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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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的時候,西野和齊嶼搬進了新的房子,倆人正處於實習期,每天奔波在單位、學校還有新房子之間,裝修期間讓兩人也跟著褪了層皮。

這是他們真正意義上的家,兩個人都不肯將就,他們手頭上的錢不多,只先買了最不可少的部分家具,但每一件都是兩人精挑細選的。一個櫃子從西邊墻頭推到東邊,最後又擺在了北邊,翻來覆去地選定最合適的位置。

等把他們薅的資本主義腿毛,那張大床擺進房裏,兩人癱在上面半天沒動。

入眼所及不再是白色簡陋的墻面和灰色的水泥地面,頭頂的燈是他們一塊選的,墻邊的衣櫥是齊嶼挪了好幾遍放定的位置,窗簾是西野洗好掛上的……一切都是他們自己的。

齊嶼拉住西野的手:“寶貝兒,起來。”

西野把四處游離的眼神收回來,聲音裏帶著放松後的倦意:“不想起。”

倆人又在床上癱了半小時,西野迷迷糊糊地都感覺自己快睡著了,臉上癢癢的不得安生,齊嶼在賊煩人地拿著半張衛生紙鬧他。西野用手拂了兩次未果,閉著眼突然發力翻身把齊嶼壓在了身下。

兩只作亂的手都被西野壓在床上,齊嶼絲毫不慌,好整以暇地沖西野挑了挑眉:“你想對我做什麽?”

西野嘖了一聲,嫌他無聊,松開鉗著齊嶼手腕的手準備下去,卻被齊嶼一把攬住了腰:“你男朋友都躺在你身下了,你就這樣走啊?”

西野的手指在齊嶼唇邊繞了一周:“你願意?”

齊嶼張口咬住在他唇邊的手指,視線卻盯著西野不放,含糊道:“我願意……今晚換個姿勢……”

他把西野拉下來,湊他耳邊黏黏糊糊地低語,西野這回是毫不留情地一把推開他,翻身下了床。

齊嶼在床上忍不住笑出聲,西野換完衣服扯他起來:“快到時間了,起來去買菜。”

這是他們搬家的第一天,任奔奔吵著要和宋知良來慶祝他們的喬遷之喜。幾人一開始打算出去吃的,後來齊嶼說還是在家吧,喝醉了就地兒就能睡,也不用再費勁搬運醉鬼。

西野覺得沒太大必要,他自己是從來不沾酒的,任奔奔和宋知良更是一個奶一個純,沒一個像醉鬼,齊嶼酒量多大他不知道,但他那種人肯定不會讓自己失態。結果,等真到了時候,他不得不收回自己之前的判斷,感嘆齊嶼的先見之明。

任奔奔今夜無比豪爽,直接對瓶吹,齊嶼在旁邊自顧自地往火鍋裏添菜,也不管他,倒是西野看得有些擔心,看完任奔奔看宋知良。

宋知良一開始還算矜持,後來放開了,被任奔奔帶得一捶桌子,視死如歸地灌了半瓶酒,從此開啟了今夜的新世界。

任奔奔有些興奮,嘴裏嘰裏呱啦一直在說話就沒停過,從誰誰誰特漂亮說到誰誰誰多傻逼,損完宋知良接著損西野。

酒液被他用力的動作震得濺出來一些,任奔奔一臉恨鐵不成鋼:“西野大哥,別天天板著一張臉,有點情趣成不成?沒意思,不好玩!”

“你看看人家那一個個小gay,一個比一個好看又好玩,再看看你,嘖,沒情趣還不會保養,黑成那樣……”他說著踉蹌地往西野的方向走了一步,撲到西野的腿上,就著這姿勢扒著西野的胳膊笑嘻嘻,“我跟你講,我哥們給我推薦一套護膚品,可好用啦。”

他一副知心好姐妹的模樣,手搭在西野的胳膊上:“保準你用完,白嫩嫩把我哥……”

他話沒說完就被西野特冷酷地一腳踹回了原位,宋知良抱著酒瓶迷迷瞪瞪地看他:“奔爺你剛剛去哪啦?”

任奔奔本來還在揉自己被撞疼的小腿,一聽宋知良的話立馬炸了:“別喊我奔爺,誰他媽叫奔爺!”

宋知良乖巧發問:“那你叫什麽?”

任奔奔突然偃旗息鼓了,他眼皮塌下來,配著醉酒染紅的白嫩皮膚,看起來有些可憐,怪招人疼的:“我叫任奔奔,奔奔,就是隨便跑的意思……”

齊嶼本來在和西野咬耳朵,這會兒聽到任奔奔的動靜,也停了動作擡眼看向他。

宋知良一只胳膊搭上去摟著任奔奔的肩膀,大著舌頭道:“好,那我、我以後喊你奔奔。奔、奔奔多可愛啊……”

“就是!奔奔多可愛,上了戰場,子彈都覺得它可愛,不追著他跑!”任奔奔又興奮起來,拿起之前沒喝完的半瓶酒和宋知良碰了一下,又死性不改地來招惹西野,拿著酒瓶往他嘴裏懟,差點被西野直接拿酒瓶爆了頭。

到最後,任奔奔學乖了,和宋知良窩在桌子另一頭,沖著西野敲桌子:“喝一個!喝一個!喝一個!……”

西野忍不住罵了一句臟話,皺眉沖一直任由那兩人鬧巋然不動的齊嶼道:“他們兩個喝醉怎麽那麽傻逼?”

齊嶼給他撈了一勺菜,淡淡道:“可能是因為高興,也可能是因為不高興。”

一晃眼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候,分別和前路兩個現實擺在眼前,哪一個都不讓人好過。西野的視線在對面倆人身上轉了一圈,想了想,一擡手悶了自己面前的一杯酒。

任奔奔和宋知良歡呼一聲,擊了一個掌,西野卻沒那興致。他是真的很少沾酒,一杯下肚立馬暈暈乎乎,在心裏罵了一句,他媽的不會那麽丟人吧,然後意識就徹底亂了。

還是齊嶼先註意到他的異狀,任奔奔和宋知良再說什麽再怎麽鬧,西野都乖乖地坐在椅子上,視線垂著看著桌上空了的酒杯。

齊嶼推了他一把:“怎麽了?”

西野反應有些慢,過了幾秒才擡起頭來,眼睛裏霧蒙蒙的,看起來乖巧極了。他認出來齊嶼,然後趴過去抱住他的一條胳膊,又不說話了。

齊嶼有些驚訝地摸了摸他的臉,有些發燙,又喊了他幾聲,才確定西野是真的醉了。

他看著桌上空了的酒杯有些無語,他男朋友酒量是真的差到驚人。不過酒品倒是好,不像對面那倆已經開始鬼哭狼嚎發瘋的人,不哭不鬧不多話,就是意外地黏人。

齊嶼伸手想替任奔奔和宋知良盛些飯菜,沒被西野抱住的那條胳膊剛伸出去,就被人給抓住了。

西野把他的胳膊拽回來,兩只都攬到自己懷裏,也不多話,就是不讓他去給那倆人盛飯。

齊嶼覺得他可能是在吃醋,一時間新鮮極了,試探著問道:“你這樣抱著,我怎麽吃飯呀?”

西野的腦袋轉了轉,覺得好像是這樣,這才松開了齊嶼的一只胳膊,抱著自己之前抱的那一條繼續發呆,齊嶼餵他吃東西的時候就順從地張開嘴,吃到喜歡的了,就擡頭看著齊嶼瞇著眼睛笑。

他本來就累極了,這會兒因為酒精作用混混沌沌的,沒堅持一會兒就點著頭開始犯困。

齊嶼把他抱到房間裏,安撫了好一陣才讓他松開了自己的胳膊,發了無數個誓說一會兒就回來,最後定了二百個數的額度,讓他數著等時間。

任奔奔和宋知良還在客廳裏,倆人也都有些鬧累了,抱在一塊開始哭,一個嘴裏喊著“我叫任奔奔”,一個念叨著“我不會放棄的”,各說各話誰也沒聽對方的,只是在自己的世界裏宣洩著自己的情緒。

宋知良想從專科升本科,然後繼續讀研。齊嶼之前建議他,最好報考的院校再低一些,宋知良想了段時日,還是決定報考Z大。他教了幾十年書的父母都曾經把Z大當作目標,也是很多年的遺憾,他一直都對Z大有一種別樣的情懷和向往,有一點希望就想抓住。

但他命裏也許跟考試犯沖,一到大考就各種狀況各種失誤。

考完他就知道沒戲了,但是面對各種關心,他都是掛著微笑來面對,表現得好像毫不在乎,哪條路都可以走。可是,哪能真的毫不在乎呢?

宋知良看見坐到旁邊的齊嶼,眼睛一瞬間燃起了光彩:“這次不行,兩年後我會繼續考Z大的研的!”他的最後一句話帶上了哭腔:“我沒那麽差的對吧?”

齊嶼點了點頭:“你很優秀,只是少了那麽點運氣。”

齊嶼不是在安慰他,宋知良知道,他仿佛只是極為自然地在闡述一個事實,卻比其他各種天花亂墜的安慰都要真實且有力。宋知良哭著笑:“優秀就夠了,至於運氣,總有一天,我會讓優秀把它給填上的。”

齊嶼倒了一杯酒,跟他幹了一個:“如果你能進入Z大,不是你的幸運,而是它的。”

等喝完了,齊嶼指了指客房,口令指揮宋知良滾過去睡覺,宋知良喝醉了也很聽話,自己往齊嶼指的方向走,只是撞在門上大半天不會開。

齊嶼認命地過去幫他打開門,“脫鞋”、“上床”、“被子”、“閉眼”、“睡覺”,一系列指令發出得幹凈利落還十分見成效,宋知良完成得非常令人省心,齊嶼滿意地關上了門。

他先回了趟臥室,西野還在很乖地小聲數著數,但他腦子有些亂,總是數著數著就串了,迷糊半天不知道怎麽接,只能再從一開始。

齊嶼的眼睛裏染上了笑意,靠在門上看了一會兒,回頭解決另外一個大麻煩。

齊嶼覺得自己真是勞心又勞力,擔當了各種不符合他形象的知心人設,讓人忍不住想嘆氣。

他踢了任奔奔的小腿一腳:“起來,自己去屋裏睡覺。”

任奔奔開始發瘋,抱著酒瓶閉著眼喊:“誰!誰他媽敢踢老子!”

齊嶼抱著手冷眼看他:“任奔奔,適可而止啊。”

任奔奔看清了他,囂張的模樣軟了下去,委屈得直撇嘴,眼裏的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不說話了,就只是在那哭,把齊嶼的心裏哭得軟塌塌的,神色跟著也柔和了下來:“行了,就準你折騰這一回,明天該做什麽就做什麽,不許再這樣了。”

任奔奔等他一靠近就抱著他不撒手,手裏的酒灑了齊嶼一後背,被齊嶼揍了兩巴掌才消停了,紅著眼睛看他:“哥,當兵是不是很累啊,我受不了怎麽辦?”

“那就別去。”

“可是我想去……”

“那就別想那麽多,能做到多少是多少。”

任奔奔又摟著他的脖子開始哭:“爺爺說,我的名字是伯伯臨死前給我取的,他說,叫奔奔,聽著可愛,不管是子彈,還是壞運氣,都會不舍得一些……”

齊嶼並沒有見過任奔奔口中的伯伯。他死得很早,那時候齊嶼剛剛出生,任奔奔還在他小姨的肚子裏。任老爺子戎馬一生,把軍裝穿成了身上的一層皮肉,便也希望自己的子孫能承此志向繼續為軍為國效力。

順從他意願去當兵的大兒子的死徹底摧毀了他的這一堅持,他一輩子強勢慣了,卻從那時開始,再不幹涉下一輩的選擇。他甚至不讓任奔奔跟著警衛員學那些格鬥技巧,那個愛撒嬌耍渾的小孫子,要是能隨心所欲地一輩子亂跑亂跳,已經很好了。

在多年前的病房裏,任奔奔的父親握著他哥哥的手,哽咽著說,你給孩子取個名字吧。任家老大曾經對道路、橋梁等最感興趣,夢想是當一個工程師,卻終究是如不了願了。他想了想,說,就叫任奔奔吧,自由任性地奔跑,取個疊音還很可愛,上了戰場,子彈都不舍得傷害他。

任奔奔跟他爹媽因為名字抗爭了二十年,撒潑打滾賣乖賣慘全都用盡了,卻始終實現不了自己的目的。在他最後一次抗爭的時候,任老爺子沖任奔奔的父親道,奔奔不喜歡,就改一個吧。

他一向儒雅又切開黑的爹突然紅了眼睛,說不可能。任老爺子嘆氣,取這名字就是希望他能隨心所欲,現在反倒拿這來禁錮他,不是違背本意了嗎?

任奔奔的父親轉身走了,任奔奔看著沙發上的爺爺,還有離開的父親,覺得氣氛不太對。他知道自己有個在他沒出生時就去世的伯伯,卻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與那位伯伯之間的淵源,很多年了,家裏都很少提起那個人。

當晚任老爺子把任奔奔喊進書房,他年紀也很大了,再加上前兩年進了一次醫院,整個人又老了不少,頭發全都白光了,只有肩背仍舊挺直又堅實。

他從抽屜裏摸出幾顆糖來,遞給小孫子。這麽多年,他在書房裏常備著糖,任奔奔的父母從小在甜食等方面對任奔奔管控很嚴,老爺子卻不管這些。

他一生冷硬,對兒孫輩也少有溫言軟語的時候,卻在充斥著文件、書籍、坦克等兵器模型的書房裏,四處擺滿了花花綠綠的糖。

任奔奔小時候其實很害怕他,後來屈服於糖的誘惑,每晚的作業都挪到了老爺子的書房去寫,一個吃著糖晃著小腳寫作業,一個喝著茶看文件,漸漸地那些懼怕全都消散了。

等後來,任奔奔糖吃得太多牙開始疼了,老爺子才收斂了一些,每天規定了投餵的量。再後來,他的小孫子就長大到可以離開家了,不用每天眼巴巴地等著爺爺按時給糖吃,自己隨隨便便就可以買一大包回來,任老爺子在書房裏常備糖的習慣卻一直沒改。

任老爺子問他想改個什麽名字。任奔奔有點提不起興致,把糖嚼得嘎嘣作響,賭氣般地說,我爸又不同意。

老爺子嘆了一口氣,半天才再次開口:“你爸他,比我還要走不出來。”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相片,那上面是一個穿軍裝的很英俊的青年,目光沈靜,仿佛一下就穿越了這幾十年,鮮活得仿佛就在眼前。任老爺子的手輕輕摸了摸照片上的臉,在燈下,那頭白發顯得莫名淒涼。

任奔奔趴在他桌子對面看,任老爺子緩緩道:“你的名字是你伯伯給取的,他說,就叫奔奔吧,隨性奔跑,叫起來還可愛,子彈都不舍得往他身上打。”

“你爸媽這麽多年都很少提他,我知道,他們是害怕我傷心,我們沒告訴你,也是不想讓你感到牽絆,你想隨性自在地活,可以,想努力拼搏地活,也可以。”

老爺子摸了摸任奔奔軟軟的頭發:“你爸那邊你不用管,爺爺去跟他說。”

任奔奔看著照片上他那未曾謀過面的伯伯,突然覺得有些難過,嘴裏的糖都失了幾分甜味。他接過任老爺子手裏的照片,看了半天,說:“爺爺,你給我講講伯伯吧。”

這個家裏消失了二十年的存在,在任老爺子低沈又緩慢的聲音中漸漸生動起來,最後的時候任奔奔抹了一把眼,說:“我不想改名字了,任奔奔多可愛啊。”

他抓住任老爺子放在他頭上的手,那上面青筋凸起,皮肉松弛,老年斑零星覆蓋,任奔奔把那只手抱進了懷裏,像是突然間長大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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