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二章 處心積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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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洗, 澄空如墨, 一個涼爽的秋夜, 平凡如常。

山間清新的花樹香氣在暗夜裏淺淺淡淡, 群山環繞的村子裏,唯一的路燈壞了, 只有零星的農戶家裏亮著燈。

集體驚吼的看門狗們被主人家幾聲訓斥後,乖乖躲到房檐下頭, 若是主人仔細觀察, 必然會發現好幾條狗背脊的毛豎著, 緊盯著不遠處的某個地方。

有個小孩摸著家狗的腦袋,輕聲安慰, “不要怕, 不要怕。”

狗嗚咽一聲,依舊警惕地盯著某處。

小孩極目遠望,除了黑夜, 便只是黑夜。

“小許去哪了?”一個人的天涯攝制組員隨口問起同屋的同伴。

另一人說:“不知道啊,大概是出門散步了吧。”

“小許對許小姐有好感, 說不定啊……”

三個人心領神會地笑了, 其中有一人還擠擠眼, 頗為猥瑣。

本來安排與許西元同屋,被西元要求獨處的組員張雲,路過許西元的房間門口打量還打量一下。

門半開著,燈亮著,手機在床上, 但是人,不知去了哪裏。

她順手虛掩上門,嘀咕了一聲:“也不知跑哪去了,手機也不帶。”

在門口,張雲聽到許西元的電話鈴聲響了好多下,催命似的,她和許西元不熟,不好貿貿然替她接電話。等回到自己房間,鈴聲依舊在響。她暗罵一句:“沒人接不會等會兒再打嘛,催催催,催個死人。”

孰不知,就是因為沒有人接,打電話的人心焦萬分,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得不停重撥電話,求一個心安。

這個奪命連環call是白素貞打的。

與許西元結束視頻聊天之後,心情松快,白素貞自去洗澡。

洗澡出來,發現一直戴在手上的戒指不見了,心急慌忙下,家裏頭一番搜找,在換下的衣服裏扒出那枚戒指。

她拍著胸口松一口氣,“幸好,幸好。”

否則西元曉得了一定會生氣。

生氣歸生氣,那人一定面上不顯,私底下偷偷再去買一只給她。

說不定會覺得兆頭不好。

丟失信物這種事情,確實有些觸黴頭。

白素貞心臟突然一縮,一陣心悸,像被針狠狠紮了一下。

只一下。

下一秒,她噴出一口血來。

“不好,西元有難!”

西元身邊有一個香囊,她親手做的,裏面有一道隱藏的法術,大殺招。

不出則已,一出必然會使觸動法術的人死無葬身之地。

然則這法術威力驚人,施法的人難免收到反噬之力。

剛才那口血,便是反噬。

法術被使用,意味著西元遇到危險,不是尋常的打劫殺人,而是法力攻擊。

不顧嘴角染血,白素貞掐指一算:黑暗裏的血色,直呈西元身處危機之中。

若是在從前,西元不會離她太遠,她不消片刻,就能去到她的身邊。

但是現在,現代化的交通使人的移動範圍無限延展,她無法在最快的速度裏找到西元。

而且,她並不確定她在哪裏。

電話一直響著,沒有人接聽。

白素貞心存僥幸,萬一呢,萬一呢。

她一邊不斷重撥西元的電話,一邊打開電腦,找出西元所做的旅行攻略。

她怪自己為何沒有留一個星空傳媒劉芝芝的電話,至少,她會曉得她具體在哪裏。

開機時間一分半,不算長,但對於焦灼的白素貞而已,好像過了一個小時。

一個殺招會死多少修行者,白素貞不敢確定,西元身邊還有沒有別的壞人,白素貞無從知曉。

每一個滴答過去,那她凡人妻子都有可能會死。

而修行千年的她,只有著急的份,束手無措。

萬幸的是,許西元使用電腦的習慣良好,文件夾分門別類,設置清楚。

計劃住宿的地方已經路過,下一個住宿點在古道的出口。

若是禦風而行,大概需要兩個小時的時間——如果不被發現的話。

來不及換上出門的衣服,白素貞正欲踏空飛行,未等離開地面多遠,她猛得下墜掉在陽臺上,只聽砰的一聲,陽臺上的桌椅因碰撞倒在一邊。

白素貞只覺得背部一痛,與此同時,她渾身上下的真氣法力,正從各個毛孔向外散去。

如被寒澈的冰水浸沒,極大的恐懼將她緊緊包裹,白素貞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的感覺沒有錯。

千年修行,積年道行,正一點一點地如潮水般退去。她試圖伸手去抓,去撈,卻是那樣的徒勞。

法力如風,人,如何能夠捕風。

她只能乖乖躺在冰冷的陽臺地板上,等著法力徹底散去的那一刻。

背部和腰間強烈的痛疼提醒著她,她正慢慢變成一個普通人。

像普通人那樣經歷生老病死,像普通人那樣柔弱易折,像普通人那樣難以忍受疼痛。

僅存的理智讓她迅速判斷自己的傷勢,此刻,她格外慶幸自己是個醫生。

她稍稍動彈一下,很好,從那樣的高度掉下來,沒有骨折,只是簡單的摔傷。

不難想象,要是剛才飛到高空再掉下來會發生什麽。

按照她以往的飛行高度,要是那時候失去法力,只有死路一條。

如今已是萬幸了,不是嘛。

可是西元仍在危險之中。

至少在西元恢覆記憶的那一刻,她還活著。

又是發生了什麽,讓一直抗拒過去的她恢覆了記憶。

十五分鐘之前,許黑問許西元要她的瑞士軍刀。

許西元當然不肯,開玩笑,這是她的防身武器,無論如何,都不願交給一個試圖傷害她的人。哪怕這人隨便動動手,就能要了她小命。

其實,許西元覺得奇怪,為什麽許黑大呼小叫,都沒有把人叫來,怎麽說這裏地方空曠,聲音能傳出好遠。

但是沒有人問一問,沒有人看一看,就像什麽都不曉得。

怎麽可能!

更奇怪的是,他們所在的地方,剛才尚能看到遠處的燈火,現在全是一團迷迷蒙蒙的濃霧,將一切籠罩起來,什麽都瞧不見了。

“小二黑,你不是說沒法用法力,騙鬼啊,這鬼打墻是不是你?”許西元怒道。

許黑留心四周,像是才發現異樣似的,忙道:“不是我不是我,我沒法子用法力。”

左手的手指末端再度變化,再一次,從手變為爪,撲向許西元的咽喉。

爪子擦過她的脖子,只聽哢嚓一聲,之後是一聲悶哼,溫熱的液體瞬間噴灑在她的臉上。

伸手一摸,黏黏稠稠,放到鼻子下面聞一聞,是鮮血的味道。

不是她的血。

那是誰的血?

除了面前斷去半個胳膊,跪倒在一邊的男人,還會有誰。

許黑硬生生折騰自己的手臂,忍著疼,露出一個笑容:“好像碰到你,每次都會斷個地方。”

許西元下意識回答:“又沒有斷你的小弟弟。”

許黑笑出來,笑容糅合著強忍的抽搐,極難看。

“你別過來。”阻止要靠近他的西元,許黑說:“我還有一只手,要是不聽話,你就砍了他,不要給我留面子。”

許西元渾身上下都是冷的,不是跌進冰窖,而是她本身就是冰窖。“我冊那哪裏砍得了,你好好管住他。”

“我……”

“別說你不行,你不試怎麽知道你不行。你可以的。”

許黑笑,“好,我聽你的,我可以。”

“楊過斷了一臂還能做神雕大俠,你也可以,斷個翅膀死不了。”

聽到翅膀兩個字,許黑又笑一笑:“嗯,我不怕死,我只怕,我死不了,你會死。西元,你把刀給我吧。”

他說的那麽溫柔,那麽理所當然,好像在問她要十塊錢去買糖吃。

猜到他的心思,許西元當即拒絕。“你別做夢了,要我的命還想要我的刀,不給。”

“西元,你給我吧,我覺得,那種感覺又來了。”一個英俊的男人面露無可奈何的淒哀之色,叫人不忍拒絕他的請求。

眼睜睜看著許黑的眼珠變成血紅一片,握緊手裏的小刀,許西元說:“忍住,你知道魯迅為啥冬天不穿棉褲嗎,郁達夫說他是為了抵制性//欲,不跟他老婆同房。他可以你也可以的。”

“西元,這毫無關聯。”

“都是一種感覺,一種欲望,這就是關聯。小二黑,你忍一忍,或許忍過幾次就好了呢。”

“這一路上,我忍了好多次,我怕自己忍不過去了。”

許西元還要勸慰,心上警兆大生,一道金光穿過層層濃霧直指她的心臟。

“完了。”

在她萬念俱灰以為自己就此嗝屁的時候,她身上燃起足以照亮整個大地的耀眼白光。

白光以更為迅猛的姿態包裹金光,消融金光,消滅金光的彼端,想要她命的人。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歡呼自己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時候,另一個人出現了。

這個人她認得,許黑也認得。

是攝制組的一員,一個不起眼的助理,給攝影師打雜。

“王超。”許黑報出他的名字。

王超一改白天畏畏縮縮的模樣,從容瀟灑地緩步走來,恰好和許西元、許黑形成一個三角。

“白娘子果真給你防身之法,如此厲害的法術,可惜可嘆。”

許黑道:“你是道門的人?是你施法控制我?”

王超悠悠道:“天下修習道術千千萬萬,自然都算是道門中人,許兄亦然。至於施法,非是小弟這等後學末進者所為。”

許西元問:“王超是吧,你們道門只會這兩種做人方式嗎?”

王超看向赤腳的狼狽女子,微笑道:“許娘子的意思是?”

“要麽猥瑣,要麽裝逼。縮頭縮腦已叫人厭惡,自以為是更是叫人惡心。”

王超臉色微變,旋即又恢覆先前的模樣:“許娘子還是那麽牙尖嘴利。自己都……這樣了,還有這等閑情。難怪許兄千年來對你念念不忘,甘心為奴為婢,為你自斷一手。”

他輕輕撫掌的模樣甚是風流,但在許西元的眼裏,就是下流了。

“呸。我與小二黑的深厚情誼,你們這種裝逼犯是不會懂的。”

斷手尚未叫人落淚,不過一句話,許黑卻是熱淚盈眶,“西元,嗚嗚。”

王超不以為意。“再深厚的情誼,也不是要取你性命。”

“王超,為什麽,那麽多年過去了,你們還以為殺了我能讓白素貞束手就擒,一心向道?”

王超眸色微凝,顯然他並不這麽認為。接下這趟差事前,他問過東岳帝君,為什麽總盯著白素貞不放,區區一個蛇妖,為何如此重要。

東岳帝君的回答簡單粗暴:“白素貞不重要,紫微星君重要,紫微星君曉得佛門秘辛。現在新神在拉攏道門中人,白素貞是其中之一,若是白素貞投向新神,於道門不利。”

王超不覺得白素貞有舉足輕重的作用。一個貪戀紅塵的蛇妖,在這樣的修行條件之下,壓根難以成仙。何至於需要費神費力去關註這麽個無足輕重的人物。

東岳帝君當然瞧出他的不以為然,丟出一個不容他拒絕的條件:丹藥。太上老君助人修行的金丹。他只要殺了許西元,就能得到金丹,在此靈氣稀缺的時代,獲得修為的晉升。

每一個修行者的終極目標都是成仙,王超不會例外。

東岳帝君又道:“我這尚有個小玩意,你不妨一起帶去用著。運氣好的話,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達成所願。”

小玩意便是被施法的小二黑。

傻楞楞的,醒來之後聽說許西元的情況就要去找他,一點沒想在他身上發生過什麽。

“無辜的許西元,倒黴的白娘子。”

王超記得東岳帝君的眼神,那種不該出現在得道者身上的眼神。

東岳帝君說:“誰叫那白素貞不好好修煉,一門心思要墮落。我就幫她一幫,少些掛礙。指不定她能立地成佛呢。”

“許娘子,那麽多年過去了,你怎麽還如此天真地以為道門一心想要白娘子修煉成仙呢。”

王超道:“殺了你,會讓白娘子痛苦,她的痛苦會讓東岳帝君滿足,這還不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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