?”他最近政務越來越繁忙了。

“嗯?”他瞟過我桌前的畫,道,“睡吧,這般晚了。”並未多言。

“好。”我收起畫,鎖在櫃中。

我知,小五一直知道此事,他也是明白我的。

真好,我還有他。

唉,八姐,或許,真的要說再見了。

再見,八姐……

嬋之雲1

梅雨時節,鬥大雨滴齊齊隕落,重重墜在木屋屋頂,叫人心中竟也暗自隨這雨滴墜落起來。

窗外雖雨聲嘹嘹,屋內卻幾株油燈燭光黃淺,顯得與這梅雨淡漠格格不入,頗有些暖意。屋中右面臥榻之上,男子靜靜側臥,一身墨綠色睡袍,隨意披散著,雙目輕閉,靜霓清雅,油燈些許黃光緩緩掃過他清秀寡淡的面龐,隨此添起幾分風雨惆悵之意,瞧著卻是氣定神閑。

“子衿?”男子輕啟朱唇,許是多久未曾言語,話語中帶著一股子無力感。

聞言,我於桌前起身,走上榻前,傾倒一杯暖茶遞與他。他伸手接過,動作遲緩而無措,我只好將茶杯塞與他手中。他手指纖長細白,比女子蔥蔥玉手還要美上幾分,不過,皮下骨指輪廓分明,顯然是清瘦過度,油燈下瞧著有點瘆人。

男子輕抿一口,許是茶水滾燙,他嘴唇打顫,一不小心咳了一聲。

我趕忙輕撫他後背,他身子卻微微一離,我手落了個空。不樂意?我也不樂得照顧一個病秧子。我憤憤想著,將手擡離放於男子頭頂,豎起了中指。

男子吹了吹茶水,動作優雅,舉止溫柔,喝了半晌。完畢,他將茶杯隨手舉起,我了然接過,暗暗咒罵了一聲,便又回到桌前,一如既往,不發一言。

男子依舊閉目,一如既往,紋絲不動,優雅得如一幅山水情緣,世間無幽的字畫。

“子衿?”清脆嗓音從屋外傳來,司琴舉著與他身形嚴重不符的油紙傘拎著食盒搖搖晃晃,“公子可有按時服藥?”他邊說著向我走來,將手中油傘遞與我後,在屋外拍了拍青灰布衣身上的雨水帶來的濕氣,俊俏小生的臉上笑得憨厚,“公子久病,不可見濕。”

“服了。”我回著司琴,蹙額皺眉,暗憎, 天曉得,讓那個病秧子吃藥有多困難。

蕭景彌這個世家公子哥,若不是倒了黴運,也不會如此落魄。而今雙目失明,一身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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