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章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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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星樓之約的前一天夜裏,與急成熱鍋螞蟻的李離相比,哪咤很平靜的吃了飯喝了酒,對著面向昆侖的窗戶發了會呆。

這不是他第一次面臨死亡,其實每次哪咤都會以為這是最後一次,不過老天眷顧,他雖然一次次跌入地獄,最後卻總是可以爬出來的。

“師父,我們真的要這麽做嗎?如果他們不相信呢?”

“那就不相信吧。”

插著手指用力伸了個懶腰,哪咤瞇眼看了看頭頂弦月,眼簾沈重,居然忽然多了幾分睡意,果然人要學會和自己和解,越是坦然處之,越是無所顧忌。

“我算是明白那句話了。”

“什麽話?”

“皇帝不急太監急。”

斜過眼瞥了李離一下,哪咤挑起唇角一笑,那樣子又俊美又挑釁,當然還少不了幾分逗趣。

“可惜可惜,我不是皇帝你也不是太監,不然我現在肯定早把你拖出去砍了。”

雙手捂著發涼的脖子,李離一蹦三丈遠,開門出去時還不忘叮囑哪咤休息,其實就算他不說,哪咤這會也想趁著酒勁好好睡上一覺。

當然如果夢裏能看到敖丙,那就更好了。

合著外衣往榻上一躺,哪咤幾乎在頃刻間入睡,等他再睜眼時,窗外日頭高照,又是一個好天氣。

按著發脹的眉心在榻上滾了兩下,哪咤深為自己的負責感到驕傲,這要是平時,他肯定看都不看那群家夥,翻個身就能直接睡到下午。

“這麽一想,當皇帝也是挺慘的。”

進門來給哪咤送飯的李離滿臉莫名,完全不明白自己師父怎麽過了一夜還在糾結這皇帝太監的問題。

“每天都不能睡懶覺,準點起床去見一堆不安好心、爭權奪利的大臣們,被煩上一整天,回宮還要看自己的女人嘰嘰喳喳,閉上眼還沒睡一會,又要起來幹活了,怪不得做皇帝的,到了晚年都開始變壞,實在是這日子十年如一日的過,正常人也要被弄不正常了。”

感慨完了皇帝的悲慘命運後,哪咤總算洗漱完吃了飯,還找了一壇十年份的漠北燒刀子。

眼看著哪咤一手槍來一壇酒,那挑在槍頭上的酒壇晃晃悠悠如若無物,被日頭照得火熱的黑衣旁,斑駁的光斑好像雪點似的移動著,李離註視著哪咤大搖大擺的離開,街上來往的行人都在哪咤面前有意識的避讓,似乎每個人都知道今日會有什麽大事發生。

雙手拍臉用力揉了兩把,等心頭的緊張生生按下後,李離才轉過身從客棧的後門鉆了出去。

摘星樓作為漠北第一樓,無論是高度還是裝潢那都是極盡吸引人之能事,不過多寶道人帶著火靈聖母到這裏時,卻又被哪咤擺了一道,因為這家夥雖然說約見這兒,卻完全沒有和摘星樓的樓主談過。

這邊中原武林人士風風火火而來,大批的人都聚集在了樓下,但一個人也沒能進不去。

而李哪咤那時卻還在客棧裏睡覺。

雖然被對方這下面子的行為氣到七竅生煙,不過金錢山莊一向有錢,祝九重作為山莊的少主自是多金,包下摘星樓,再給個修理費什麽的還不在話下。

“我們既然來了就能先把摘星樓周圍的路口給封上,免得李哪咤還和上次一般,來去如風全然不把大家放在眼裏。”範緣這話說得在理,慧念大師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

“除了這點本事外,你也沒其他能讓他入眼的東西了吧。”拿著劍率先走進了摘星樓內,沙門景明這些天因為來不來摘星樓的事,和範緣、祝九重吵了幾次,她是峨眉山的少掌教,現在道教興盛,如果不是當年陳國舊部的影響,峨眉山這會的影響力恐怕已經和昆山並駕齊驅了。

“景明說得有理,我到不指望幾位打架時往前沖沖,可下次也別落在最後了。”

如果這次不是多寶道人來得快,火靈聖母在來不來摘星樓的事上可就要吃大虧了,她一向脾氣暴躁,有一說一,這幾日以慧念大師為代表的穩妥派和以多寶道人為代表的進攻派,算是私下裏刀光劍影了一波。

火靈聖母最煩那些彎彎繞繞的算計,而且這次會請慧念大師前來,其實是裘忘書他們提出的,畢竟煙雨樓、金錢山莊和拾田幫除了頂頭的莊主、樓主外,已經沒有旁得高手可以領袖群雄,而截教和昆山一樣,長老眾多且深不可測,裘忘書出發前就被裘一行警告過一次。

截教之前去請昆山本就目的不純,這次派出多寶道人完全是想要獨占風騷,他們找來佛門大師分散了多寶道人的話語權,同時也算是把截教給得罪了。

現在兩邊貌合神離的樣子算是中了哪咤的猜測,等七日一過,他就挑著一壇酒大大方方的走進樓內,不但一個人沒帶,連進門的掩藏都懶得弄個。

看到李哪咤一步步走上樓來,慧念大師掐了掐掌心的佛珠,心頭燃起了一絲不快。

對方本是昆山元始天尊選中的下任掌教,出生世家又天資聰慧,這等人才能入內門修道實屬不易,而且這家夥有野心,比起避世不出的元始天尊,如果讓李哪咤掌握了昆山,按照現如今的形式來看,佛門將再無覆起之日,所以當知道李哪咤走火入魔時,佛門才會想到了這趕盡殺絕、一石二鳥的計劃。

但李哪咤走得太快,不但沒有回家而且直接離開師門自斷一臂,使得佛門想要損耗昆山名聲的計劃大受打擊,之後李哪咤九死一生逃進了漠北,又從魔宗釋無極手裏奪得了宗主之位,當這消息傳來後,佛門方丈就知道,這仇怕是結下了。

所以慧念此次前來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殺了李哪咤。

挑頭的椽子總要最先打爛,以李哪咤現在的修為和年紀,十年以後,只怕就是第二個游辛泓。

“我知道你們心裏在想什麽。”

取下酒壇往桌上一跺,李哪咤撩起下擺穩當的坐到桌前,那面向慧念大師的臉上,墜著一抹冷笑,在向多寶道人點頭後,李哪咤從腰間取出了一塊令牌。

“你們要滅我前,不如先看看這個。”

銅底金印,暗紅麥穗,刻於上面的字雖只有兩個,可在場每個人都不會不認識它。

“這是聖主獨孤皇後的腰牌,多寶長老應該不會不認識吧。”

“認識又如何,不認識又如何。”多寶道人不信李哪咤會毫無準備而來,可對方一出面就打起了獨孤伽羅的名號,難道他以為這樣就能改變什麽?

“你們這些人都是為了私怨而來,心裏有得只是那名聲武功,可李家起於北魏,軍功卓絕,現任李家家主更是聖主獨孤的侄子,我父上作為陳塘關總兵,與我母親一起治敵保民護一方安寧,李哪咤生在這樣的家裏,怎會不為國為民為主上之人考慮。”

“別在那唧唧歪歪的說什麽大道理了,你該知道自己是魔,誅魔這種事,和你的家族可沒有任何關系。”

挑著眉看向一臉急躁的火靈聖母,李哪咤歪過腦袋,雙眼一瞇,卻是直接笑出聲來。

“看看啊,我就說你師父沒把你教好吧,你截教當日為何要搶邪王鏡?為何要和其它四大門派聯手害我?為何今日要千裏迢迢來到此地討伐?難道你不知道?你師父不知道?通天教主那個老不死的也不知道?!”

“大膽!”

眼看李哪咤越喊越大,通著內勁的聲音從摘星樓上擴出,現在半個城的人肯定都已經聽到了他的詰問,多寶道人臉色一黑,手中掌力翻滾,卻是想立時將他擊斃。

“你們截教想要昆山的地位那就自己來搶,弄這些不入流的手段只會讓人更加看不起,而且你知道朔方郡往北是去哪嗎?”眼神掃過了立在場外的沙門景明,哪咤知道這家夥是個愚孝的女人,一生都在聽從師命,雖然心裏不願卻也絕不反抗,李哪咤不喜歡她,卻可以在此時借她的不甘一用。

“自然是東突厥都藍可汗的領地。”

果然,在接到李哪咤的目光後,沙門景明不緊不慢的來了一句。

“那都藍可汗賬下第一高手,我想慧念大師不會不認識吧。”

“老衲自然是知道的。”

自阿史那爵都死後,突厥那邊就一直安靜避世,連這第一高手那拾的名號也少為人知,可越是如此,對方下起手來卻變得越發容易。

“東突厥都藍可汗不滿現如今的狀況,派遣手下暗探進入中原,意欲毀壞魔門和中原的關系,今日你們在這將我殺了,他日那拾手下的暗探就能給各大世家,送上一份大禮。”

“口說無憑!我為何要信你!”裘忘書對李哪咤的討厭從未有過一日的減退,那討厭說白了就是種嫉妒,但他不想承認自己的醜陋,現在李哪咤拿出了獨孤皇後的腰牌,同時也給了在場每個人一個很不好的信號——你們被利用了。

“信不信自然由你,可今日我若死在了這裏,過不了多久,你們的人頭就會擺到個個世家族長的桌上。”

咧開嘴角露出一口貝殼般的牙齒,李哪咤那有恃無恐的態度成功挑起了在場諸人的怒氣,多寶道人斂起的眉峰溝壑起伏,他做不到完全相信對方,可也不能不信,畢竟通天教主現在還需要博取隋帝楊堅的信任,獨孤皇後作為楊堅的左膀右臂,貴為皇後卻可以後宮幹政,權柄之大古往今來都是第一人的,如果李哪咤真的是她安排的暗樁,今日拔了或可解一事之渴,但事後恐怕就要得不償失了。

“我若只是想要活命,早前就可以逃了,為何還要留下七日之約並孤身前來?魔門之前做過的壞事可都是釋無極所為,我殺了釋無極為民除害已經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了,難道以慈悲為懷的佛門,現在也要逆民而為嗎?”

李哪咤話語一轉,卻是一頂高帽從上蓋下,慧念大師手中的佛珠頓了一下,眼中的殺意混著疑惑,開始搖擺。

如果李哪咤此話屬實,佛門為了利益已經將他得罪,此時退讓並不能改變什麽,反而會養虎為患。

所以在哪咤閉嘴的同時,慧念大師就放下佛珠,擡手說了聲阿彌陀佛。

“李施主,所謂的暗探難道不是你臆想出來的一個敵人嗎?”

笑容慈悲而冰冷的綻在臉上,慧念大師此話一出,卻是將李哪咤之前所說的一切全都否定。

所謂的皇後懿旨、突厥暗探,不都是李哪咤空口而來的嗎?

“今日之後,我希望大師你不會因為此話而後悔。”

拍開面前的酒壇,哪咤仰頭灌了一口,淋在前襟的酒水散出一股股的酒香,哪咤張嘴打了個酒嗝,手裏長槍頂著桌面向下一揮,木屑飛舞中,他已經立在場中。

“等它日諸位受難時,且想想你們今日的所作所為吧。”

李哪咤並不怕被人誤解,就算天下人都視他為魔那又如何,他生於天地、長於日月,天大地大、生靈百萬,總會有那麽一個人,信他重他,他知道,這人必然是有的,或者說他早已出現,就在那點滴的細語和風之中。

“來啊,你們耗盡心思來到此地,不就是想要打個漂亮的翻身仗嗎?有多少本事、幾斤幾兩,今日就全全拿來給我看看吧。”

對著滿室人物,李哪咤忽覺心頭一片快意,他本該無所顧忌,但世俗給了他這個魔頭太多的牽掛。

魔有枷鎖方可成人,若有一日枷鎖斷裂,那才是真正的天下大亂吧。

“何時李哪咤你也變成那般婆婆媽媽之人。”

抽出武器對著哪咤徑自攻了過來,火靈聖母的心思一向簡明,她敗給過哪咤,也被對方所傷,今日她要做得就是一個了結。

對於截教和佛門來說,李哪咤的存在就像個不知何時會開花結果的毒物,不能為己所用,就要迅速除去,所謂真相,永遠都是由勝利者來書寫的。

槍頭挑開了火靈聖母的太阿雙劍,哪咤只聽到背後一聲斷喝,心裏冷笑聲起,橫槍一掃,槍勁悍然而起,拍上祝九重的雙掌後,居然還將將掃開了裘忘書撲面而來的刀意。

立於外圍而不動的多寶道人,此時方能看出,李哪咤功力的深淺,雖然面上不露,心裏卻是一片驚濤駭浪,不過短短三年,對方是有何等機緣,才能做到如此地步?!

“沙門少掌教,當日你們以多欺少方能將我抹殺,現在就憑這三人,我李哪咤何懼。”

眼中的光點隨著黑發揚起,湧出了滔滔火焰,戰意勃發之時,李哪咤立在那裏,就是一道關隘,他若守門,則千軍萬馬不可得勝。

“李宗主以為用這話就能將我等名聲敗去嗎?!”

沙門景明不懂李哪咤,都到了如此地步,為何此人還要不斷激怒他人。

“你該死!”

雖然手中的太阿雙劍舞出一片劍影繁花,但無論火靈聖母怎麽施展都近不了哪咤一寸,這男人手裏拿著槍,指尖捏著一個蓮花印,一筆一劃一招一式間,已經盡顯宗師的風範,而這點恰恰是火靈聖母最無法忍受的。

眼見火靈聖母越攻越緊,被她影響而不得不退後的範緣疑惑的一頓,在他看來火靈聖母雖然沖動,但也不至於如此毫無章法的攻擊,而且對方眼球上的血痕隨著功力蕩漾居然直接滲出了血珠。

守在一旁的多寶道人此時自然也看出了不對,他向前邁了一步,戰意一起,可還沒等他出手相助,被李哪咤一掌推開的火靈聖母,在撞到樓中柱子後,一口血吐了出來。

捂著腹部的雙手顫抖到連劍柄也無法握住,她擡頭對著多寶道人的方向大喊一聲師父,接著七孔流血的倒地,卻是瞬間死在當場。

“李哪咤!”

多寶道人沒想到只是頃刻,自己的徒弟就死在了對方手中,正被另外四人拖住的哪咤眼中一暗,還未等他辯解,多寶道人的寶劍已經飛刺而來,今日他是必定要殺了李哪咤為自己徒弟報仇的。

作為截教長老,多寶道人一入戰局,範緣等人頓時感到手中一輕,之前被李哪咤震開的武器此時還嗡嗡作響,不過百招,黑衣如雲的哪咤身上,就平添了幾道傷口,在他提槍落馬想要退出戰圈之時,一直等在旁邊的慧念大師驟然出手,雙掌內力勃勃,徑自對著哪咤的後心而來。

“今日你在此殺人,老衲必不能再留你一刻。”

“要殺遍殺,哪那麽多廢話。”

身後衣衫鼓起,硬受了慧念一掌後,哪咤吐著嘴裏鮮血,擡手一抹就是一招地動山搖,摘星樓上磚瓦簌簌而下,劈裏啪啦摔了個粉碎。

一直躲在人群中的李離,這會雖然做了易容,可心裏還是七上八下跳得厲害。

特別是在火靈聖母死後,多寶道人、慧念大師一同出手,剩下四人圍在兩旁撩陣,那樣子顯然是要把師父耗死在摘星樓。

手裏汗意淋漓,李離扯著褲子生怕自己一個激動就會沖上前去,這時他只能寄希望於師父的計劃了。

隨著六大高手迎戰哪咤,摘星樓上真氣橫竄,穿屋下檐,不少圍觀的家夥都被這場景嚇到後退,所以無人會去關註火靈聖母的屍體,等到哪咤受了慧念第二掌時,一個穿著灰色布衣的男人捏著個小包,蹲下身來,小包擦過火靈聖母的腰腹後迅速收回,在他站起身想要離開時,終於等到機會的李離腳下一擦,一陣火線蔓延,轟然炸裂的巨響將整個摘星樓的屋頂都給掀飛了起來。

漠北第一樓被炸了屋頂,待在屋內的江湖人士自是一片慌亂逃竄,等屋頂橫欄墜下,鑿穿了頂樓地板後,這搖搖晃晃的震動才將將停了下來。

安靜的氣氛平覆了數秒,接著就是一陣高過一陣的哀嚎。

不少人都被砸下的瓦礫劃傷,還有的家夥在逃命中摔斷了腿,作為場內武功最好的七人,除了李哪咤受了內傷外,另外六人都有些灰頭土臉的難堪。

躲在桌下等眾人紛紛回神後,李離吞了口唾沫,頂著自己的新樣貌,大刺刺的爬出來,然後指著剛剛想跑的男人大喊道。

“是他!我看到了!是他做得!”

在所有人都慌亂無措之時,這一聲顯然立刻引來了註意,還沒來得及離開火靈聖母身邊的男人臉色一變,卻是直撲李離而來,他抱頭一躲,結果男人卻繞過了他,徑自沖到了欄桿旁邊,半身翻出的瞬間,多寶道人一個箭步上前,扯住男人的後領就把人直直的扔回了屋內。

順著滿地瓦礫滾了一圈,男人撞到墻面後,咳了一聲,揣進袖子的小包掉在了外面,沙門景明走上前把那小包撿了起來,然後就發現了三根黏在袋外的牛毛針。

“有人暗算?!”

“是你做得!”

沙門景明剛剛喊完,裘忘書就持刀指向了坐下休息的李哪咤。單手托著臉頰,扯了個染血的笑容,哪咤扭過頭看向了蹲下身檢查的多寶道人,唇上通紅的血色此時到是宛若一朵血蓮般清凜。

“是不是我做的,問問多寶道人就知道了,他可是一直在旁看我出手的,等火靈聖母死後,他才入了戰局,在那種情況下,我有暗算對方的必要嗎?”

李哪咤這句話說得無比刺耳,沒有多寶道人時,他們五個根本不是哪咤的對手,就連剛剛那會,雖然哪咤受傷不輕,卻並未露出敗象,只這一點,就讓慧念大師心驚不已。

“這是磁石。”

墊著袋子晃了晃,祝九重心裏也是不太平靜,如果剛剛交手時一直有人在旁幹擾,那牛毛針入體後,只怕他們任何一個,都是無法發現的。

“是誰派你來的?”

拿著武器架在了男人脖上,範緣皺著眉大聲問道,只要這人說出李哪咤的名字,今日他們的漠北之行,就不算失敗。

可到了這個時候,男人反而沒了反應,咧開的嘴裏露出一條殘缺的舌頭,他張嘴大笑,嘎嘎如梟的聲響擴散場中,在多寶道人站起身走來後,對方突然雙眼圓瞪,等範緣反應過來想出手阻止時,男人卻已經自斷經脈死了個通透。

“到了此時,你們還覺得沒人挑撥?”

哪咤雖然內傷嚴重,卻還是收不住嘴上的嘲意,此時此刻,就算多寶道人和慧念大師還想自欺欺人,卻也必然會心生懷疑,因為這事如果真的成了,所有人肯定會第一個懷疑選擇這裏的哪咤,但交手時的感覺不會騙人——李哪咤的確在拼死一搏。

只要再過百招他們就可以將其打殺當場,可這會卻出了個死士試圖毀掉屍體上的痕跡,還引爆了摘星樓的屋頂,想將所有人一同活埋於此。

“大師難道不覺得自己今日很是暴躁,完全沒有平日的冷靜?”

有了這片刻時間,李哪咤已經找回了一半的功力,就算繼續搏命,他也有把握可以趁機逃跑。

“你想說慧念大師是中毒了嗎?”祝九重包下了摘星樓,自然也會負責所有人的食宿,他一路小心再小心,不管對方是何人,應該都是沒有機會下手的。

“祝公子、祝少爺,這世上不是所有東西都有毒,可藥物用不好,它也是可以成為殺人利器的。”

線索已經給出,只要祝九重這會去查,就會發現他們每日的食物裏都多了不少藥材,這東西的確沒毒,卻會讓人心火旺盛,表面上精神奕奕,其實身體卻因為得不到休息而慢慢耗空。

“你們做過什麽,你們自己心裏清楚,到底是我李哪咤對不起你們五大派,還是你們對不起我?我身負皇命,你們受人挑撥,我本想救你們一命,奈何忠言逆耳啊!道長!”

對著面色赤紅的多寶道人大喊一聲,李哪咤捂著胸口彎腰笑了起來,他說得越是難聽,那些人心裏就會動搖的越是厲害,因為他們已經相信自己早就勝券在握,這時的李哪咤如果想活命,就該示弱才對。

貓著腰躲在外圍的李離這會也聽到了李哪咤的話語,他能看出慧念大師和多寶道人的動搖,在不清楚背後敵人身份的情況下,和李哪咤拼個兩敗俱傷顯然不符合對方的利益要求,但若是貿然收手,又過不了自己的面子,這時師父會怎麽辦呢?

哪咤要怎麽辦其實已經非常清楚,因為他下一秒就一個翻身跳下了圍欄,在祝九重的驚呼中,李哪咤一步三丈的飛躍而出,本就有所遲疑的慧念大師自然沒能來得及追上。

而這個毫不在乎面子,做起事來膽大又心細的李魔尊,就趁著所有人慌亂如麻時,一溜煙的跑掉了。

李離站在人群中,看得目瞪口呆,不得不為自己師父的本事感到一陣無語。

受傷的哪咤沒有繼續留在城中,而是找到事先安排好的馬車,讓車夫帶自己回了魔門。

躺在車中昏昏睡睡了一路,等回到自己屋中後,哪咤按了按胸口,有根肋骨被震裂,這幾天一咳嗽就會發疼,他脫下風塵仆仆的衣服,鉆進浴室洗漱一番,等他重新出來時,芙蕖已經帶著傷藥坐在了屋內。

抓著濕發甩到腦後,李哪咤坐到桌邊,一言不發的拿起碗,咕嚕兩口咽下後,擰起的眉頭被苦到打結,斜過眼看了看腰背筆挺的芙蕖,哪咤伸出一只手在眼前勾了勾。

收到對方意思的芙蕖不明就裏的俯下身,隨著兩人靠近的肩膀,李哪咤身上沐浴的清香縈繞在了鼻翼,一股熱氣噴吐於耳邊,在芙蕖斂下眉眼虛心受教時,李哪咤張開嘴,忽得笑出聲來。

“你還是露餡了啊,東突厥暗探部隊的領隊。”

話音落下的同時,芙蕖只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在她反應過來的瞬間,哪咤已經就著兩人的距離,把她點倒在了地上。

“要找你可真不容易。”

坐在桌邊晃了晃空碗,哪咤瞟了下癱倒在地的女人,眼中的笑意上蒙落了一層冷漠。

“我從摘星樓回來一路馬車,最少用了兩天半,你手下的人肯定快馬加鞭將摘星樓的情況告訴了你,此時,那第一個出現在我面前,並想殺我的人,就是那突厥奸細了,所以啊,你還是太急躁了些。”

二十多年的布局,卻在今日一朝落敗,就連哪咤自己都為芙蕖感到可惜。

“李宗主是何時開始懷疑我的?”

躺在地上雖然動也動不了,但芙蕖這會卻異常的平靜,她甚至沒有去為自己辯解,畢竟李哪咤這麽一說,就代表對方已經掌握了足夠的證據,可以將她一舉剿滅。

“第一,你不該認下曾幫我包紮這事,你那一身衣服可沒有一點撕裂的痕跡。”

“第二,我從未讓你知道我的武器擺在哪,可裏面卻多了一把不屬於你,也不屬於我的武器。”

“第三,你告訴我柏樂航是受楊廣之命來害我,那些密信上提到了獨孤皇後的任務,也就是說這世上知道這事的,除了獨孤皇後本人、楊廣、我、你、還有一個就是那突厥奸細。”

“第四,突厥奸細想要我和中原武林同歸於盡,在知道我不會殺人後肯定會做出些挑撥,我猜等我們交手時,必然會有一個人死掉,死掉的辦法也是那不容易發現的牛毛針入體,從外表來看,對方氣海破碎,當然可以理解成是被我打的,所以我將計就計,準備了一場大戲。”

“第五,在知道我順利逃脫,五大派也沒有傷筋動骨的情況下,要想繼續這個計劃,那我必然要死在五大派手中,可怎麽死呢?我想來想去,應該都是要把我迷暈後,用那幾個家夥其中一人的武器將我砍死,如此這般,五大派可就真的得罪上了獨孤伽羅,你說對吧。”

哪咤的嗅覺很靈敏,所以一般人下毒基本是逃不過他的眼睛和鼻子的,可蒙汗藥這種東西卻有些防不勝防,在回程途中,哪咤抓了一大把解毒丸,各種功效的都有,然後一口一口的吞下肚,就是想看看,那第一個出現,並想至他於死地的家夥,到底是誰。

“所以那個去取火靈聖母腹部牛毛針,並且炸了摘星樓樓頂的家夥,都是李宗主你安排的?”

“是啊,畢竟你的計劃很完整,中原武林的家夥們也很頑固,我要想動搖他們心裏的想法,就需要一套完整的表現,你想引誘他們失去判斷與我以命相搏,然後再在此時以牛毛針殺死一人,這樣多寶道人和慧念大師必然不會聽我解釋,但相反的,他們全力以赴,我受傷嚴重,眼看要死了,這時屋頂塌了,大家差點一起完蛋,如果是你,你會怎麽想?”

“想我們是不是都中了算計。”

勾起嘴角冷笑了一聲,芙蕖必須承認,比起釋無極,李哪咤真的是太過優秀,這個男人對於人心的了解早已登峰造極,他一開始說的那些話就是要給對方以疑惑,之後打起來是必然要發生的,他以命相搏的過程加深了多寶道人和慧念大師心裏的肯定,這時突然跳出個人想將他們趕盡殺絕,而且還讓火靈聖母真正的死因暴露了出來。

“那個死士,是從哪裏來的?”如果是魔門自己的死士,芙蕖肯定能早一步的知道計劃全程,但這個死士來路不明,驟一出現,就害得她滿盤皆輸。

“我醒來後,丟了幾個月的記憶,心裏疑惑,加上你在騙我,還有李離出現後給我帶來的消息,我猜事情已經偏離,於是給獨孤皇後寫了封信,告訴她,不日之後,魔門就能順利洗白,讓她提前準備好聖旨。”

聽了李哪咤的解釋,芙蕖扯了扯嘴角卻一點也笑不出來,在那種情況下,李哪咤居然敢誇下如此海口,難道他不怕計劃失敗嗎?失敗後他所做的可就是欺君大罪了,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那個死士是個死囚,以前是個殺人越貨的強盜,後來成親生子想享受天倫之樂,卻被官府抓獲,這次他得獨孤皇後的意思來幫我,死後,他的妻兒就可以恢覆良民的身份,並且得一筆財富,安度餘生。”

瞪著雙眼,目眥欲裂的望著眼前的鞋尖,貼在臉側的冰冷讓芙蕖茫然了片刻,接著一股憤恨從下腹湧上,她的人生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決定。

她是傀儡,她的姐姐也是傀儡,要想過上正常人的生活,她們就需要加倍的努力,一如那成為賤民的百姓一般,只要有這個身份在,她就無法脫離可汗的控制。

她在魔門努力了二十多年,甚至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姐姐慘死,可等到這勝利的曙光即將來臨時,她卻敗了,敗的如此淒慘而可笑,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贏了!你贏了!你真的贏了嗎?你知道自己弄丟了什麽嗎?你不知道!你永遠也不會知道!”

眼淚如泉迸濺出眼眶,芙蕖梗著脖子大笑了起來,她雖然輸了,卻也要讓李哪咤陪她一起,那地獄的光景、那萬劫不覆的結局,怎麽能少了對方的身影。

“李哪咤你不知道!你不記得!你的寶貝師兄死了!他為了救你而死,可你卻忘了他的付出,忘了他來找你,忘了他為救你而以身試藥,你丟了最重要的寶物,卻渾然不知,你在這裏嘲笑我的計劃,我卻只覺得你可憐。”

李哪咤喜歡敖丙那不是假的,芙蕖有眼睛她看得出來。

“他在哪裏?!”

身體向前一沖,哪咤扯過芙蕖的衣領把女人從地上拎了起來,他望著那雙漂亮的眼眸,裏面堆滿了嘲諷和快樂,那是真正的,因為他所失去的東西,而感到的快樂。

“他死了,死在沙漠裏了,你永遠也找不到他了,李哪咤。”

那是海妖的低語,曼陀羅的花粉,哪咤只覺得胸口一股熱流上湧,他眉頭一皺,張嘴噴出一口鮮血,淋漓的血沫飛濺在了芙蕖臉上,她停下了笑意,眼中的淚水也漸漸幹涸,在看清李哪咤眼中的痛苦後,芙蕖抿著嘴用力咬了下去。

大口大口的鮮血從芙蕖嘴中湧出,她睜著眼死在了哪咤手中,古井一般的眼裏只剩下了一絲落寞,哪咤松開手,向後退了兩步,一股裂痛剎那間湧上了大腦。

他張開嘴用力的喘息,直到肋骨發疼,雙耳滾燙,那擺在櫃中的錘子此時卻成了催命的符咒,哪咤感覺自己在做夢,夢裏的漠北滴水成冰,夢裏的昆山四季如春,他站在雪中,看到昆山如雲的溪水正慢慢將敖丙沖走,他僵在原地,卻一步也無法邁出。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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