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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章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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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局勢五分,雖戰火偶起卻已經不是當年中原、漠北一片焦土的情況。

江湖人說江湖事是為一方,但那種可以動搖國祚的大事,哪咤卻不可能沒有耳聞。

隋朝盡管已經一統中原,卻四面受敵。今年開春後,高句麗的國主僭越藩王的禮數,聯合靺鞨,先發制人攻打了隋軍遼西大營,後被營州總管韋沖擊退。

對於普通百姓來說,所謂的五大派和魔門,都比不上國泰民安重要,現在東突厥因為隋帝的安排內鬥嚴重,西突厥一向喜歡撿漏,此時斷不會貿然出手,加之隋帝楊堅已入晚年,好大喜功的毛病越來越明顯,哪咤覺得東都先生說的這個東征大計,怕是真的了。

“現在李宗主該知道,你這位大師兄如今的身份,可是今非昔比了。”

剛剛聽說敖家之事,哪咤還怔楞了片刻,但他畢竟不是敖丙那種涉世不深之人,李家在皇權爭鬥中風雨飄搖,李哪咤自己也是被暗算的那個,所以敖家現在的情況的確微妙,而這個微妙也會影響到敖丙。

“戰船。”

“沒錯。”

兩人對坐桌前,背後茶館喧囂,舉杯對飲後,東都先生居然生出了幾分惺惺相惜之感,果然與聰明人說話就是如此暢快之事。

“所以先生確實知道我師兄在哪裏嘍?”

“這個當然,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證,這個消息全天下只有五個人知道,在你趕到那裏之前,你師兄都不會離開,不過若是再晚幾日,你師兄還能不能全須全尾的回到李宗主身邊,我就不知道了。”

“他有危險。”

“何止危險。”搖著扇子一派輕松的晃了晃腦袋,在東都先生看來,有些事情雖然驚世駭俗,卻也不是不可能的。比如眼前這位驀一出世就驚動江湖的李魔尊,與真正的魔門之人就區別巨大,而昆山派的代掌教師兄,何等尊崇的身份,為了對方還不是自請下山。要說這兩人間沒有什麽,東都先生是萬萬不信的。

“先生之前說有兩撥人在找他。”

“是也。”

“這第一撥,是申公豹帶著的截教之人,我假設他們已經加入了皇權爭鬥。”

翻過一個杯子蓋到了李離面前,哪咤盯著杯底突然覺得這個場景有那麽一絲絲的熟悉,但是他卻想不起是何時發生的了。

“敖家手握國之重器,又子嗣艱難,家族機密外人不可觸之,但隋若是和高句麗開戰了,這戰船所在就會成為重中之重,所以申公豹找我師兄,是為了他背後那人。”

拿過另一個杯子翻好,哪咤眼中閃過一縷柔軟的平和,他猜那消匿於記憶裏的場景,定然是場難以言說的美夢。

“至於這第二撥,我猜是高句麗人。”

“哈哈哈哈哈。”放下扇子雙手鼓動,東都先生現在算是明白了,為何李哪咤可以以如此年齡,在這江湖的大染缸內攪動風雲,對方實在是個不可一世的天才。

“我與李宗主真是相見恨晚啊。”

“我到希望以後能少和先生打點交道。”

抽回手抵著嘴角輕咳了兩聲,雖然哪咤知道自己帶傷入境並非好事,芙蕖最後會告訴自己那些話,也不過是要激他發怒、拖延傷勢。可這世上就是有那麽一人,他一來就搶了自己心裏最重要的位置,是天上圓月,掌心朱砂。

原來哪咤總想著敖丙在昆山之上,有師父、有師尊、有長老,只要他不下山,那就一切安好,但他沒想到的是,連山下景色都未見過,不懂俗物、不通人事的敖丙,居然會為了他下山,然後就這麽孤身一人,從江南走到了漠北。

“李宗主的傷勢,是之前在漠北留下的吧。”

“你要是被六個當世高手圍攻,只怕傷得會比我重的多。”

接過李離遞來的藥茶,哪咤皺著眉一飲而盡。茶館的大幕下,說書先生正一一分享李魔尊和五大派的交手,但聽到那有來有往、點到即止的假話時,哪咤還是止不住的冷笑起來。

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小人,所謂君子,如琢如磨,哪是那般容易找到的。

“我師兄墜崖後被水流沖走,按理說應該是去了下游,不過聽先生所言,當時卻是汛期,恐怕是雨季大雨,造成溝渠崩塌,他既然活著,離濟陰應該不遠,而且要有湖有河之地,這樣濕土可以減緩沖力,濟陰之南有一大湖……”

“可濟陰的西北方卻也有一方大湖。”

捏著扇底把杯子輕輕推回哪咤面前,東都先生歪過頭表示,自己其實很有興趣繼續聽聽李魔尊找奸細的故事。

收留了少年之後,哪咤到也捋清了一點,之前因為絳桃慘死,死前又將功力傳授於他,加之芙蕖尷尬的地位,七大長老任何一人在位,於她而言都非好事,所以哪咤雖不完全信她,卻也給了她很大的權力——畢竟芙蕖,是魔門內最不希望自己讓位之人。

但反過來說,突厥奸細,應該也很不希望自己讓位,他挑起魔門和中原武林的戰火,於東突厥來說卻是一件好事,現在都藍可汗和突利酣戰正醇,作為東突厥第一高手的那拾自然希望中原內亂,最好再多拉幾個世家大族下水。

哪咤自己的家族,於隋來說也算得上是頂級豪門,而且他也沒有刻意隱瞞自己的身份,只要那拾不蠢,定會以此來做文章。

漠北冬季漫長,魔門內雖危機四伏,但好歹給了哪咤一個休養生息的機會,之前他走火入魔,功力不顯,於是停滯了許久的境界,在冬日寒陽下步步攀登,等他發覺時,自己的功力已經儼然觸摸到了一個不可想象的地步。

當然這裏面還有絳桃功力的加持,畢竟武功招式可以練、可以學,但內力修為卻是要實打實的積累,哪咤與人對戰的經驗豐富,之前落敗就是輸在年齡太小、內力不足上。

冬雪消融後,朔方郡內的暗點陸續傳來消息,說五大派和佛門之人已經開始積聚,那個被哪咤藏在小院的少年,這幾日也給自己取了個名,哪咤之前見他聰明,而且擅長口技,想來也是憑著能屈能伸的韌性,才在左丘公羊的手下換得一條性命。

比起旁人,少年自己的目標到是很清晰,他想學武功,想得權勢,他想得人上人的位置,這樣才不會受人欺淩,連胞姐性命都無法護得。

“為何取離字?”

經過一個冬季的清掃,魔門內的人手已經變換良多,不過哪咤到不怕對方把魔門搞垮了,畢竟一個垮掉的魔門,一個勢單力薄的魔尊,可是沒法跟中原武林抗衡的。

“我小時候學過一首詩。”

“何詩?”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彼黍離離,彼稷之穗。行邁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彼黍離離,彼稷之實。行邁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少年聲音清朗,一番念下,卻有了幾分國破山河的悲戚,哪咤聽著那句“謂我心憂”,突然唇上一癢,他擡手揉了兩下,可怎麽也找不到那種柔軟芬芳的渴求感。

“士大夫見國破家亡有感而發,現國雖在,我卻已經無家無親無故,離離本是繁茂之意,可我卻只有一個離。”

於是離別、離苦、愛恨別離。

哪咤敲了敲桌子,總覺得眼前少年於他而言有著幾分熟悉,他想來想去,最後發現,這可不就是三年前的自己,他受傷墜崖、無家可歸、被逐出師門時,也是這般憤恨尖刻。

“你既然取了離字,那就隨我姓李,李離,諧音也是離離,你拜我為師,我給你繁茂昌隆,可好?”

李離聽罷雙膝著地,對著哪咤就是三個叩首大禮,他知道這是自己唯一的機會了。

“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見李離鄭重其事的拜了師,哪咤摸著下巴,忽的想到了一個辦法。

“接下來我要做得事不太安全,你要拿出在左丘公羊手下討生活時的機警,若是此事成了,之後魔門就是我一人的天下了。”

“師父請講。”

哪咤目前還無法確定那個殺人滅口之人和突厥奸細間是否有聯系,但是一個冬季過去,該收尾的也收尾了,該滅口的也滅口了,這時五大派已經到來,突厥奸細此時要做的,就是保證自己能和五大派打起來。

自柏樂航死後,楊廣安插在魔門的臂膀就被絞殺殆盡,這時候哪咤手握獨孤皇後的懿旨,又擁有李離這個誘餌,對方在魔門內潛伏多年,為得就是這混亂一戰。

如果對方發現李離沒有死,而且已經到了自己身邊呢?

想到這,哪咤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淺笑。彼時,李離還對自己師父的性情不太了解,所以不知道每次對方這麽一笑,那就是有人要倒黴了。

三日後,聚集在朔方郡的五大派,迎來了魔門使者,對方一人前來叫陣,而且指著五大派的高手笑道:“爾等不過是我尊主的手下敗將,當日你們以五敵一尚且不能取我家尊上性命,現在居然還有臉來此亂吠,難不成你們都是屬狗的嗎!”

這般挑釁之下,對方如何能忍,可李離一個少年孤身而來,對著佛門長老舉止有禮,火靈聖母雖然氣得肝肺脾臟一應俱疼,卻不得不放對方離開。

消失數月突然出現就鬧了這麽大一件事,李離在魔門之內的名聲頓時響亮,而且看李哪咤對李離關切的模樣,那些不明就裏的人開始懷疑——這孩子,不會是成了尊上的徒弟吧?

讓李離大鬧一場後,哪咤再一次蹲到暗處等待,那個要殺李離滅口之人,見到對方出現肯定會慌亂,這時他又給了李離一個不好輕易被殺的身份,只要對方不傻,接下來應該就會推一個替罪羊出來了。

雖然李離不知道李哪咤的計劃,但對方說他這幾日會有性命之憂,李離就打著十二分的精神等著,結果還真的遇到了幾次,最後一次他被牛毛針暗算時,李哪咤出手將人救下,看著掌心細如雨絲的針頭,李宗主揉著鼻頭嘿嘿的笑了起來。

越是殺不了越是著急,因為對方也不知道李離知道多少,自己知道多少,他等到五大派來到朔方後才放出李離,就是要對方騎虎難下,為了完成任務必然會多多試探自己,而李哪咤就坐在原地,等著對方的試探。

“師父,這就是殺了左丘長老的武器嗎?”看著這還沒有頭發粗的牛毛針,李離驚出一身冷汗,他雖然很機警,但畢竟武功不行,這種無聲無息的東西,他還真是防不勝防。

“這牛毛針入體後,會隨著你的血流進入心臟,只要你躺下睡覺,就會一夢不醒,連怎麽死得都查不出來。”除非剖開胸膛取出心臟,不過這方法哪咤還沒見人用過。

“那左丘長老為何從腹部取出?”

“因為他是練武的,在遇到大敵時,必然要運功丹田,這些針就會被他吸入氣穴,一個人的氣穴若是破了,輕則散功,重則走火入魔,而他在與人交手時這麽一個疏忽,就會要了他的命。”

丟下手裏的牛毛針,李哪咤拍拍手,決定去會一會五大派和那道貌岸然的佛門了。

“佛門曾是國教,方丈地位崇高,堪比國師,可隋帝為了讓道佛互相牽制,捧起了昆山派。”這招借刀殺人的辦法,東都先生見過很多,只是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只要有這巨大的利益在上面壓著,就算佛門和道門知道這是禍害,也必然會貼身上前,拼個粉身碎骨。

“佛門要殺我有兩個原因。”豎起手指沾了點茶水,哪咤按著桌面寫了兩個字。

“尊和魔?”東都先生看著兩字奇道。

“現在天下第一的三個寶座,道門占了兩,還有一個也不屬於佛門,所以他們急了,加之當年我哥哥送我上昆山拜師,元始天尊見到我後就指著我說——此子不可留。”

“啊?”

這話一出,東都先生和李離都楞了一下,元始天尊那是何人?那可是天下第一的高手啊,對方說了這話後,怎麽還能收哪咤進昆山?!

“師尊說我命中帶火,五行旺金,有兵戈焚身之憂,若我向道,則天下太平,若我向魔,則天下大亂,說完這話,師尊搖了搖頭,說罷了罷了,世間繁華,地獄血海,若你是魔我就度你一程又何妨。”

捏起杯子潤了潤唇,哪咤盯著杯中茶梗神色一動,卻是飛躍山海回到了幼時,那會的哪咤哪裏能聽懂師尊話裏的意思,不過在收下他後,元始天尊忽然一笑,臉上的凝重化為快意。

那高不可攀的老人蹲下身和跪的歪歪扭扭的小哪咤對視,幹癟細長的手指點了下哪咤的小鼻頭,然後說了一句話,一句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話。

“我有混元天靈珠,而你未來就是個混世大魔王,我將靈珠魔丸通通收下,以後未嘗不是一番造化。”

過往淅淅,淋漓而去,哪咤當初走火入魔,功毒難解時求過混元天靈珠,但天尊拒絕了,現在想來或許一切因果都早在師尊的掐指一算間。

他成了魔,還是天下最大的那個。

“李宗主步步為營,又行釜底抽薪之計,最後終於將那聖女的真面目揭下了?”

“當然不是。”哪咤歪過頭晃了晃,並沒有繼續往下,被卡在半途的東都先生抓心撓肝卻打不過對方,最後只好舉手告饒道。

“此去樵郡快馬加鞭也要半月的時間,二十日後,樵郡拜月山莊的汝辰南要辦婚宴,他和渭水拾田幫的幫主是把兄弟,這次你掃了五大派的面子,他們恨你不淺,這個婚宴美其名曰續弦,其實是要召集人手商議對策。”

“我師兄在哪裏?”

擡起袖子掩唇咳嗽了兩下,東都先生深為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感到不好意思。

“李宗主當初墜崖生還應該是得了高人救治,你師兄被大水沖走後自然也是被一游方道士所救,不過你師兄畢竟受傷嚴重,武功倒退,可壞就壞在,他傷了身體、傷了內裏,就是沒傷到臉。”

昆山派現在地位超然,敖丙作為大師兄在江湖的名聲其實並不響亮,但東都先生是江湖最大的消息販賣商,該有得東西他還是有的,比如這敖丙雖然心性好、武功好,可容貌更好。

江湖中人,容貌太盛、男生女相可絕非好事。

展開扇子擋住了半張臉,東都先生挑著眉頭小心的打量著哪咤的表情,對方現在雖然未動,但目中怒意卻是騙不了人的。

“汝辰南嗜好男色,又知道敖丙是你師兄,他想折辱昆山派的門……哎,李宗主!”

眼看李哪咤起身要走,東都先生收起扇子趕緊追了出去,對方這只說一半的故事,可是要卡死他了。

“那兒都是你的仇家,沒有一百也有五十,你師兄被他關了起來,就等二十日後以男女婚嫁之禮來敗昆山派的面子,你現在去可不是要羊入虎口嗎?!”

停下腳步猛地回過頭來,哪咤上下打量了下東都先生,然後好笑的開口道:

“莫非先生覺得我是頭羊?”

背著長槍和錘子的李離慢了兩人半步,雖然沒聽到前面的話,但哪咤那個問題他卻是聽到了。

瞪著大眼用力看了看東都先生,他本來還以為對方很聰明呢,結果也是個傻子嗎?

師父怎麽可能是羊,他明明是個大老虎才對!

“就算李宗主是狼,羊群多了也是會踩死你的。”

聽了這話,李哪咤仰頭一笑,卻是滿目森然。

“五大派和佛門當日奈何不了我,一個拾田幫和汝辰南就想將我吞下了?先生就在此等著吧,一個月後,我李哪咤的名頭只會比現在更加響亮。”

——未完待續——

下一章!藕餅要見面啦!

PS:隋朝的局勢五分,寫於第十五章 。

哪咤看到杯子眼熟是寫於第六章 ,他用杯子給敖丙解釋魔門的七大長老。

哪咤聽到李離念《黍離》的晃神,是第十二章 師兄弟談心後,哪咤自己說的“謂我心憂”,說完他還親了敖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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