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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章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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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皇十八年九月二十一,東征水路兩方被迫退還,隋軍死傷十之八九也。

高句麗平原王其後上表書曰,遼東糞土臣元。

隋帝楊堅見之,遂罷兵修養,不追究其僭越操戈之事。

楊廣在東萊待了大半個月,等到周羅睺帶著殘敗的水軍歸來,敖孿的喪事已經過了頭七,想到此次敗仗的因果,周羅睺怒從中來,沖進靈堂對著白帆棺木就是一通亂砍。

跪在屋內的敖嫣沖上前去想要擋他,卻被跟在一旁的婢女死死抱住,二少爺之前為了小姐已經得罪了晉王,現在再得罪一個朝中重臣,只怕敖家就再無人可以活下了。

“怎麽?你們碩大一個敖家現在已經無人可以頂上,居然要一個女人在這裏跪拜迎客?”

雙目赤紅的挪過刀尖,周羅睺話音未落,靈堂之後就傳來一陣咳嗽,立於廳外的士兵左右張望,一時之間居然不知道這人到底是在何處。

“出去。”咳嗽聲止,男人吞著唾沫,嗓音不順的開了口,隨著字音揚起的風浪,如一股疾風卷入,本還握著刀劍的士兵在疾風中搖擺,左右撞在一起的聲響不絕於耳,周羅睺皺著眉頭後退了幾步,等他後腳剛磕到門欄,胸口軟甲忽得向下一凹,內勁中於胸腹的瞬間,廳外士兵都被周羅睺的後仰,一把帶倒。

正在城中大營問詢李靖的楊廣,沒一會就聽到手下來報,說水軍總管周羅睺在敖家出了事,看對方那吞吞吐吐的樣子,楊廣還沒太在意,視線瞟過廳下坐著的李靖,楊廣擺了擺手,示意對方暫時退下吧。

“和敖家起沖突?他去靈堂了?”

“還和敖族長動了手。”

“那個敖廣的深淺我到是一直都沒太看出來。”聳著肩膀向後看去,那坐於屏風後面的男人,正是之前消失不見的申公豹。

“殿下不必將他逼的太過,那是個老虎,還有牙,如果他入江湖,現在江湖十大的排名必然是要大動的。”

“哦。”挑著眉梢,楊廣好奇的問道:“按先生所說,這敖廣可以排到第幾呢?”

“應該和金錢山莊的祝莊主不分伯仲。”

“祝不語?那可是十大裏的第四啊。”

“只高不低。”

眉頭向內一壓,楊廣心裏不快的哼了聲,江湖十大裏,除了依附於他的佛門,現在已經有兩個與他結仇。而李哪咤不除他就徹夜難眠,現在又多了個比他武功更高的敖廣,這老虎若是被傷了心,只會比任何家夥反抗得更加兇猛。

“那依先生所見,現在要如何對付這敖廣?”

“無需在意,敖孿雖然死了,可他還有個女兒在身邊,大兒子這會又在逃命,現在殿下放敖家一馬,以後會有他求殿下的時候。”

楊廣想了想,覺得也是如此,他此時的對手可不是這些江湖高手們。

派人過去把周羅睺扯了回來,看著被對方砍得亂七八糟的靈堂,敖嫣跪在蒲團上哭得幾乎快要昏厥。

“在父親眼中,是不是只有大哥是最重要的?”

望著眼前走出的身影,敖嫣心裏已經恨到了極致,她怪不了任何人,她只能怪自己太過無用,這個世上,本就沒有人,可以從始至終的保護另一個人。

“或許你和敖孿都會怪我偏心,但對我來說你們都是一樣的,我能做的不過是多保一個是一個,而且你大哥和李哪咤一路北上,路上埋伏眾多,你怎知他不比你更加危險呢。”

“那我們呢?現在敖家已經毀了,船塢也被充公,我們該去哪?”那雙明亮的杏目現在早已被血絲充盈,敖嫣還記得敖孿死時的模樣,他的哥哥被丟在院中,血都流幹了,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救他,這是楊廣給敖家的警告——曾經你們以寶挾主,就該料到早晚有一天,是要付出代價的。

“去哪?”蹲下身把被鞋子踩臟的紙錢燒掉,敖廣垂著眼有些楞神。

那天夜裏,哪咤闖入敖家時,就跟敖廣說過,敖家保不住了,但只要獨孤皇後還在,楊廣就動不了李家,晉王想拉太子和漢王下水,這事只要上面不追究,那李靖就受不了什麽磋磨,早在來敖家前,哪咤就去過一次中軍大營,李靖讓哪咤回北邊,這次大戰後,隋朝兵馬俱損,突厥恐怕不會安分守己,以獨孤皇後的考量,只要哪咤回了北邊,就算她再寵愛楊廣,都會為了大局留他一命。

“敖家保不住了,但東山再起從不拘泥於一時,如果伯父不介意,可以北上陳塘關,那裏已經是李家氏族的地盤,就算太子倒臺,也是影響不到那裏的。”

東山再起?盯著手腕上青紫的血脈,這些日子敖丙雖然一直以血為他解毒,但畢竟年歲太久,深入骨髓,就算敖廣武功了得,也活不過五十年了,五十年內,他能看到楊家覆滅,海晏河清嗎?

“我們,去看看你大哥原來待過的地方如何?”

“昆侖山嗎?”

“是啊。”擡手撫著敖嫣的鬢發,敖廣垂下眼在心裏冷冷的笑著,若是五十年不足以讓楊家覆滅,那他就順手推一把又如何呢,不過在此之前,到是先要將敖嫣給安置了。

因為晉王人馬入城,整個東萊全境的出入都受到了影響,穿著白衣,手拿青竹棍子的李離,現在每走一步,都忍不住扯一扯袖子,雖然他這些日子長高了不少,但讓他裝成敖丙的樣子,那還是有些不對勁的。

“小師伯啊,我們這樣真的可以嗎?”回過頭看著牽馬的楊戩,對方換了一身黑衣後,又背著個長長的三尖兩刃刀,乍一看背影,到真有幾分像哪咤了。

“你不是說了,除了穆亦年,還看到了裘忘書嗎?裘一行之前吃了哪咤的大虧,這次就算不親自上陣,也必然會事後圍剿。”

“那師父傷那麽重,還要帶著師伯,我們為何不一起走呢?”

“你以為大師兄很弱嗎?”楊戩覺得哪咤這徒弟思想上很有問題,之前敖丙著了道,一是墜崖後重傷未愈,二是邵氏夫婦不會武功,他一帶四難免受其掣肘,加上那會大師兄內力全廢,自然有心無力,但那是一年前了。

一年前哪咤還不是裘一行的對手,一年後他都能暴起絞殺穆亦年了,所以說,此一時彼一時。

“但是,那些人會不會不上當啊?”

“這次穆亦年過來帶的人不少,肯定有聞風而動的家夥,以拾田幫的個性,肯定不會讓旁人搶了功勞,而剩下的人,又沒幾個知道你師父長啥樣的。”

聽了這話,李離低下頭揉了揉餓扁的肚子,然後打起精神準備出城。

穆亦年出現在客棧後,楊戩很快發現,屋頂上竄動的黑影共有十八個,如果沒有猜錯,應該就是煙雨樓有名的天罡箭陣的十八人了。

這天罡箭陣最適合自高處圍剿,只要展開,就少有人可以活著離去。

背對著楊戩的哪咤其實也發現了這點,如果這會只有他和楊戩兩人,離開到也不難,但李離還在,他們能躲得過箭陣,李離卻是要被紮個透心涼了。

“今日選這地方給李宗主埋骨,卻也很是值當啊。”

穆亦年居高臨下的一句話後,屋頂的十八人立時變了方向,箭頭自上落下,叮叮當當的脆響一瞬之間密布成雨,李離抱著頭蹲在哪咤和楊戩身後,那疾風驟雨般的響動幾乎沒有一刻停歇,天罡箭陣的十八人來回換位,攻的密不透風,穆亦年背著手看著院內留下的痕跡,面上露出一抹笑意。

雖然天罡箭陣說是用箭,但真正射下的其實是內力凝成的冰錐。

箭頭有形,可冰錐裹挾疾風後卻近乎隱形,加上這十八人配合默契,多年來不知多少高手葬送於箭陣之下。

管你武功如何高強,只要有一刻松懈,就會命喪當場。

知道自己這會就是個累贅,李離捂著頭左右看去,想要找個沒法瞄準的角落躲上,但這一看完,心裏反而更加絕望,因為這客棧是個井字型的,整個內院包括客房,只要從上瞄準,都是能夠射到的位置,他們站在下面,已經是入了一個進退不得的絕境。

盡管楊戩和哪咤防的嚴密,可幾輪之後,兩人身上還是見了不少血痕,隨著那十八人交替的空隙,哪咤突然拎起李離的後領,把人往外一扔,繞在腕上的乾坤圈飛上半空,直直的撞上了箭陣的中心。

陣法所在本就是依附於五行八卦的來回變換,現在把這位置換成人後,變動的自然更加靈活,可再怎麽靈活,生門的位置也不可能壓上死門,只要想明白了這點,再想擾亂一下對方,也就沒那麽困難了。

乾坤圈甩出的力道敲碎了屋頂瓦礫,飛沫懸空的瞬間,李離已經跌出了後院,楊戩身形一躍,於半途淩空一斬,當年她母親受一豪強欺壓時,楊戩就是憑著這招一把劈開了對方的入戶大門,刻入地底三分的勁力,嚇破了那家夥的狗膽,至此之後,就再無一人敢欺他家中無人了。

楊戩的三尖兩刃刀本就是當世利器,玉鼎真人就他一個徒弟,自然寵愛有加,加上玉鼎真人的斬仙劍自有一套三十七式的劍招,為了給楊戩學習,他把劍招化為刀法,力若萬鈞可開山劈石,勁風所到之處,瓦礫掀動、衣袍碎裂。

而哪咤趁著這個機會,已經對上了背手觀望的穆亦年。

穆亦年的大弟子範緣雖然成名劍法,可穆亦年自己用的卻是一把魚鱗畫鐧,這東西看似寶劍卻沈重非常,雖然沒有鋒利的刀刃,可每一擊下都能斷骨碎身,範緣用不了魚鱗畫鐧不過是功力不夠,而且穆亦年這鐧不但可以擋砸破功,寸寸鱗甲抖開時,就是一把長鞭,哪咤被對方的內力震開,畫鐧松動,繞於火尖槍上,他擡腳踏住鞭身,抽動在槍身上的力道撕裂了哪咤的虎口。

穆亦年挑了挑眉,似乎沒想到哪咤居然會如此厲害,這家夥之前不還打不過裘一行嗎?

“穆樓主要失算了。”

咧著嘴強忍下翻滾到喉頭的血沫,和一身幹凈的穆亦年比起來,哪咤這會已經是個血人,那被冰錐劃開的傷口在內勁拉扯下撕裂,血水染透了衣服,哪咤卻似毫無所覺,火尖槍槍頭一轉,長鞭在手的穆亦年只感到掌下壓力驟增。

在他抽鞭化鐧時,哪咤的槍頭驟然一短,居然沖過鞭雨近到穆亦年的身前。

對方雖然來勢洶洶,可穆亦年成名多年,會的自然不是那一招半式,空出的左掌於哪咤面前晃過,如海浪滔滔,煙波縹緲。

哪咤皺眉對掌,手下的長槍卻也沒停下,在穆亦年側身躲開要害的同時,哪咤胸口衣襟粉碎,已經是被對方擊中。

兩人交手不過百招,哪咤內外受傷不斷,江湖第六的名頭果然不是虛的,可現在再退卻已是來不及了。

抹掉嘴角的血絲,哪咤看了楊戩一眼,對方回身之時,目光交匯,哪咤動了動下巴,楊戩眉頭一皺,對這決定很有些不滿,可隨著天罡劍陣的十八人被放倒了五個後,楊戩很快就感到周圍又有新的家夥跟上。

“怎麽,李宗主現在是想跑了?”

“跑不了,我們兩個,今天誰也別想跑。”

呸掉口中的腥味,哪咤扯開下擺的布料,纏上手臂,身影虛晃一槍而過,楊戩在砍中一人的同時,腳步往外一歪,等對方再一眨眼,楊戩已經跑出了數丈,手臂在地上一撈,拎著李離,轉瞬間就沖到了街中。

“李宗主真是好樣的啊!”穆亦年沒想到都到這種情況了,李哪咤居然會讓自己的幫手跑了,這家夥是真不怕死嗎。

“穆樓主,你們五大派一再逼迫,數次想要奪我性命,只要我李某人活著一日,就不敢忘了,你們欺我昆山門楣,殺我昆山弟子,辱我昆山掌教,這等深仇大恨,如何能不回報爾等一二,只要我師尊還是當世第一,就沒有你們這些家夥立足的地方!”

留在臉側的長鬢被哪咤的槍頭劃過,穆亦年倒退幾步後,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發疼,伸手一摸,卻是一道深入皮肉的傷口。

煙雨樓立足江湖多年,穆亦年對好看之物的喜愛已經人所共知,哪咤驟一上來就毀了穆亦年的容貌,新仇舊恨一起,穆亦年下手再沒留個分寸。

兩人從天亮戰到天黑,哪咤力竭被擒時,穆亦年也沒討了個好,雖然很想立刻幹掉李哪咤,但穆亦年看中臉面的同時也是看中利益的。

對著昏迷的哪咤猛踹了幾腳,穆亦年揮手讓手下把人壓了下去。

頂著生疼的骨頭躺了一夜,哪咤迷迷糊糊的睜開眼,就發現自己被五道大鎖鎖著,周圍的環境看起來很簡單,堆滿了柴草和木頭,他翻了個身,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躺好,接著長嘆了一聲。

因為不知道自己到底昏睡了多久,可憑著肚子空空如也的感覺,哪咤猜應該沒有太長,果然沒一會後,就有人開門進來,哪咤斜過眼看了看,發現又是個熟人。

“李宗主已經醒了啊。”

拎著食盒面帶笑意,穆妍沫蹲下身歪過頭來笑瞇瞇的打量著哪咤,那樣子就像在看個商品,審視過後,覺得滿意了,才打開食盒請李哪咤吃飯。

“我爹和李宗主有個交易想做。”

“什麽交易?”單手端著粥碗聞了兩下,哪咤張嘴喝了點,確定沒問題後才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

“煙雨樓在洛陽,魔門在北方,若煙雨樓與魔門聯手,當可占據中原武林的半壁江山。”

“哈,穆亦年想的可真美,就算我答應了,他就能信了?”

“這當然是要上點保障的。”

“什麽保障?”

“娶我為妻。”

“你不是已經和裘忘書定親了嗎?”看著穆妍沫靠過來的樣子,哪咤臉上表情不動,手掌擡起後,卻是在對方眼前點了一下。

“他那呆頭鵝哪能比的過李宗主,一個沒本事又嫉妒心強的廢物罷了,李宗主當年在拜月山莊搶親時,武功還不及裘一行,此時卻能傷到我爹爹了,假以時日,又何愁坐不到天下第一的寶座呢。”

穆妍沫托著小臉,笑得可愛又好看,她是真挺欣賞李哪咤的,這家夥在拜月山莊現身時,她就覺得這個男人英俊又桀驁,武功高強能力卓絕,現在江湖的青年一輩高手中,已無一人是他敵手,這般能耐,她是絕不想放過的。

“可惜可惜。”

“可惜什麽?”穆妍沫歪頭問道。

“可惜你長得太醜,不及我心上人的萬分之一,要我娶你,那豈不是很吃虧。”

雙目一斂,穆妍沫起身就是一腳,食盒倒地的同時,她揮臂一巴掌摑在了李哪咤的臉上,看著對方側過臉後,用舌頭抵了抵腮幫,可那凝於眼中的神色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

——李哪咤是真的不在乎。

這個想法冒出的瞬間,穆妍沫扯開嘴角笑了笑,臉上的得意根本壓都壓不住。

“等我爹擺平了你,你那個漂亮師兄自然也不會被放過,我會廢了你的武功再劃花他的臉,你們到是可以天殘地缺配成一對了。”

“哼。”聽了穆妍沫這話,哪咤嗤笑一聲恨不得搖頭擊掌,“你只見過你爹,就以為天就這麽高,地就這麽廣了?但我中原武林,從來都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

不說元始天尊,就是一個敖廣,穆亦年都是打不過的。

對著哪咤的嘲笑,穆妍沫笑意一斂,轉過身對著地上的飯菜用力踩了幾腳,然後才像個沒事人般出了門,坐在地上的哪咤攏了下袖子,接著躺下身繼續睡了。

入夜後哪咤一覺醒來,發現自己住的屋子開始著火,本來這柴房內就堆滿了易燃之物,五根拴在房梁上的鐵鏈被大火烤的滾燙,哪咤扭過頭,盯著自己背靠的墻壁一角,那裏的泥土悉悉索索的動著,沒過一會,就有一把鑰匙塞了進來。

“師父,你快點開了鎖出來吧。”隔著一堵墻,李離壓著嗓音,小聲的喊著,等到主屋之人發現不對再趕來,這裏估計已經要燒成一片廢墟了。

“你是怎麽找到這兒的?”

“是小師伯找到了姜師公,姜師公說你應該就是被困在這兒了。”

揉著眼驟然聽到姜子牙的名字,哪咤還有些不習慣,他捏著鑰匙把鎖松開,在五個鎖都開了口後,屋外突然傳來人聲,哪咤敲著墻面示意李離快走,然後背靠著墻壁坐好,等穆亦年頂著大火和濃煙進來時,哪咤坐在角落咳嗽了兩聲,那男人辨別出方向後,心裏還有一絲不快,但李哪咤現在死了卻也不好,於是幹脆的走了過來。

在穆亦年蹲下身準備點中李哪咤的大穴時,睜著眼,面露一絲笑意的哪咤卻突然暴起,五根鎖鏈全數松開,那偷偷從穆妍沫頭上取下的發簪深深刺入了穆亦年的喉嚨。

屋內濃煙烈火遮擋了穆亦年的視線,在他喉嚨被刺穿的瞬間,哪咤隨著一股巨力,撞碎墻壁滾了出去,身體在草地上翻滾了十幾圈後才停下。

捂著胸口噴出一口血來,哪咤抹著嘴角搖搖晃晃的站起來身,視線回望著大火之中搖曳的身影,那溢到胸口的快意讓他止不住的笑出聲來。

隨著頭上黑影閃過,之前離開的楊戩這會正拿著哪咤的長槍,從天而降扶了哪咤一把,兩人借著夜色消失於宅院之中,等到大火被滅,留在廢墟裏的,只有一個被刺穿喉嚨燒的烏漆嘛黑的屍體了。

對於穆妍沫之後要如何在煙雨樓立足,哪咤想都沒想,全全交給她那個野心勃勃的師兄去辦了。

等楊戩帶著哪咤跑遠後,兩人就找了個廢棄的廟宇藏好,取出隨身帶著的療傷藥讓哪咤服下,楊戩見對方臉色稍愈才開口道。

“放火是姜師伯提議的,他說大火起後,我可以去院內找你的兵器,讓李離把鑰匙給你,以你的本事應該是可以逃脫的。”

“哈哈。”咧著嘴露出個染血的笑容,說實話看到著火時,李哪咤自己都嚇了一跳,他現在也不知道該說師伯厲害,還是師伯狠心呢。

“姜師伯說他還有事要調查,若你被救,就讓我們兵分兩路,你可去敖家躲避一時,等城內騷動過後,立刻出城北上。”

“還有呢?”盤腿在地上調息了兩輪,等傷口不那麽疼了,哪咤握著火尖槍支撐起了身體,現在他在城中多留一刻都是危險的。

“還有……晉王楊廣領的騎兵,不日就會到達東萊。”

雖然獨孤皇後護著李家,但楊廣若是在城中誅殺了哪咤,事後獨孤皇後和楊堅也不會為此責怪他一句,而且等楊廣圍城後,他們再想走就來不及了。

“我知道了,看來我們又要分道揚鑣了。”

“只要活著,總會有再見的機會的。”

楊戩起身笑了笑,然後示意哪咤快些走吧,等煙雨樓的人發現不對找過來,也是要不了多久的。

去了軍營後又到了敖家見了敖廣,哪咤拉著敖丙離開時,就在馬上吐血昏迷,再醒過來,整個人正平躺在一馬車內。

馬車雖然不大,可四周都被厚厚的棉絮墊滿,加上身下柔軟的感覺,盡管路途搖晃,可在車內的感覺卻不明顯。

哪咤捂著胸口骨裂的地方,慢慢起身,等他撩起門簾,就看到坐在車頭趕馬的敖丙,那素凈的青衫墜在身上,雖然僅僅是個背影可就是讓人莫名的安心。

“師兄……”張嘴輕喚了對方一句,出口的聲音沙啞幹澀到刮耳,聽到響動而回頭的敖丙,先是一喜,接著眉頭緊鎖,拿過腰間的水囊遞過去的同時,一段絮絮叨叨的教訓已經出口而來。

“你和穆亦年動過手後居然還敢騎馬,他的畫鐧是重器,敲在身上不死也要斷根骨頭,你渾身上下骨裂了多處,馬那麽晃悠,你是想把自己的骨頭架子都晃散嗎,還有燙傷,你說,你到底幹了什麽?”

接過水囊手抖了半天也沒扒開,最後還是敖丙空出一只手解救了口渴的哪咤,等對方喝完水了,敖丙掛在臉上的不滿已經快要溢出眼眶,哪咤舉起手想要告饒,不過他一擡手就胸口疼,連挨了穆亦年兩掌,他能保住心脈都是幸運的了。

“師兄,我好餓。”

瞪著一雙大眼,敖丙幾次張嘴最後都哆嗦著閉上了,對著雙眼烏溜可憐巴巴的哪咤,敖丙就算有一肚子的火這會也是發不出來了。

伸手探進胸口,敖丙取出捂在懷裏的包子,用內力過了後,才遞給哪咤,看著對方三兩口就吞下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包子,敖丙閉眼長嘆,所有想說的話都在這一幕面前繳械投降了。

“吃飽了就再睡一會吧,你那一身傷就該好好臥床靜養。”

“好,都聽師兄的。”吃到第五個包子後,哪咤胃裏酸疼,卻是不能再咽了。

放下布袋裏剩下的幾個包子,哪咤臉色發白的點著頭,那又乖又聽話的模樣惹得敖丙手癢不已,哪咤此時的樣子就像個犯錯的小狗,垂著尾巴嗚嗚的叫喚著,你要是不上前摸摸他,都會覺得良心不安的厲害。

“知道要聽我的,就進去躺著吧。”擡手點了下哪咤的眉心,看著對方面露困倦的爬了回去,門簾放下,敖丙面上的笑意一斂,握著韁繩的手背青筋凸起,他趕著馬車又走了幾裏,等找到個可以停下的山廟後,敖丙才將馬車拉住。

跳下車轅,取下馬背上的大錘,敖丙以前選用圓錘,就是因為這東西夠重,可以壓住自己手上的力道,第二,錘面圓滑沒有利刃,與人過招時,最多是將其震開,而不像刀劍,出手就無活路。

不過人生在世百餘載,敖丙前二十九年還從未恨過什麽人,所以他很少動那殺念。

但人到絕境之時,那股自肺腑而起的洶湧,如驚濤巨浪,他一再忍讓換來的從不是出手者的憐憫。

雙手握住錘桿的底部,敖丙按住上面的花紋向內一轉,機關鎖扣滴答的脆響過後,兩把銀白的長劍自錘身中脫殼而出。

敖丙握著雙劍轉身走到山廟之外,素衣黑發長劍,凜凜如水的氣質中,居然生生多出了一抹寒意,他望著樹蔭中竄動的埋伏,唇角一挑,聲音如金器玉石般幹洌。

“今日諸位來此,不過是為了取我師弟的性命,若大家願意就此轉身,丙不勝感激。”

鞋尖輕點,落於塵土之上,敖丙擡起左臂,手中劍刃透著月色,冰白瑩亮,敖丙對著足尖一丈之地,掌心翻動。

皎如秋月的劍光在地上裂出一道深痕,敖丙立在廟前,身如白壁,燦若春華。

“若不退,誰過此線,誰死。”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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