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我沒有看到他陣亡的瞬間，我又是怎麽知道文州是替人擋搶才被放倒的呢？這是因為，我轉身的時候真正看見的，是王大眼差點撲通一聲跪倒的樣子。他臉上本來的情緒，不甘心啦、自尊心受挫啦、戰鬥意志啦、體力快要到極限的疲勞啦，這些統統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樣，瞬間切換成親人猝死的悲痛和震驚。哦對，還有自責和無助。

“我看著他血色刷地一下全沒了，嘴巴張開卻沒發出聲音，像開了慢幀一樣伸手去抱文州的身體，最後趕在落地之前接住他。過了一小會兒，淚水才從眼睛裏冒出來。這只不肯輕易相信別人的大小眼野貓就像那樣，跪坐在炮火中心地帶的焦土上，抱著藍雨的小軍師的身體，滿心悔恨和自責地，沒有發出一聲哀叫，哭著。我都能看到他的眼淚滴到文州的臉上，還在微笑的嘴唇上。”

黃少天本來想在這個時候沖出來說兩句，被葉修一瞪，心頭一寒就縮了。等他再想說的時候，機會一去不覆返。

“我承認我是個怪人。那個時候，我的腦子突然就被一道雷劈成了好幾半，一部分想著這下完了老魏非掐死我不可，一部分想著這什麽狗屎運怎麽一次就正中打穿了，一部分想著哦原來王傑希這個人也是會為了別人哭鼻子掉眼淚的我還以為你不會心軟呢，一部分想著喻文州你看看你打架不在行倒是擅長給別人做肉盾你有多喜歡王傑希直說好嗎。這些想法都是同時冒出來的。然後，我才意識到，這件事進入我的本職範疇了。

“這件事的善後處理必須由我來做，不是我不行。就算有第二個人格調配師剛好也在G市，這件事也必須由我來做。因為，喻文州是在我面前被擊中的。而且，修覆他的人格所需要的頭號原材料，那份原材料的提供者正抱著他的身體哭呢。少天你看，我不希望發生的事，已經實現了一半，對吧？但是那時候我並不著急，因為這對我來說並不難。喻文州的人格配方不久前剛測出來，而且我跟他本人有交往接觸，我了解他，我對他有感情。這些事實對於人格修覆這項工作，都是有利的條件。

“那一刻起，我的行動目標發生了變化。那個戰場已經沒有維持下去的必要了。我不覺得王傑希還有那個心情打下去，非要靠自己挺過這一關。他已經失去了最信任他的人，他眼前只剩下一個跟他互相排斥、相互討厭的人，一個對他說你要是不救文州我也不會救你的、自大絕情的家夥，一個懷疑他出賣了喻文州的人。就算只是為了自己，他也已經無法戰鬥下去了。

“我想了一下，好歹我跟他是有「關聯」的，強制同步一下，收攏戰鬥領域，然後把人清掉點，帶著兩個傷員跑路，基本上就打算這麽做了。於是我開著護盾，蹲在地上，抓住他一只手，把地圖的主導權拉過來。已經消失的區域就不管了，從收攏後的邊界打了一顆信號彈出去。藍雨的人能看到最好，看不到我也有辦法脫身。

“我去拉王大眼的時候他掙紮了一下，不肯放手。我說你難道想徹底害死喻文州嗎，不想的話就松開，他楞了一下，照我的話去做了。同步之後他也是一點抵抗都沒有，把戰鬥領域的改寫權限完全交給我。那邊看出這邊的作戰方案改了，索性都開始搓大招。地圖一點點縮小，大家剩下的時間都不多了。

“這個時候，有意思的事情來了。對方看這邊已經倒了一個，圍獵的目的已經達成了一半，把我也打趴下的話，就可以把王傑希和喻文州一起帶走。於是他們調頭往我身上集火，不求弄死我，只求打到我沒法還手。期間各種垂死掙紮，困獸猶鬥，打法猥瑣下流到極點。

“我們說回「原石穿透」。這是「Citrine」的獨有技能沒錯，但它不是只對「Sapphire」和「Ruby」起作用的，打到我身上我也是會中槍的。所以他們就對我來這一手了，然後王大眼被放倒了。”

葉修一邊說，一邊把沒點著的煙拗出九十度彎曲，臉上的神情還忒淡定。

……什麽？

黃少天呆呆地看著葉修，心裏默默刷起彈幕。

等一下……？你怎麽說得這麽輕巧？詳略有當啊這位大師？！就這麽一句話帶過去了……？這跟說好的不一樣！！我是不是少看了三集？！快把那三集吐出來啊啊！！！

黃少天一臉不滿足地瞪著葉修。要不是這場談話本身有點荒唐，他大概會跑上去抓著葉修的領子搖晃他的腦袋，叫他把剛才那段倒回去重新說一遍。

可他要是真的這麽幹了，今天這次碰面的正事還有沒有著落就不知道了。為了喻文州，黃少天只得按捺著一肚子槽點隱而不發，不去戳破葉修的話裏頭那些前後不一，自己OOC自己的地方。

黃少天幹巴巴地接過話頭：“所以王傑希也被打穿了？”

葉修答道：“沒。他運氣比較好。”

黃少天又說：“我還是有點不明白。前輩你別賣關子了，解釋一下好嗎？！”

“「原石穿透」雖然是只有「Citrine」才能使用的、一擊定勝負的技能，但它本身並不是必勝的。就像普通的槍支一樣，只有在瞄準目標、位於射程內、沒有意外的情況下，才能夠發生命中這個結果。而且，命中不等於正中，正中不等於擊穿。

“在確實瞄準而且能量充裕的情況下，即使用「原石穿透」正中目標，也不一定就能打穿，還要看雙方的力量屬性，目標的「原石核心」的質量、密度和硬度。當然，這裏說的已經不是通常物理意義上的密度和硬度，而是一種比擬。這不是重點，你意會一下就好。

“喻文州的情況是，他被正中了，「子彈」穿透了他的「原石核心」，這並不是可以確保百分百發生的事。即使還原到相同的射擊條件，讓那個人在相同的距離和角度，使用同等的能量，對準文州再射一次，也未必能夠二度擊穿。也就是說，文州被擊穿這個結果，是不可重覆的。擊穿本來就是一個小概率事件。無論是射擊的一方還是被射擊的目標，大家都知道這不是必然會發生的事。所以，文州被擊穿、人格損毀這件事，對於文州本人和做出攻擊的人，都是一個意外。

“王傑希的情況則是，對方打偏了。你看，這才是用出這個技能後的常態。本來就不是必中的攻擊，會因為各種可控、不可控的因素打偏。王大眼雖然被打中了，但是對方的水平次了點，不是正面命中，只是擊碎了「原石核心」的一部分。這個結果並不會必然導致王大眼的人格完全損毀。如果能及時修覆，其實只是小傷。所以我說他的運氣比較好。

“可是，「Jewels」的「原石核心」被打出裂縫後崩壞解體的速度，是因人而異因時而異的。比方說，現在的喻文州，那樣被人打了一下，不過偏了，也許過上24小時，他的「原石核心」都不會完全碎裂。因為他身邊有你，有藍雨的人們，他有心靈依靠，有希望，有想要和對方一起活下去的人。而那個時候的王大眼就完全不同了。他什麽都沒有。沒有同伴，沒有可以信賴的前輩，沒有全心全意相互理解和信任的戀人。唯一會對他溫柔、相信他的文州已經倒下了，為了保護他倒下了。你覺得他的心裏還剩下什麽？那樣的王傑希還能支撐幾分鐘？

“另一方面，對於我來說，這件事已經壞到不能更糟糕的地步，我最不願意面對的情況還是發生了。盡管王大眼不是被正中，可是以他當時的情緒、心境，根本維持不了多久。如果說命中的那個瞬間損壞率是30%，那麽過一天就會變成100%。當時我考慮的已經不是如何修補損壞的30%，而是如何調配全損的100%。這個時候後悔沒有提取人格副本也已經晚了，所以我根本沒有去想。

“被打中的大眼搖晃了一下身體，並沒有完全倒下。那時我和他還是強制同步的狀態，所以很清楚他的意識狀況。既然事情已經這樣了，我也不想在那裏繼續耗下去。我把文州的身體挪了一下，在他身上開了護盾，先移到一邊。然後拉起王大眼的胳膊，托著他的腰，硬是把他拽起來。他眼眶紅紅的，眼睛對上我，沒什麽神采。我看見他那以死洗冤、從容赴死的表情就不爽。他幫我擋的那一下根本就沒有意義——”

“等一下等一下！”對葉修的話感到不解，黃少天大聲問道，“你剛剛不是還說，就算是你，被打到了也是會中槍的嗎？”

“中槍只是說，我也是會被命中的。豎個巨大的靶子在那裏，槍法再爛的人都能打中吧？”葉修有點不屑地回他，“我說過我會被擊碎、擊穿嗎？這是不可能的。就算你、文州、王大眼加起來，都無法擊穿我的「原石核心」。不是手法和屬性的問題，而是等級壓制，也就是我們的位階差距。”

“這也太犯規了！強得離譜啊。”

“你不服也沒辦法，這就是「Emerald」。”葉修一臉淡定地說。

黃少天在心裏朝他比了比中指，連刷五遍“老流氓不要臉！”，這才安靜下來繼續聽他講。

“我硬是把他拖起來之後想，他徒有那麽高的天賦才華，卻是這也不會那也不會，這都是因為沒人教他。既然這樣，那我免費教你一招好了。你還記得吧，我是在看電影逛街的中途被他叫過去的，身上沒帶武器，先前雖然搓了很多招式，可是打起來不盡興，還是需要上重火力的大家夥。

“於是我從自己身上抽武器。少天你應該學過「晶體熔融」吧？將自身的「原石核心」熔化後分離出一部分，用想象力將它轉化為只有你自己可以使用，符合你的屬性、打法、習慣的武器形態……你幹嘛這樣看著我？難道你沒學過？”

“……………………沒。我只用過劍……”

“嘖，太難了所以不教嗎。老魏在想什麽。”葉修半自言自語地低聲說。

“……而且說實話，藍雨沒人這麽打，最少我沒見過。”黃少天的口氣還是有點恍惚。

“你沒見過的事和東西，不等於它就不存在啊。年輕人，學著點吧。”

“哦…………不過我覺得……”

“覺得什麽？”

“搞不好這個也是，只有你才會的技能…………？”

葉修呆滯了一下，“至於嗎……”，語氣微妙地抱怨道。

黃少天看他那樣子好像還心有不甘，已經開始搜索印象裏有沒有第二個人也會這個技能，趕忙出聲把話題領回來：“那你抽出來的是什麽？最後就是靠這個……一下子解決了？”

“差不多吧。那次我抽取的是一部手持式重炮。名義上是叫重炮，其實很輕，我本人拿著根本沒什麽感覺。拿出來之後我就把它塞給王大眼了，他不是精密操作都不會嗎？就帶著他打一次好了。”

黃少天忍不住想象，面對這樣奇葩的展開，王傑希臉上露出了什麽表情。不過這段話裏最讓他在意的是，“那次”。言下之意是不是說，葉修用「晶體熔融」創造出來的武器，還不止這一口重炮？！他還有別的專屬武器……？！

所謂的最高等級，到底要強到什麽地步啊啊啊！！！？？

黃少天怨念地瞄了葉修一眼，繼續聽他描述那個雞飛狗跳的場面。

“……我站在他背後，手從腰那裏繞過去，把他的右手按在啟動裝置上不讓他逃開，左手托著炮身。瞄準定位是靠虛擬屏幕，最大角度二百七，半徑我就不說了，反正他的地圖已經被我縮到那麽小了。一發炮擊最多可以射擊八個目標，射出後還有最長十秒的追蹤指導……”

黃少天一邊聽一邊在心裏刷臥槽×30，不知道張佳樂和鄒遠聽到葉修這個武器的性能會作何感想。

“……如果沒有開強制同步的話，王大眼是看不到虛擬屏幕的。我感覺到他在我懷裏抖了一下，就知道定位系統連上了，他看到那正在八個移動的小圓圈和遍布整個視野的刻度了。我確定他正在看，然後挑了八個人，瞄準，用手指推著他的手指按下去，開了第一炮……”

真沒人性。

黃少天在肚子裏切了一聲。

要說葉修此舉的意義，即便用正經的腦回路去思考，也沒法生成正常的結論。不用“理”而是用“情”去看這件事的話，黃少天覺得要是喻文州當時沒有受重傷，葉修是沒有機會對王傑希做出這種強逼的事情的。

倒不如說，就是因為喻文州為了就王傑希而被擊穿，所以葉修才會逼著他親身體驗這種聞所未聞、操作難度大、攻擊效果顯著的打法吧？

就是一種……“你覺得你很行對吧好啊我來教你這個方法你看你能做到嗎噢你不能那就收起你的脾氣再好好磨練幾年吧”…………的潛臺詞？會是這樣嗎？

黃少天打量著葉修的臉。嗯，難說。

“第一炮打出去之後，他終於有點反應了，不再像之前被我從地上拽起來的時候那樣像個死人一樣。不知道是單純地不想和我背靠胸地貼在一起，還是抗拒這種霸氣兇殘的打法，反正說他排斥殺人我是不信的，那時我不信，今天我也不會相信。他在我兩個胳膊之間扭動身體，想掙脫我的懷抱。

“他這麽一動，搞得我心情更加惡劣了。我就說哎呀你醒啦，現在有個簡單粗暴為他報仇的方法，你想做就學著我的樣子去做，不想做我也會按住你的手讓你做到最後，你自己選吧。他整個背後都僵住了，碰一下就會起很大反應似的。我嘆了口氣，把炮口轉了個方向，給他一點點時間考慮。

“不過說真的，能讓他考慮的時間不多，他必須馬上作出決定，是繼續由我主導戰鬥，而他只是像個木偶一樣執行最後一步操作，還是看一遍我的攻擊，就去嘗試這種從來沒有親身體驗的手法。不過王大眼這個人嘛，就是特別硬氣，又好學，所以最後他選了第二條路。

“其實那時候，他的自主意識已經開始崩壞了。但是他硬撐著一口氣，用力握住重炮的把手，繃直了後背，用幹啞的聲音說，你教我。我說好啊，於是在虛擬屏幕上指引他如何定位瞄準。細節很難描述，我就不講了。總之第二發炮擊，有四個目標是他定位的，還有四個是我負責瞄準的。

“我跟你說吧，我真的不信他會抵觸殺人。那些「Citrine」應聲倒了一個又一個，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整個臉都是冷著的，除了兩個眼睛哭紅了，眼角還有點濕。第二發打完，敵人已經清掉大半了，我說這樣很好，記住這個手感，問他還要來第三炮嗎。他含糊地嗚咽了一聲，使勁點了點頭。

“這次我把瞄準定位的權限全部移交給他，我只是在旁邊看著不讓他出岔子就好。第三發他打得很穩，以初次上手的人來說簡直是驚人的進步。這種人，如果好好地拜個師父教他，各方面都帶一帶，不用幾年就會變成出色的戰鬥力。所以我真的看不慣他那副哪兒都不投靠、迷走青春尋找人生的樣子。

“三發打完，勝負已分。我一擡頭，已經可以望見藍雨的第一撥增援了。我趕緊把重炮取消掉，這個東西被識貨的人看到可就麻煩了。王大眼依偎在我懷裏沒動，我不知道他是嚇傻了還是氣瘋了還是哭暈了，也沒跟他搭話，因為不知道說什麽好啊。

“後來我松開胳膊，讓他自由行動——我從背後抱住王大眼的那副樣子要讓老魏看見，指不定會罵我們是一對奸夫，害慘了他親兒子——結果就聽到他像只病貓一樣，氣息微弱地叫了聲喻文州，整個人要往地上倒。我當然不會真的讓他腦袋撞地上，趕緊抱住。等藍雨的人過來，該清理戰場的清理戰場，問我話的問我話，那場混戰終於暫時告一段落了。

“可是少天啊，你不要以為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對我來說，所有的悲劇才剛剛開始。”

葉修說著，頭一回露出沈痛的表情。黃少天盯著他的臉研究了好半天，確定那不是裝出來戲弄自己的。於是他也在內心肅然，清楚地知道，接下去的話，才是這段貴亂情史的重頭戲。

他忍不住在葉修開口前整理了一下思路。

“悲劇是指，他們兩個人都人格損毀了，而且你沒有提取備份吧？”

“很明顯。”

“之前我就想問了，文州和王傑希的人格配方到底有什麽問題？聽你們三個人那時候都很緊張的樣子，可是對我來說——”

“什麽問題？很簡單啊。”葉修把已經揉爛的香煙攔腰折斷，捏在手心裏，“他們兩個互為對方的主料，夠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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