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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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長歌不是失血過多昏過去的, 她是疼昏過去的。

刀是西涼兵器, 名為鏡花。

鏡花有七棱刃, 細密的刀刃插疊在一起, 恰似一朵花,又因為刀身平亮如鏡面, 顧稱鏡花。

這樣的刀,若是捅進了胸口, 手腕一轉, 便可剜下一塊心口肉。

段長歌擋得極快, 又躲得極快,鏡花只是從手臂劃到了手腕, 並沒有刺進去, 也不曾帶出肉來。

這個只是說得輕巧,卻是血流如註,若不是素懷錦在, 她可能當真撐不下去。

段思之在主帳內主事,軍中森嚴。

那突襲的人隨他出生入死五年, 從軍士到十夫長, 百夫長, 千夫長,然後,給了他一刀。

若不是段長歌在其呈上文書抽刀之刻以身想擋,那麽現在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就是他。

段思之閉上眼, 道:“長歌如何了?”

乾戈道:“血已經止住了,素先生和子臨姑娘都在。”

段思之點頭,燈下溫潤的面孔看起來有些疲倦。

如今大齊與西涼戰事在即,西涼會派殺手來他一點都不奇怪,他只是驚訝自己身邊的人會被打動。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而且用的是……鏡花。

若是西涼王室要刺殺他,何必用這樣明顯的武器?讓人一眼就知道是西涼所為。

更何況,那是他的人,且並未揚名,西涼又是如何聯系?

既清楚他的用人,又……

段思之猛地想起了一個人,連呼吸都停滯了。

“元帥?”乾戈見段思之的臉色慘白,仿佛受了極大的打擊一般,“您怎麽了?”

段思之睜開眼,連冷汗都落下來了,“無事。”他啞聲道。

如果真是他……

可為何是他?

……

帳裏的血腥氣太重,重得素懷錦都坐不住。

越子臨倒是安之若素,面無表情地盯著段長歌慘白的臉看。

只要素懷錦一出聲,她就冷冷地看過去,眼神中殺伐立現,令素懷錦這樣見慣了血雨腥風的都覺得駭人。

“我……”他開口道。

果不其然,越子臨偏頭看他,神色又冷漠又不耐煩。

“我出去看看草藥,”素懷錦指著段長歌的傷口道:“她又要換藥了。”

血液已經把草藥洇濕了。

越子臨嗯了一聲。

素懷錦出去了,又很快進來。

“我來。”越子臨接過藥,“你出去。”

素懷錦一楞,越子臨這樣直白的命令的語氣令他頗為不適,先前人命關天的時候,他來不及計較,現在病人病情平覆,他這時心裏愈發不舒服了起來。

“子臨,”素懷錦語氣強硬道:“此事還是我來吧,你年紀輕輕,不知深淺,若是出什麽事,不是你我可負責的。”

越子臨道:“素先生沒有把握,我卻有。先生還是去看看那刺殺元帥的千夫長如何了吧。”

她的語氣冷淡至極,哪裏有之前被救時的那副溫柔羸弱?

那千夫長想立時自殺,但被段思之卸了下巴,素懷錦把他牙內的毒囊挖了出來,現正在審。

“你這是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越子臨寒聲道:“讓開。若是真耽誤了救人,便是素懷瑜來了也無濟於事。”

“你!”素懷錦睜大了眼睛,被氣得發抖。

自他成年起,哪裏有人這樣對他說過話?

言談之中又滿是把醫聖不放在心上一般的口氣。

“我什麽?”越子臨道:“讓不讓開?”

“我若不讓呢?”

越子臨眸色一冷,拿起塌上的劍直截了當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讓開。”

春水寒光四射,劍意驚人。

殺氣冷若寒冰,讓人忍不住瑟瑟發抖。

素懷錦看了她半響,最後一撩簾子,出去了。

總是有人喜歡礙事!

越子臨在心中怒道。

她幾步到了段長歌席前,因為傷的緣故,連衣裳都不能好好穿上去,衣服搭在胸前,傷口露出,皮肉外翻,血肉模糊。

她小心翼翼地用刀挑下草藥,又將藥敷在傷口上。

段長歌緊閉著眼睛,睫毛如同鴉羽一般,更顯得面白如紙。

段長歌是很溫雅的長相,眼尾微微上翹,即使是閉著眼睛,也讓人覺得仿佛飽含情意。

她睜開眼睛時……

她……

差一點,她就再也看不見。

越子臨的手順著傷口摸上去,微微下壓,似乎是疼了,昏睡中的段長歌皺起了眉。

越子臨的手沒有動,只是加大了力氣。

她低下頭,段長歌溫熱的呼吸落在她的臉上。

咫尺之遙。

只需要再往下一點點……

她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

她猛地堵住了段長歌的嘴唇,手指似是故意又似是不經意地按了下去。

段長歌即使睡著,也發出了一聲痛呼,張開嘴的那一剎那令越子臨得到了空子,舌頭深入,勾上了段長歌的唇舌。

血的腥,藥的苦,還有……淚的鹹。

這樣詭異的味道卻仿佛是再猛烈不過的藥,藥效比黑甜尤甚。

她中了黑甜,猶有理智。

她面對段長歌,所有的理性卻被燒得煙消雲散,一點不剩。

她害怕,她害怕段長歌就當真再也回不來了。

她沒的已經夠多,她再缺,那她就真的不剩什麽了。

在知道段長歌出事後,她好像又回到了近十年前的那個冬天,父親被殺,母親自盡,百年侯府被付之一炬,煙火中墜落的是顧府的匾額。

她摟著弟弟,瑟瑟發抖。

她哭,她乞求,得來的卻是被拽著頭發拖出去,扔到了馬車上。

那些死去的人越來越遠,她動彈不得。

段長歌朝她招手,可她說不出話來。

多情二字本就是穿腸毒—藥,剔骨之刀。

如果喜歡一個人就是如此感覺,那麽她寧可……寧可……

段長歌雲淡風輕,清風明月,自始至終,仍在局中的只有她一人。

憑什麽?

越子臨的眼睛血紅一片。

憑什麽她受傷,段長歌是擔憂,而段長歌受傷,她卻好像沒了半條命?

越子臨自家族敗落後心性涼薄,凡事錙銖必較,她不能忍著,她一顆心懸在段長歌身上,對方卻渾然不知,活得瀟灑。

憑什麽?

她指下用力,狠狠地咬著段長歌的嘴唇,吞噬了她想發出的一切聲音。

空著的那只手按住了她完好的手臂,不讓她有所躲避。

段長歌夢中痛苦至極,傷口又疼,又覺得窒息。

她一口咬下在她口中翻攪的東西。

血腥味猝然在兩人口中擴散開來。

段長歌想要躲避,可是身體連半分都移動不了。

她知道有雙冰涼的手從她的脖頸滑落,然後撫下……

是誰?

帳外的呼喊換回了越子臨岌岌可危的理智,她勉強地擡頭,將草藥重新敷了一遍,又整理好了段長歌的衣服,這才出去。

明月被裹在雲霧中。

陰影下的素懷錦神色冷冽,見她出來,便進了段長歌的營帳,他身後還跟著兩位女醫士,一是為了照顧方便,二是為了避嫌。

越子臨朝關押人犯的營帳走去。

那慘叫就是從這裏發出來的——千夫長那下巴已經被接好了,只是素懷錦用了藥,他只有叫的力氣,其餘的,連一根手指都不能動。

越子臨進來,道:“如何了?”

她的態度很平淡,好像她出現在這裏是再自然不過的一件事情一般。

軍中之人,尤其是段思之軍中的人,最不會的就是嚴刑拷打。

段思之在兵路上鬼卞莫測,於政事於結交方面卻是真正的純人。

他不鉆研偏門左道,不玩弄心機,行事磊落,因而軍中風氣也是如此,偌大的軍隊,居然找不出一個可用的用刑之人。

越子臨見那千夫長身上有鞭痕之類,傷口極深,可見用力之猛,也難怪叫得如此淒慘。

“並無結果。”乾戈來看結果,呆了一會,便等來了越子臨。qún:一 一零八一七九五一

“我來。”她道。

越子臨看著他,擡起了這位千夫長的下巴。

這張臉上沾滿了血汙,但依然能看出來他很年輕,也很是俊美,劍眉星目,長眉入鬢。

“我給你一個機會,”越子臨道:“說,主使是誰。”

千夫長深吸了好幾口氣,笑道:“她不是還活著嗎?既然如此,何必追究那麽多?更何況,我要殺的段思之,是她去擋的。真要找始作俑者,你們應當把段思之綁起來才對。”

越子臨聽著這話,面上毫無反應,她拈起千夫長的手,道:“這雙手,很不錯。”

“我只給你半個時辰,”她緩緩地說,一字一句,似乎怕他聽不清一般,“這半個時辰,我只問你主使是誰,你若不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我就切你一根手指。”

她微微一笑,笑容明艷動人,“若是十根手指都切了,你還不說,我就砍了你的筋,拿刀一點一點地磨斷它。”

“然後挖了你的眼睛,砸碎了骨頭,”越子臨躍躍欲試一般,“反正素先生在這,我就是把你碎成了泥,他也能給你吊一口氣。”

……

段長歌被餵了藥,慢慢轉醒。

“方才,在我身邊的也是素先生?”她艱難地問。

素懷錦面色不虞道:“是子臨。”

段長歌垂頭,半響無言。

她感覺越子臨在親她,在醒來時,她以為是錯覺,然後,她就看見了自己手裏抓著的衣料。

青色的絲綢。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思凡小天使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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