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終於來了。

一切都在過去，一切又都在來的路上。

我終於出宮了。自碧玉年華時進宮，今日我依舊乘著一頂轎子，只是這次是從裏面出來。前面騎馬的少年郎正是我的小五，手邊瑾言準備好了我愛吃的糕點，眼睛裏都是光。兩個人都是激動的心情，我都是按捺著激動，何況他們兩個少年人呢。

轎子走到了胡府門口，小五下馬，接了我下來。父親，母親，大哥大嫂，阿彌和如意，還有堂兄弟和其他庶出的姐姐們一家，以及一大群孩子們，這是胡家第三代的孩子了。

父親老了，當初那個腰桿挺直，聲音洪亮，在家裏說一不二的人，已經變成了一個常掛著笑的慈祥的白胡子老頭。手裏還牽著孫子的手，他當初可從來沒有牽過我們兄妹幾個呀，果然是隔代親。

大哥幾乎是翻版的中年時的父親，一樣的嚴肅板正，濃眉大眼大胡子。但是他顯然比父親那時要顯得年輕多，有種養尊處優的滋味，也許是……細皮嫩肉？

還有阿彌，大嫂，如意，堂兄們，庶姐們……再見面，心頭已是萬千情緒。

親人之間一番訴說思念，又依次介紹了幾個嫡出的小輩，還有邳州老家來的有天賦的晚輩，來京城接受父親阿彌他們的指點。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

終究該分別還是要分別。其他人都留下了，只阿彌騎馬，送我和小五出城。我也由轎子換到了馬車裏，瑾言一直隨身伺候我。

隨行的王爺親衛有一千五百勇士，加上官府派的護衛軍，還有廚子繡娘近仆等人，組成了一支四千餘人的隊伍。穿越大半個夏朝，去到陌生而遙遠的沂南。護衛軍獨自返京，而我們則就此紮根，不出意外，就是世世代代。

“送君千裏，終有一別。”小五調轉馬頭，面對著阿彌道：“小舅，我和娘該與您告別了。姥爺姥姥就拜托您和大舅了，我和娘遠在異鄉，也不能給他們盡孝了。”

阿彌拍拍小五的肩膀：“你姥姥姥爺，你就放心吧。你今後也是個大孩子了，你娘，就拜托你照顧了。事無論大小，只要你願意，大可和舅舅說。”

小五紅了眼，他用力地抹了下眼睛。先是送走了敬愛的父皇，又第一次與我分離許久，離開從小長大的皇宮，再是與這些日子住在一起，親密相處的外祖家分別，前往遙遠的沂南。這一路以來，有太多的不確定，他有了太多被逼著的長大。

“阿姐，此去，保重。”

車簾被我掀開，我看著阿彌也紅了眼。我們之間，人生都已過半，父母已滿頭華發。此別或是終別。“阿彌，保重，保重。”

小五拉回馬頭，車隊又開始緩緩向前走動。阿彌就站在城門口，一直看著我們。城門兩邊的百姓探頭探腦，張望著，好奇地看著我們這支長長的車隊，有華麗精致的馬車，有品相上乘的駿馬，有威嚴健壯的護衛。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有人在炫耀著他看出了是誰，有人羨慕著，有人害怕著。眾生百態……

我又想到了那座龐大，富麗堂皇的皇宮。裏面，坐著整個天下的主人……

而我不知道，與此同時，我想著的那位天下之主，也正望著城門，望著我離京的方向，兀自失神。

望星臺。

“小德子。”新帝遙望著京城遠處的風景。

“奴才在。”小德子立在他身後，連忙應聲。

“你說……皇帝是不是，孤家寡人。”新帝轉動著玉扳指，他知道他看的方向，是離京的城門方向。他知道，那人正奔向她的新生活。一切如她所願，她圓滿了罷。

“陛下……還有長公主殿下啊，太後和皇後娘娘也是在的。便是皇子們，雖然年紀小但心裏都是惦記著您哩。”小德子又腆著臉道：“就是奴才，也是願意一直守著您的最忠心的奴才呢。”

“呵。你啊，也學著油腔滑調了。”新帝打笑道。“行了，走吧。還有那麽多奏折沒看呢……朕真是，怎麽想著跑望星臺了。”該走的都走了，他該做的是把握住現在擁有的。

“哎。奴才該打。”小德子笑著作勢輕打了自己幾下。跟在新帝後面走下了望星臺。他之前似乎看見新帝眼睛紅了，不過誰知道呢，也許他只是看錯了。

長長的車隊，還在他們身後緩緩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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