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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章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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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咤十五歲時才知道,昆山派大師兄是沒有下過山的。

作為昆山派內門的弟子,雖然做得是修士,卻也不會要你斬斷塵緣,於是每年上元節,昆山上都會冷清很多,不僅內門弟子,連外門弟子也會歸家不少。

一日哪咤烏鴉嘴,說這上元佳節,普通人都忙著團圓,而急功近利的江湖人,就該趁著人最少的時候攻上山,說不定還能就此撿到些便宜。

說完這話,哪咤端著酒杯閃過了自己哥哥飛來的巴掌。

“你小子是不是皮癢了?!”

“我這只是個猜測。”

“有這麽說自己師門的嗎?!”

“這不就有一個?”

平時在昆山,三人分屬於不同的山頭,見面機會不多,除了每年上元節歸家時,才會在山門碰頭,然後騎馬回去。

所以每年的這個時候,金咤、木咤都要被哪咤那死壞的嘴氣到腦充血,也不知道自家大師兄是怎麽受得了這小混蛋的。

“看來平時大師兄是打你打少了!”

“敖丙現在可打不過我了!”

皺著鼻子大喊一聲,哪咤喝光了杯子裏的醉太白,轉身跳上二樓的走道,在兩個哥哥張牙舞爪的叫喊中,回房睡覺了。

三人在路上休息了七八日,好不容易回到李府,這邊板凳還沒坐熱,緊隨而來的飛鴿,就驗證了哪咤的烏鴉嘴。

在山上弟子走後的第三日,昆山腳下就有人前來挑事,昆山十二位長老半數以上都在閉關,祖師爺每年露臉的次數屈指可數,唯一留在山上可以管事的就剩下個敖丙,從短箋裏三個咤也看不出什麽,只說有人上山,敖丙受傷。

“受傷了?”哪咤挑著眉頭表情有些怪異,作為一個被一路打到大的“不孝子弟”,他對敖丙有種天然的排斥和討厭,雖然對方現在也不太能打到自己了,但想到這人居然不是被自己打傷的,哪咤就有點點不爽。

“能傷到大師兄的,必然也是高人了。”

“不過現今武林還有誰會對昆山動手啊?”

就算昆山派隱世不出,祖師爺和十二位長老還在上面鎮著,尋常幫派哪裏敢在昆山山門前造次,而且昆山內門弟子中不乏大家子弟,得罪了一個門派,和得罪了世家大族之間還是有一點不同的。

江湖上,門派尋仇比的是武力,而世家尋仇比的是財力,一個門派要想生存,那麽多人、那麽多嘴,每日吃吃喝喝都要不少銀兩,除了佃戶收租與做生意外,也沒有其它進項,世家若是掐了你的生意,那一個門派很快就會人員雕零。

“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對方不但來了,還全身而退,現在山上沒人,大師兄肯定不會好好休息的。”

說完這話,金咤、木咤驀地回頭,兩雙眼睛直楞楞的打量上了哪咤,被兩人看到後背發涼的哪咤,跳起身來躲到殷十娘背後,他總覺得自己兩個哥哥其實想給他下套。

“你們三個鬧什麽呢?”

被小兒子扯住袖子拉得東倒西歪,殷十娘好笑的拍了拍哪咤的爪子,另外兩個咤這會已經起身,對哪咤形成了合圍,新仇舊恨一觸即發,等李靖進門時,就看到自己兩個兒子正用麻繩捆弟弟。

“幹什麽呢?!”

眼看哪咤被壓在地上捆成了一條蟲,李靖喝了一聲,卻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小壞蛋路上烏鴉嘴,說了壞話,我們準備將他丟上馬車送回昆山去。”

“什麽烏鴉嘴?”

望著嘴巴被堵的小兒子,李靖撫著長須笑問道。

金咤、木咤你一言我一語的告著狀,等兩人說完了,李靖的眉梢似笑非笑的挑著,顯然也覺得哪咤過於不厚道了些。

“你們這才回來,飯也不吃,就要把哪咤送走嗎?”

李家四位家長中,最後也就剩殷十娘一個,還念著小兒子,可惜哪咤這會唔唔唔的無法反駁,不然他肯定要張嘴大罵一通。

“沒事,路上也能吃,昆山長老畢竟對李家有恩,當年那麽多上山拜師的世家,最後也就李家逢去必過,這等緣分擺在此刻也是不淺,況且哪咤還是他大師兄一手帶大的,於情於理都該回去一趟。”

李靖坐在位置上分析完這話,然後就讓仆從準備馬車,送哪咤回昆山。

全程沒有機會反駁的哪小咤,就這麽莫名其妙的被扔上了回程的馬車,然後去給那個把他從小打到大的大師兄問安。

哪咤很氣憤。

於是哪咤把這筆賬也算到了敖丙頭上。

回程因為是坐馬車,比來時多花了三天,哪咤在馬車裏癱著睡覺,死活不肯加快步伐,不過路途有盡,到了收信後的第十一天,李哪咤終於看到了昆山山門前的千階長梯。

揉著腦袋拎著槍,李哪咤打著哈氣一步四五階的跳上山,這剛剛走到山門口,就看到了兩個外門弟子正在巡邏,看到哪咤,兩人還上前鞠躬。

“現在山上管事的是哪位長老?”

“是廣成子長老的。”

說起昆山派這個管事權,其實也很有趣,別的門派長老都拼死拼活想要掌門之位,可昆山十二位金仙卻恨不得不要輪到自己,這十二個人每年都要抓鬮,誰要是抓到了紅頭簽就要任掌門三年,直到小敖丙滿了十五歲,這群老不羞的以長輩的身份壓人,讓對方順便管管門派裏的事情,這個代掌門的位置也順利甩鍋給了敖丙。

哪咤這麽出口一問也是為了方便先去拜訪,不過等他到了桃源洞,卻被小童告知,廣成子長老剛剛又閉關了。

“又?”

難不成敖丙傷得不重,現在又爬起來幹事了?

“因為祖師爺出關了,所以師父就……”

小童對著哪咤比了個“你懂”的手勢,然後兩人相視一笑,卻是假的厲害。

“那我還是先去看看大師兄吧。”

轉頭下山,從索道過山巒,一路跑進了祖師爺的道觀內,負責在外打掃衛生的童子們,一看到哪咤,頓時汗毛倒立,一個個甩下掃帚轉頭就跑。

他們可是怕了這位小祖宗,六歲時就敢往祖師爺的鞋子裏放癩蛤蟆,捉弄他們這些仆從,更是不在話下,原來有大師兄在,哪咤還會收斂一些,可大師兄現在受傷了啊!

坐在屋內穿著一身寬松的道袍,敖丙束著頭發正在喝茶,坐在屋內煮茶的小童見大師兄看書看得入神,眼角彎彎露出一點笑意,然後默默給他把茶添滿。

室外落葉簌簌堆在樹下,卻是一番隆冬蕭索。這次敖丙傷在了胸口,衣服不能穿多,不然容易化膿,於是這幾日都是披著裘襖端坐屋內休息,偶爾拿出古琴彈上一曲,都能引得屋裏屋外的童子們紛紛跑來湊熱鬧。

哪咤去主殿拜會了祖師爺後,就熟門熟路的繞進了敖丙的小院,院墻旁的窗欞內,有一支出墻的紅梅苒苒而開,哪咤手欠的上前,一把折了下來,然後哼著小調往屋裏鉆。

“大師兄,我回來了。”

扯著嗓子大步跨了進去,哪咤晃著手裏的紅梅,笑嘻嘻的往敖丙茶杯裏一插,掛在臉上的笑意帶著一絲看好戲的興奮。

被對方無禮的舉動氣到眼眶通紅的小童,還沒來得及開口,敖丙就放下書淡淡道:“勞煩師弟日夜兼程的趕來了。”

“沒有沒有,其實我一直在車上睡覺來著。”

“不過上元佳節不能回去團聚,卻要在這看我這個傷患,確實不是什麽美事。”

“師兄此言差矣,美之所以為美,就是賞心悅目、秀色可餐,我見師兄膚似凝脂、領如蝤蠐、齒若瓠犀,顧盼間瑰姿艷逸,卻是美不勝收的。”

“你這是把先生那兒學得詞都用到我身上了嗎?”

敖丙長得好不好,他自己還是知道的,不過聽哪咤這麽一說,卻又有些好笑,他清楚小師弟不喜歡自己,畢竟原來被打的那麽慘,但對方報覆回來的辦法卻是有些過於幼稚了。

“那可不,而且我剛剛上山先去拜會了祖師爺,他說你心緒不佳在屋內悶著不利於養傷,我這麽一聽,這可不是暗示我帶你下山散心嗎,我見天色尚早,師兄不如和我走一趟吧。”

斜著眼瞥了下怒目而視的小童,哪咤伸出手扯著敖丙的手腕就往外走,那攥在掌心的腕骨細瘦單薄。乍一看敖丙,能想到的只有那風流瀟灑的文弱書生,此時因為受傷又平添三分病色,若不是親身體驗過對方的武功,哪咤也看不出對方其實是很厲害的。

去到敖丙小院之前,哪咤先去拜見了元始天尊,元始天尊平時少有開口,今次見到哪咤,卻第一句就是讓他帶敖丙下山轉轉。

“不知祖師爺如此吩咐,可是有什麽深意?”

“你知道今次上山的是為何人?”

“弟子不知。”

“是我那逆徒申公豹,我想你也知道,敖丙還未滿月時,就已經被申公豹帶上了山,在身邊養到三歲,他因和我理念不同憤而下山,背叛師門,投入了截教通天教主的門下,那時敖丙年幼,卻也知道自己無親無故、無父無母,聽說師父走了也不哭鬧,被我抱回山上後還偷偷看書習字,想要給申公豹寫信。”

“此次申公豹上山是有什麽目的嗎?”

“他是來找我要一樣東西的。”

“東西?”

“當年昆山派創教祖師曾經將走火入魔的魔尊蘇酉鹿斃命掌下,蘇酉鹿死時心脈已斷,短暫清醒後運功***而死,屍體焚燒殆盡後卻留下了一顆珠子,剔透晶瑩,創教祖師撿起珠子一看,立刻認出這是漢武帝年間,西域進貢的珍寶,有藥白骨活死人的功效。”

“可是那混元天靈珠。”哪咤出自李家豪門,對於這些珍奇貢品自然知道不少,混元天靈珠當年被呈送給漢武帝時,這位帝王卻並未在意,而是收到宮中庫房不見天日,直到長平侯大司馬衛青重病,漢武帝才想起這東西,並且命人去找,但混元天靈珠的盒子還在,珠子卻不見了,這事惹得漢武帝大怒,杖斃了庫房管事和守衛的士兵,最後此時自然也不了了之了。

“說道混元天靈珠,其實也有不實的成分在裏面,但盒中留下的粉末,挽回了長平侯七日,卻是真的。”

跪在祖師爺面前聽著如此奇怪的故事,哪咤忍不住開了會小差,不過元始天尊本來也沒準備跟哪咤細細解釋——為什麽創教祖師一眼就看出那是混元天靈珠,以及這等寶物百年後怎麽會出現在了蘇酉鹿身上。

“那靈珠之前一直被我收著,申公豹也是知道的,這次他來要混元天靈珠我沒給他,之後和敖丙動手,你大師兄素來心軟,被申公豹的長鞭打到胸口,斷了根肋骨,這幾日心情不佳,正好你年紀最小,跟他說點軟話,他肯定不會拒絕。”

哪咤皺著眉,很懷疑這個“心軟”和“軟話”的真實性。

“弟子明白了。”

對著元始天尊哪咤也沒繼續提問,比如這混元天靈珠現在在哪?這東西到底能不能救命?反正他現在的任務就是哄好他的大師兄。

被哪咤拉著一路小跑,敖丙捂著胸口咳嗽了兩聲,這才把熱血上頭的哪咤按住,對方回頭看了看敖丙蒼白的小臉,那蹙在臉側的狐貍毛,襯的大師兄眉目如畫、風流寫意,這時要是再給他把扇子,那估計就齊全了。

“大師兄有喜歡的食肆嗎?”

走完長梯,哪咤松開手掌改抓敖丙的袖子,兩人慢步風中,卻有幾分信步閑游的舒適,不過敖丙聽了哪咤的問題後直接搖頭道。

“我從未下過山來。”

“從未?!”

“是的。”

“二十年都在山上?”

“嗯。”

哪咤張著嘴喝了滿肚子的冷風,看著敖丙的眼神也從戲謔轉為了可憐,最後又多了一點不明所以的算計。

“師兄認得錢幣嗎?”

“自然是認得的。”山上支出可都是敖丙在記賬。

“那師兄可知道一串糖糕要多少錢?”

進了昆山腳下的城鎮,哪咤一眼就看到了個賣糖糕的小販,天冷後糖糕涼得快,上面淋著得糖水這會兒都結了冰花,看上去很是誘人。

哪咤伸手比了個兩,然後扭過頭笑瞇瞇的等敖丙回答。

“一文,這裏寫了。”

手指點了下旁邊的牌子,敖丙滿臉正經的回答道。

“這不算,你作弊。”

“我看到得為何算作弊?”

“別問為什麽,我說什麽你就要信什麽,畢竟沒下過山的是你不是我。”

拿過糖糕一把塞進敖丙手中,哪咤付了錢後繼續往前,每看到一個吃的,他就要逗一逗敖丙。

如果對方不知道,他就會很得意的宣布答案,如果敖丙猜對了,也不妨礙哪咤嘿嘿的像個小人精。

因著明日就是上元節,城鎮內不少店家都張燈結彩,還有妝點好看的名貴彩燈懸在門旁,明日燈會猜謎,贏得人就能把彩燈拿走。

袖子被哪咤拉著,手裏抱著一堆吃食,敖丙睜大眼來來回回的看著彩燈,眼眸上映著的光彩看得路人都頻頻回頭。

哪咤昂著下巴一臉驕傲——這好看的小道士可是我師兄,你們就算眼珠子看掉了,也是摸不到的。

“哪咤。”

“嗯?”

蹲在一個賣燈的小攤販前,哪咤盯著其中的兔子燈手掌發癢,有些想買,這時候被敖丙扯了一下,還有點心不在焉。

“那裏是做什麽的?”

手指指著彩燈繽紛的小樓,敖丙剛一出聲,那個等在一旁的小販就開口接道。

“這位小公子是第一次出門吧,那裏可是本城最大的花樓。”

“花樓?”

“對啊,花樓。”

摸出錢幣要了一個兔子、一個老虎的小燈,哪咤瞇著眼回過頭時,眼睛一亮,額頭上卻是明目張膽的寫上了幾個大字——我是騙子。

“花樓是做什麽的?”

“花樓自然是喝花酒的。”

“花酒?花葉釀得酒?”

“是啊、是啊,師兄想嘗嘗嗎。”

捏著兔子燈的竹棍,哪咤完全不理會身後小販詫異的目光,牽著敖丙的袖子就往花樓前走,那站在門外穿著喜色裘襖的婦人,一眼就看出哪咤身家不菲,不過等敖丙走到門前燈下,一張如玉芙蓉般俊美非常的臉,看得婦人滿臉通紅,若不是年歲太大,她真想立刻替換上樓內姑娘。

——也不知道今晚哪朵名花可以得這般神仙人物的青睞。

“兩位公子是來喝酒的?”被敖丙的好相貌震懾片刻,老鴇開口時還有些遲疑,不過哪咤卻很大方的摸出一錠銀子。

“來花樓,自然是要喝花酒的啊。”

人在膽大時能有多折騰,在事後就有多後悔。

哪咤閉關結束前的夜裏,被敖丙撩的腦子發熱,坐在床上握著腫脹一通疏解,完事後想到自己把敖丙拐進青樓那次。

雖然回山後,敖丙氣得一個月沒和他說話,不過那也是哪咤第一次看到自己大師兄醉酒的模樣,說實話——真挺好看的。

洗完手躺回床上,哪咤翻來覆去難以入睡,最近他一再回憶過去,卻是想要找找自己忘卻的角落和蛛絲馬跡,並試圖從中找到些不對。

比如敖丙到底想要做什麽?

其實當初他重傷回山,曾經求過祖師爺能否將混元天靈珠給他,然而祖師爺只說了一句話。

“此物已經不在。”

那會他走火入魔,心肺脾臟具損,心性大變,自然不認為有人可以從元始天尊手中把這東西拿走,所以他認為是祖師爺不想救他,再加上門派內傳他走火入魔已經生了魔心,於是幹脆負氣下山,之後元始天尊也說將他逐出師門,兩者算是重合。

不過敖丙一直養在祖師爺座下,說不定是知道那混元天靈珠下落的。

雙手疊在腦後,哪咤閉上眼,決定睡醒後再好好問問敖丙。

——未完待續——

*下一章:哪小咤和敖小丙的青樓漫游記(哪咤:在作死的道路上只有更高,沒有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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