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關燈
木門被甩得咯吱作響,讓人擔心會不會散架,西守培把西野拽到他的房間裏,一雙手宛如鐵鉗,踹了下他的膝彎讓他跪在了地上。

然後他坐在了旁邊的床上,開始呼哧呼哧喘粗氣,半天從牙縫裏惡狠狠地擠出一句話來:“我那天晚上就該打死你!”

西野垂著頭:“如果你真的想,現在也可以。”

西守培冷笑一聲:“我可沒那個膽量殺人,殺人要賠的可是自己的命。”

西野沒再接他的話,捏緊了拳頭站了起來:“爺爺,你再打我罵我都可以,但是,你不該那樣說齊嶼。”

“不該?老子做什麽輪得到你說該不該?”

“爺爺!”西野打斷他,“我答應過他的……不放棄……我今天跟你回來,就是想跟你說一下這個。”

西守培悶笑起來,那笑聲就像從胸膛裏面直接發出來的,帶著腐朽沈暮的氣味:“西野,你擡起頭來,擡起頭看看你面前的那個相片,然後你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西野的目光和桌上黑白照片中的西強相撞,在這昏暗的房間裏,那已經死去的視線卻仍陰沈惡毒,讓西野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你再說一遍啊!讓我兒子也跟著聽聽!”

西野猛地回轉身,他的眼眶通紅,幾乎是以同樣的音量喊回去:“為什麽不能守著他說!我有什麽對不起他的!你憑什麽拿他來威脅我!”

兩個人像兩頭對著喘粗氣的野獸,一個比一個痛苦,西守培上前一把掐住西野的脖頸,聲音壓得沈得幾乎聽不清,又狠得仿佛要將西野刮皮抽骨:“你有什麽對不起他的?你欠他一條命!”

兩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對方,誰都不肯認輸,將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變得悶窒又可怖。西守培緩緩開口,那附著在深夜的砸門聲、舉起的鐵棍、皮膚上的青紫、經年的怨恨折磨中的魂靈脫身而出,沖西野咆哮著纏緊了他的身體。

“你殺了他。”

對,我殺了他。西野在腦子中跟著重覆了一遍,那曾經無數次將他吞沒的白光再次呼嘯而至,直直紮入腦海刺入胸膛,把裏面攪得天翻地覆血肉模糊。

十五歲的少年收回對著光的手,風從油亮亮的樹葉上生起,窸窣作響著拂過他的周身,額上的汗被吹幹,校服試圖留下一縷風,灌滿了鼓起一個大包的痕跡,又被風悉數逃走,棉質的布料塌下來覆蓋住少年清瘦的肩背,親吻著他健康又充滿活力的身體。

十五歲,他所有的青春在此戛然而止,那些冷淡外表下曾有過的所有年少的期待、渴求、向往悉數遠去,在他胳膊的一個推拒動作中,在地面上不斷蔓延開來的鮮血中。

他蜷縮在桌子底下,幾乎不能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麽,西強帶來的惡心酒氣還在鼻尖湧動,室內卻在一聲悶響和幾下呻/吟後陷入寂靜。

寂靜,絕對的寂靜,頭頂的白熾燈發出的光刺目到令人眩暈,連流出的血都被映照得發出血紅的光。

他捂緊了嘴,死死控制住尖叫,實際上嗓子早已失聲。寂靜之後是喧鬧,無數的尖銳的聲音像尖刺,像冰椎,有著最鋒利的棱角,呼嘯著逼進耳朵裏,紮進腦子裏。

他擡起頭看剛剛進門驚恐地楞在門口的西守培,那些幻覺中的聲音和光漸漸遠去,只剩下迷茫。

他呆楞楞地開口:“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他要強/奸我……”

西守培被嚇楞了,也不知道聽見沒有,站在原地呆了好幾分鐘,然後踉蹌著越過躺在地上沒了聲息的西強,一把把蜷在桌下的西野扯出來,把他塞進了房間,幹凈利落地拿起旁邊的大鎖鎖上了房門。

等做完這一切,摁上門鎖時有力的大手控制不住地哆嗦著,他仿佛才感覺到悲痛,跑過去抱住西強流血的頭,從胸腔底下發出一聲壓抑的悲鳴,大聲地喊叫起來。

等鄰居們聞聲趕來,驚訝過後幫忙處理屍體的時候,西守培才後知後覺模糊地意識到,他先前那奇怪的舉動是為了什麽。他在那短暫又極長的幾分鐘裏,發揮出了他這一輩子最大的智慧,把兇手西野從這場事件裏面擇了出去。

他在那一直罵,罵西強混蛋,喝酒喝得自己摔倒,正好磕在桌子角上賠了命,罵他是討債的冤家,這輩子沒享過他一點福。在他的罵聲中,西強的死因被定了型。

在那落後的小鎮中,很多人都死得輕易又潦草。人的生命是太脆弱的一件東西,街頭巷尾流傳著一泡尿淹死了一個人、一個筷子捅瞎了一只眼等種種傳聞,西強這喝了酒把自己磕死的死法算不上新奇,不過多添了一樁談資而已。

西野在第二天才被放出來,還是有個幫忙的鄰居說怎麽沒看見西野,西守培這才突然想起般,說自己早上臨走前嫌他不聽話,把他鎖在了房間裏。

那是西守培對西野積攢了十多年的零星的愛和下意識的保護,但在落下的門鎖裏,那些愛也全部消耗光了。接下來的年歲裏,他對西野有的只是無法控制的恨意與厭惡。

你欠他一條命。

你殺了他。

西野有時候會感到不公,是他要強/奸我,他該死。他有時候也會想,這樣活著或許還不如去自首,十五歲和正當防衛,也許他是無責的。可更多的時候,他感到恐懼,他害怕去想手上沾過的血,害怕這一輩子都被安上殺人犯的名頭,即使這個枷鎖註定了要在他心裏鉗制他一輩子。

西守培曾沖他喊:“我兒子已經死了,他生前過得不體面,死得也不算體面,但你別想著再替他安一頂強/奸犯的帽子。”

西守培是不想讓西強被人說強/奸犯,還是更不想讓他被人說殺人犯,西野不知道,卻仿佛從中獲得了一點心安理得的倚靠。

除了他和西守培,沒有任何人會知道,只要他不說,他就不用被當作殺了人的怪胎。他懷揣著這樣的僥幸,殘喘生活著。表面平靜的日子裏,他無法鼓起勇氣主動去承受法律的審問,還有世俗的道德眼光。

他本就是如此懦弱的一個人,在遇上齊嶼之後,這股懦弱變本加厲。齊嶼幹凈得仿佛他十五歲那年伸出手想觸摸的樹葉,讓他不敢暴露一點自己的不堪。這不堪已經不止是曾經殺過人,還有多年的逃避與隱瞞。

齊嶼說,我男朋友這麽好,齊嶼說,傻西野,你是一個很好的人,是我擔心自己配不上你……每一句話都讓他恐懼,一天比一天恐懼。

喧囂逐漸散去,他通紅著一雙眼,和西守培同樣幹澀到刺痛的雙眼對視,西野的手抓住西守培鉗住他脖子的胳膊:“如果,你想說的話,就說吧。”

西守培楞了一瞬,手下松了一點:“你不怕他知道了接受不了?”

西野閉上了眼睛,西守培以為他會流淚,但並沒有。殘酷的過往剝開在眼前,西野一滴眼淚都沒有。

“怕。我害怕死了。我沒有勇氣讓他知道,如果你要去說,對我是一個解脫。不管是對齊嶼說,還是對任何人說。”他睜開眼,裏面已經恢覆成一片平靜,“爺爺,我有時候會想,要是你當初沒有幫我隱瞞,也許日子不一定比現在難過……誰知道呢,說到底,是我自己害怕,越拖越害怕。”

他嘴上說著害怕,表情卻是一片木然。西守培撤回手,頹然地往後踉蹌了一步,坐到了床邊上。良久,他幹澀地開口:“誰是為了你,我是為了我兒子不被人說強/奸犯。”

兩只野獸經過撕咬和咆哮,似乎終於累了,落日沈沈的餘暉灑在它們身上,天地空曠蒼涼,讓它們倦得連爪子都伸不動了。

良久的沈默後,西野揉了一把臉:“以後沒事我就不回來了,我還有一年工作,到那時候再按月給你打錢。”

西守培臉上現出屈辱:“誰他媽要你的錢,你死在外面最好。”

“我應該的。”西野說著往外面走去,臨出門前他突然停住腳步,頓了半天留下一句話,“不管哪種選擇更好一點,我都很感謝你當初為我做的一切,爺爺。”那是第一次,他在西守培身上感受到保護,那下意識的舉動,他不一定真的需要,但永遠感激。

那聲“爺爺”仿佛留在了這腐朽的房間裏,讓床邊的西守培瞬間蒼老了許多。

夕陽灑在院子裏,空氣中燥熱逐漸散去,風成了暖紅色。西野突然想起來小時候跟著西守培去收舊東西,也是這樣的風這樣的夕陽,天邊一片橙紅。

齊嶼一直立在院外,手指間的煙頭仿佛天邊即將落下去的紅上覆了一層暮霭蒼青的太陽,西野走過去取下煙頭,在旁邊的墻上摁滅了:“別抽了,對身體不好。”

齊嶼身體後倚在車上,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這種地方間雜著幾戶人家做飯還會用劈柴,裊裊的炊煙起來,被吹散,煙火味被吸進鼻腔,恍然生出了在人間的真實感。

西野沖他笑,眸子裏溫溫潤潤的,聲音仿佛那瓦房上升起的白煙,風中輕微晃動的柳條,溫柔極了:“男朋友,我跟你走,可以消氣了嗎?”

趁著周圍沒人,齊嶼突然直起身,兩人的嘴唇相碰,然後快速地分開,留下淡淡的煙味,那溫度仿佛都熨帖在上面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