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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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有一條小鯉魚,它一出生爸爸媽媽就不要它了,但它也算是很幸運,因為它被一條老鯉魚撿了回去。”

“其實小鯉魚一開始並不知道它是被撿回來的,但是從它開始能聽明白其他小動物的話的時候,圍繞在它周圍的聲音就都是在提醒它這個事情。”

“其他的小鯉魚說,你是一條臟臟的鯉魚,我們不要跟你玩。”

“小鯉魚不只是一條被撿回來的鯉魚,還是一條臟臟的鯉魚,它沒有好看的鱗片,沒有好看的衣服,整天在垃圾堆裏打滾兒。小鯉魚越來越不喜歡說話,後來即使有其他的小動物主動來找它玩,它也不去了,別人都說它是一條怪脾氣的小鯉魚……”

他的聲音懶懶的,有時候還會停頓,揉揉眼睛再繼續,齊嶼的手一直護在他腦後,揉著那旁邊的皮膚,也不催促,靜靜地聽著。

西野突然擡手摟住了齊嶼的脖子:“我好困啊。”

齊嶼把他的腰往上提了提:“那就睡吧,明天再講。”

“明天可能就不想講了。”

“不想講就不講。”齊嶼親了一下他的額頭,“睡吧,男朋友。”

西野半天沒再動作,趴在他的懷裏,呼吸均勻,似乎真的睡著了。齊嶼看了他半晌,正想關掉床頭燈,讓他好好睡覺,西野突然重新開口:“雖然講得很難聽,還要講完……”

齊嶼停了動作,沈默了一瞬道:“西野,我需要向你坦白一件事。”

西野模糊地應了一聲,齊嶼繼續道:“剛認識的時候,我就查過一些你家裏的事情。”

懷中的軀體瞬間變得僵硬,西野猛地睜開眼睛,困意散去,神色一瞬間無比清明。他幾乎是帶著些狠勁地盯上齊嶼:“你說什麽?”

齊嶼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急急解釋道:“只是很粗略地打聽了一下,沒有太多信息,只知道你家裏只有你和你爺爺兩個人,其他就沒了,就連你是被收養的也是聽你說才知道的。”

西野盯著他的視線絲毫未松,似乎是在判斷他說的話的真假。

“那時候我只是覺得你挺有意思的,但也僅限於此,還沒有什麽深入交往的念頭,所以並沒有深入打探。真的,我發誓。”

西野把視線收回來,信了他的話,心下放松了一瞬之後是無可抵擋的慌張。他怪異的反應,齊嶼會不會看出貓膩,他該怎麽解釋?

困意和倦怠被扔到九霄雲外去,連身體上的疼痛都變得微不可察,西野垂著頭,不敢再去看齊嶼的眼睛。齊嶼仍舊在道歉:“對不起,我向你保證,那是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從有了和你在一起的想法之後,就算再著急,我也不會再采取任何你親口告訴我之外的途徑。”

西野抓住他話裏的字眼,這才擡起頭來:“你著急嗎?”

齊嶼籲出一口氣,眉間有著深深的褶皺,眼睛卻是一如既往的溫柔:“說不著急是假的,雖然說以前的事情早已過去,但西野,我能感覺到,對你而言它沒有過去,它仍舊在糾纏著現在,也有可能一直延伸到未來。”

“所以我想和你一起承擔起這些,一塊兒讓它在現在結束,一塊兒走向一個幹幹凈凈不受它牽絆的未來。”他苦笑了一下,“當然,我也是自私的,也想從你對我的坦誠中,感受到信任。我一直覺得,感情是兩個人的事情,是分擔和扶持,無論遇到什麽事情,誰也別一個人扛。”

西野莫名打了一個寒顫,齊嶼的手放在他的腰上輕輕地揉著,酸痛重新席卷而來,他脫了力似的躺回床上,卻沒再以剛才那樣親昵的姿勢靠進齊嶼的懷裏。

齊嶼道:“原諒我,可以嗎?”

西野閉上了眼睛,太陽穴處留下一線晶亮的痕跡。他對那眼淚感到懊惱,卻連擡手擦一下的力氣都沒有,也不想再作什麽掩飾了。

齊嶼輕柔地幫他擦掉眼淚:“不原諒也沒關系,別直接趕我走,給我一個改正的機會就行。”

齊嶼總是這樣,總是這樣,毫無原則地向他一次次妥協,往後退了無數步。他有什麽錯,錯的是你啊西野。

西野固執地閉著眼不肯睜開,半天哽咽著開口。

“以前我感到難過的時候,會罵自己不知足,西野你他媽已經夠幸運了啊,沒有凍死在大街上,有吃有喝有學上,有什麽臉感到難過。”

“漸漸地,真的就知足了,不羨慕別人有的東西,也不想要。西守培其實對我很好,他脾氣雖然差,卻從來沒有缺過我什麽東西,大學還是他逼著我來上的。”

“如果那個家一直只有我們兩個的話,可能比現在好多了,可是不是。在三四年前,那個家裏還有第三個人。我恨死他了,從來沒有那麽恨過一個人,可後來,他死了,我又害怕死了。”

“他並不常回家,有時候一兩個月回去一次,有時候大半年,每次回去都是和西守培要錢的。拿到錢就走還好,如果還要在家住兩天,我們兩個人都過得膽戰心驚。他脾氣比西守培壞多了,最看不慣的就是我,說是家裏光知道吃的一張嘴,不然還能省下一些錢還他的賭債。”

“西守培從來不敢把我倆單獨留在一個地方,可能害怕他真的打死我吧。這是多怪的一個家,誰都喜歡就著這個家多說上兩句,看著這家裏的我可憐上兩句,他們怎麽那麽煩人啊……”

他悠悠地嘆了一聲,齊嶼顫抖著胳膊去抱他,那懷抱太溫暖了,仿佛最溫柔的春風,讓西野閉著眼都有些不敢置信起來。

“後來,他終於死了,卻不是死在追債的人手下。他那人,壞透了,想□□一個小孩,結果稀裏糊塗最後賠了命。”

“那是一個小男孩,所以,齊嶼,”他睜開眼,那兩只眼睛像空蕩蕩的兩點燭火,幽幽地有些瘆人,“我爺爺恨極了類似於我們的這種事,他是不會同意的。他一天不同意,我就只能聽他的話一天……”

“其實我才是騙子,我沒有告訴過你,這種生活是我瞞著西守培偷來的,他發現了,我就要放棄了……”

齊嶼抱著他的手收緊,低吼一聲:“你在胡說什麽!”

西野很平靜,甚至是木然了:“我沒有胡說。”

齊嶼平緩了呼吸,態度軟下來:“那我們就不讓他知道,我們兩個人的事情,有什麽必要讓別人知道?對不對?”

西野微不可察地搖了下頭,手摸上齊嶼的臉:“現在反而覺得幸虧已經過了十二點,不然就把你的生日給毀了。”他本來沒想說那麽多的,他知道齊嶼一直以來想要他的坦誠,所以他想適當地給予他一些坦誠,讓他開心些,沒想到最後竟完全失了控。

齊嶼抱緊他:“只要你答應我不會放棄,它還是一個很好的生日禮物。”

“我不知道是走了什麽狗屎運,才能好不容易碰上你,按理說該擔心的不該是你,而是我啊。”西野的視線放到桌子上的信上,“不過我也不怕,你答應了我的,三十歲還要和我一起讀信,到時候不能笑話我。”

齊嶼不被他帶跑,固執地問:“不放棄?”

西野沒直接回答:“你還沒發現嗎,其實我身上並沒有你喜歡的那些東西,你看錯了的。”

齊嶼盯著他:“那你還沒有發現嗎,我喜歡的已經不只是那一點所謂生活的勇氣,我喜歡的是西野本身。”

兩個人較勁般地看著對方的眼睛,誰也沒移開,到最後西野就在齊嶼這樣固執的目光中吻了上去。

顫抖的唇瓣交纏,西野嗓子發幹:“不放棄。”

小鯉魚游啊游,游過激流,游過亂石,碰到一顆小土豆。小土豆太好了啊,有著最富足最豐沃的生活,長得也圓滾滾的好看極了,卻主動沖它搭了話。

小鯉魚能游到哪裏去呢,也許游成魚缸裏的一具屍體,也許游成木門年畫上的一尾紅艷,它身上帶著無數傷口,狼狽地往前看,仍是仿佛漫無邊際沒有盡頭的水流。

後來啊,小土豆陪著它往前走,蟄伏著亂石猛怪的河流變成了夕陽燦爛的餘暉、夏日清淩淩的涼意、慢悠悠溯流而下的落葉、偶爾造訪的水鳥……漫天星河如水,過耳微風如水,小土豆的陪伴如水,而它就在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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